人民日報任仲平寫作小組
我們采寫的《轉變,中國道路的歷史性跨越——從十六大到十八大(上)》,目前榮獲第23屆中國新聞獎報紙評論類特別獎。非常感謝把中國新聞獎特別獎這一殊榮,再次授予任仲平文章。對我們來說,這種支持與厚愛,包含著更多殷切期許,也意味著更大的創新壓力。在觀念多元多樣的今天,黨報政論的吸引力、說服力在哪里?在紛繁復雜的輿論場上,主流媒體如何在多元中立主導、在多樣中謀共識?
擔負這次任仲平寫作的,是人民日報評論部。正如人民日報社社長張研農同志所言,每個重要歷史節點上的任仲平寫作,都是對一段歷程的概括總結和凝練升華,也都是對寫作者思想水平和創新能力的巨大挑戰。這篇《轉變,中國道路的歷史性跨越——從十六大到十八大》,寫的是十六大以來的十年。總結這十年的成就,是十八大報道的重要主題。對寫作小組來說,從怎樣的角度切入,才能呈現這十年的本質特征,反映這十年的巨大進步?以怎樣的方式展開論述,才能更好地對接宏觀成就和人們的微觀感受,進而凝聚起最廣泛的共識?
換句話說,對于橫跨十年的成就報道,怎么寫,才能避免就事論事的枯燥沉悶、甚至過分“拔高”的空泛空洞?寫什么,才能在情理交融中贏得讀者的信任、激發人們的信心?
經過反復探討,我們認為,中國這十年的成就,突出表現在這樣兩個方面:從外部看,當西方自由市場遭遇嚴重危機之時,中國的制度優勢充分彰顯,發展水平邁上一個大臺階,中國道路的優異表現給世界以希望、給中國以信心;從內部看,科學發展觀的確立,實現了“發展版本”的升級換代,把“人”放在最高位置,發展理念的升華贏得人民的支持與信任,成為發展最根本的動力。
“信心、信任”,這是中國這十年發展所收獲的最大政治財富,也是我們總結十年“轉變”的最終指向。這樣的立意,超越了“改革十年”“挑戰十年”“奮進十年”等通常意義上的定位,開辟了一個新的角度。
對這一主題,人民日報評論部主任盧新寧建議,不要先入為主給出結論,而應將筆墨集中在發展理念之變帶來的歷史性跨越與關鍵性突破上,以理性統籌論述,用文明說服讀者,以求達到潤物無聲的效果。實踐證明,這種努力達到了預期效果,文章發表后,無論是在網絡、傳統媒體公共平臺,還是在十八大代表駐地和小組討論會上,都受到高度評價。有人說,被文章深深打動了、說服了,有的代表在發言中成段地引述文中內容,并贊揚文章為“十八大主題宣傳的扛鼎之作”。
回顧文章寫作過程,如果說有什么心得,那就是重點把握“時、度、效”,努力體現“辯證思維”,并突出以下幾個意識:
一是“全球意識”
馬克思的“世界歷史理論”啟示我們,在全球化演進過程中,任何國家和地區的重大問題,都須放到共同的世界歷史進程中去審視。在中國與世界的對話交流日漸深入的今天,“本土問題”和“全球問題”緊密相連,“中國問題”和“世界問題”不可分割。對于我們來說,討論問題、闡述觀點,不僅要有世界語言,更要有世界眼光,以“全球坐標”定位、用“世界時間”參照,才能更好地定義屬于自己的現在和未來。
“國際化程度非常高”是這篇任仲平文章的一個鮮明特點:自始至終都把中國道路的十年探索,置于全球背景下考量。沒有對比,就沒有發現。將國內改革發展的成就,放到世界坐標去講述,才能看出變化、顯出分量。這種比照有兩個好處,第一個好處是可以通過還原世界圖景,看到中國這十年走過的不平坦道路、遇到的不尋常挑戰,其他國家同樣也在經歷,從而增強對中國問題的理性判斷。我們提到埃及解放廣場的爭斗、倫敦街頭的騷亂、利比亞的動蕩……人類歷史進入21世紀的前十年,各個國家、各種制度都遇到了新的挑戰。面對全球化帶來的經濟、資本、要素空前自由頻繁的流動,政府必須在超越國界的全球框架下治理國家,還要應對信息化潮流帶來的沖擊。這不只是中國獨自面對的問題,如普京所言,對所有人來說,這都是個艱難的時代。
第二個好處是可以引入第三方視角,增強論述的客觀性和讀者的接受程度,凸顯全球格局下中國的進步和意義。比如,文章引用基辛格的話,說明中國這十年成績之所以來之不易,是因為第四代領導人第一次在全球化的環境下治理中國,而且是在全球化、信息化、民主化這三個條件互相疊加的情況下治理中國。文章進而由此評述,“當中國工人登上美國《時代》周刊封面,當廣東烏坎事件吸引來大批境外記者,當國際油價的漲跌影響著北京‘的哥的心情,新世紀以來的中國,已經在更深層次、更廣范圍與世界相連。”這給讀者提供了一個看自己的國際視角:在全球化時代“治理中國”,中國航船的這十年破浪,確可謂其行進也艱辛,其抵達也浩蕩。
