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戒 （節選）

明海到善因寺去受戒。

“你真的要去燒戒疤呀？”

“真的。”

“好好的頭皮上燒十二個洞，那不疼死啦？”

“咬咬牙。舅舅說這是當和尚的一大關，總要過的。”

“不受戒不行嗎？”

“不受戒的是野和尚。”

“受了戒有啥好處？”

“受了戒就可以到處云游，逢寺掛褡。”

“什么叫‘掛褡？ ”

“就是在廟里住。有齋就吃。”

“不把錢？”

“不把錢。有法事，還得先敬外來的師父。”

“怪不得都說‘遠來的和尚會念經。就憑頭上這幾個戒疤？”

“還要有一份戒牒。”

“鬧半天，受戒就是領一張和尚的合格文憑呀！”

“就是！”

“我劃船送你去。”

“好。”

…………

“明子！”

“小英子！”

“你受了戒啦？”

“受了。”

“疼嗎？”

“疼。”

“現在還疼嗎？”

“現在疼過去了。”

“你哪天回去？”

“后天。”

“上午？下午？”

“下午。”

“我來接你！”

“好！”

…………

小英子把明海接上船。

又劃了一氣，看見那一片蘆花蕩子了。

小英子忽然把槳放下，走到船尾，趴在明子的耳朵旁邊，小聲地說：

“我給你當老婆，你要不要？”

明子眼睛鼓得大大的。

“你說話呀！”

明子說：“嗯。”

“什么叫‘嗯呀！要不要，要不要？”

明子大聲地說：“要！”

“你喊什么！”

明子小小聲說：“要——！”

“快點劃！”

[品 讀] 《受戒》是汪曾祺先生的名作，表現的是淳樸而明凈的生活狀態。文章中的人、事、物、喜怒哀樂都是一種坦然且透明的狀態。看這一段對話，好像天籟之音，動聽悅耳且一片純凈。英子的有意和明子的懵懂在這段對話中表現得趣味十足。三段對話中，英子處處在意，處處探問，到最后脫口相問，羞澀中伴著大膽，幽微中終顯灑脫；相比之下，明子只是被動應答，呆頭呆腦，傻得可愛，純得有趣。其實在愛情中，非要有個這樣的呆頭鵝，愛情才顯得風情萬種，旖旎一片。對話的細節處理，需要因人而宜，言由心出，言能塑形，這樣的對話才能是佳品，如上文所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