再有,快速發展積累了不少問題,這確實令人痛心,但是不能因此就否定成績、喪失信心。任仲平文章引用了國外媒體視角,4億人脫貧、13億人走向現代化、對世界經濟增長的年平均貢獻率超過20%。外國學者坦陳:“這些物質條件具有真實的道德價值,不承認這些成就是不誠實的。”這使文章更有說服力。有時候因為我們深陷于腳下的這塊土地,容易既看不到我們身邊發生的進步,也看不到這些進步給我們帶來的光亮。打開國際視野,才能呈現給讀者更多的真實,讓我們一定程度上擺脫“只緣身在此山中”的站位局限,擺脫“愛之也深,責之也切”的情感局限。這是新聞評論“統籌兩個大局”的最大收獲。
二是“問題意識”
“不回避矛盾,不掩蓋問題”,習近平總書記的要求,是對問題應有的態度。“問題是時代的聲音”,30多年改革開放歷程,可以說是在解決問題中步步向前。如果眼里沒有問題、心里沒有期待,也就不會改革、難言發展。有“問題意識”,是認識能力提升的表現;能暢所欲言直面問題,更是時代和社會的進步。
有人認為,寫問題會對沖成績、消解信心。這種想法,恰恰是缺乏自信、沒有氣度的表現。正如魯迅先生所言:“必須敢于正視,這才可望敢想、敢說、敢作、敢當。”成就是在前進中創造的,問題也常常是在前進過程中產生的。正視問題是解決問題的開始,敢于正視問題、談論問題,才會讓人民對我們黨更有信心。endprint
換個角度想,問題會因為你不談就不存在嗎?會因為你不寫就看不見嗎?這些年來,中央領導一直要求主流媒體要在多元中立主導、多樣中謀共識,不敢針對問題釋疑解惑,不愿面對矛盾析事明理,說起來花團錦簇,論起來高歌猛進,焉能達到求同存異的要求,又如何發揮凝聚共識的作用?
這篇任仲平文章,努力帶著強烈的問題意識,充分論述轉型碰撞期、特殊敏感期、危險高發期的矛盾和風險,透徹分析全球化、民主化、信息化背景下治國理政所遭遇的掣肘與挑戰。文章不僅以很大篇幅說足挑戰和問題,在論及成績時,依然用的是“問題視角”:“今日回望,也許我們仍覺不足,卻不能不感嘆歷史的進步——聽證會雖在細節上還屢受詬病,但不要忘了,這種參政形式只是近十年才廣泛運用;信息公開雖然還會面對各種質疑,但同樣要看到,公開透明的進程已經不可逆轉。”“即便推進改革會帶來更大壓力,即便培育群眾的權利意識可能會面臨更大挑戰,即便在這個過程中,爭議的聲音可能變多、質疑的音量可能變大,但堅持將以人為本的科學發展觀貫徹到治國理政的各個環節,是通往人的現代化、社會現代化的必由之路。”
事實證明,越是圍繞問題寫,越能看到平靜中孕育巨變,轉型中矛盾凸顯,機遇中風險四伏,奮進中充滿挑戰,從而得出“我們走過了很不平坦的道路”的結論。越是圍繞問題寫,越能看出“轉變”勢在必行,成就來之不易,道路彰顯意義,從而增強“走自己的路”的信心。
劉云山同志指出,宣傳報道要樹立“問題意識”。“問題意識”是主流媒體做成就報道時最應具有的意識。任仲平文章這幾年的一大轉變,就體現在“問題意識”上。我們是大黨大國大報,所謂“有容乃大”,直面現實問題,說出還有不足,有什么不可以?習近平同志最近提出,“不回避矛盾,不掩蓋問題”,才能“有備無患,遇事不慌,牢牢把握主動權”,強調“要善于運用底線思維,凡事從壞處準備,努力爭取最好的結果”。這種強烈的問題意識,反映了求真務實的執政理念,也為新聞宣傳指出了進一步改進的方向。
三是“分寸意識”
列寧說,真理只要向前一步,哪怕是一小步,就會成為謬誤。新聞報道同樣應該講究分寸和尺度,分寸把握得好壞直接影響著新聞報道的成敗。新聞媒體作為宣傳主陣地,要堅持團結穩定鼓勁、正面宣傳為主,弘揚主旋律,傳播正能量。但也要看到,正面宣傳不等于一味唱贊歌,更不等于不顧客觀規律的拔高。事物都是一分為二的,如果在正面宣傳的時候,沒有分寸意識,把握不好“度”,對成績無限夸大,對成就過分溢美,對工作拔高,就會導致宣傳工作的失真失實失效,讓宣傳工作陷入被動局面。對于成就報道來說,尤其需要警惕這個問題,要有全局意識和系統觀念,要充分認識到事物的兩面性,許多時候,寧可說得不足,也不要說得太滿。
輿論引導是把握度的藝術,胸中有數,才能手下有度。同樣的事情,處理時機不同、研判不同、分寸拿捏不同,會產生不同的效果。有論者指出,長期以來,不少典型人物的報道往往是只見“人物”不見“人”。在報道典型人物如何優秀、如何先進時,習慣于渲染其如何超出人體承受能力非人性化地“忘我工作”,如何為了干好工作而在家人生病時不照顧、親人去世時不照料、自己生病時不去醫院。報道警察先進,必定有警察將休假條或者病假條塞進口袋連續二三十個小時值勤的感人細節;報道教師敬業,必定有有家不回、加班加點、待學生比自己的孩子還親、有病不治以至于最后暈倒在講臺上甚至永遠地倒在講臺上的事跡。在這樣的報道中,人物是夠典型了、高大了、先進了,甚至是超凡脫俗了,但是“人”沒有了——一個本應處于生活常態的人沒有了,一個本應充滿生活情趣的人沒有了,一個本應具有人情味、親情味的人沒有了,一個本應對自己的健康和生命負責、對家庭和親人負責的人沒有了。有讀者就曾這樣感慨:你們報道的典型怎么都是要么非死即傷、要么沒有人情,這樣的典型誰想學、誰敢學啊?這種觀點或許有些偏頗,但也提醒我們,過猶不及,物極必反。
“引而不發,躍如也。”做成就報道,一方面,成就要講深講透;另一方面,許多改革創新的探索還在過程之中,如果話說得太滿、弦繃得太緊,既不符合事實,也不符合規律,更達不到傳播效果。高度上去了,調子則要沉下來。比如,文章一方面寫到,“進入21世紀,中國社會發生了前所未有的深刻變化:完成了從貧困到溫飽再到總體小康的歷史性跨越;初步建立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加入了世界貿易組織,全面融入經濟全球化進程;確立了全面建設小康社會的奮斗目標”。同時也不忘指出,“經濟結構面臨深層次矛盾;經濟發展受到資源環境的嚴重制約;經濟與社會發展不均衡;貧富差距擴大,利益糾紛和社會矛盾集中多發……中國的發展也呈現日益突出的矛盾和問題”。再比如,文章在談到中國政府信任度再次排名全球第一時,也提醒思考“如何做才能不愧對人民的信任和重托”。在描述中國“轉變轉型轉軌”時,也同時指出“觀念的改變,不可能奏其效于一時;矛盾的解決,不可能畢其功于一役”。在大局下規劃,在大局下思考,在大局下行動,在大局下調控,這樣的分寸感,拉近了與讀者的距離,展現出我們黨“清醒的執政自覺”,更增進了信任和信心。
以上三點概括起來,就是在評論中體現三個追求:第一,追求一種寬廣的視野。人們常說“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又說“要給別人一碗水,自己先有一桶水”,說的都是一個視野問題。對于評論寫作來說,二者皆不可少。對于新聞評論來說,有了寬廣的視野,才能更加全面地審視事物,給讀者以心悅誠服的觀點與啟發。第二,追求一種理性的思維。報道可以是感性的,但評論終歸要以理服人,換句話說即“請用文明來說服我”。盡管現在有人調侃“理中客”(理性、中立、客觀),但我們依然認為,理性是評論的生命,而尊重客觀事實規律,就是理性最直接的體現。第三,客觀的呈現。評論雖然是主觀的,但評論所依據的論據則必須是客觀的,否則,一切觀點論點就成了空中樓閣、沙丘之塔。我們常說“擺事實講道理”,事實是第一位的,這就要求我們不能用觀點剪裁事實,也不能以站隊判斷是非,而要追求一種有理有據的評述。而以上三點概括起來,就是在追求評論的寬度、深度、信度,追求評論的感染力、公信力和影響力。
習近平總書記在全國宣傳思想工作會議上強調,宣傳思想工作要“胸懷大局、把握大勢、著眼大事”,做到因勢而謀、應勢而動、順勢而為。不管總結成就還是解決問題,只有放在全球的大背景中觀察,放在中國的現實語境里考量,與國情對接、跟現實對表,我們的宣傳報道,才能有理性而持久的力量,才能成為黨和國家治國理政的重要手段和資源。正如人民日報總編輯楊振武同志指出的,“把握新聞傳播規律,最直接的是做到客觀報道。客觀報道,就是要準確、真實、全面地反映新聞事實。準確是報道的基礎,要有一說一,有二說二。真實是新聞的生命,要實事求是,不夸大、不縮小,不遮蔽、不隱瞞。全面是新聞宣傳的必然要求,要展現重大新聞事件的復雜背景,揭示整體狀況,反映整體面貌,分清主流支流,把客觀性和全面性有機結合起來,增強公信力”。
有人說,今天的中國,正面臨著“期望值上升的挑戰”。對于黨報評論人而言,這種挑戰,既源于讀者的更高期待,也來自對使命的體察擔當。我們需要加倍努力,以不辱使命、不負期待。
(作者單位:人民日報社)
編校:董方曉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