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下的門

游惠藝

鄉下的門和城里的門不同。

城里通常是鐵門，鄉下通常是木門。城里的門冠冕堂皇，鄉下的門簡易質樸。

城里的鐵門通常是時時刻刻“咣當”一聲就猛的隨手關上了，鄉下的木門大都隨著清晨的“吱呀”一聲緩緩拉開，拉開了鄉下人一天的生活序幕。那吱呀聲和著枝頭悅耳的鳥鳴，像戲曲的開場，像一段嗩吶的前奏，像一支山歌的開端。隨著那一聲“吱呀”，通常從門里首先沖出來上演節目的是撲撲翅膀，咯咯、嘎嘎叫的雞鴨鵝。通常，鄉下的門成天敞開著。

朝陽的光輝早早地灑滿山村院落，映照在鄉下坐南朝北的木門和簡陋的泥墻上。鄉下的木門是一道質樸的風景，一幅簡單的畫。“畫”上通常貼著一副紅彤彤的對聯，內容與景致相符，或是“向陽門第早逢春”或“勤儉人家早致富”。大年初一貼上的對聯到年底紙張破了、紙色變淺，鄉下淳樸的人們也舍不得揭去。聯邊一豎門吊兒，聯下一橫門插兒。木門前時常配有一扇矮矮的隨手開關的幺門，用來防雞鴨進家里來拉屎拉尿的，幺門邊常慵懶地蜷縮著一只狗或一只貓。

只要有人在家，鄉下的木門通常是敞開著的，街坊鄰里一抬腳就進來了，走進這樣的門不需要太多的過濾與思索，大多是大大咧咧地跨進來，有的是來借一把鋤頭，有的是送來一碗糕粿，有的進來喝茶聊天的。鄉下人初到城里，大都不習慣城里人家要先摁門鈴，進門后要隨手關門，而后換上拖鞋的一系列動作。敞開的鄉下門少了許多繁瑣的程序。

喜歡站在門檻上的一般是小孩，大人們則喜歡站在門里或門外。湊在門里邊唧唧咕咕的，那是七大姨八大嬸在對哪家的某人某事說三道四；站在門外的通常看看太陽看看天氣，呼吸著鄉間屋外的新鮮空氣，或與來往的行人有一茬沒一茬地搭搭話，或三五個人分開而立嘻嘻哈哈、漫無邊際地閑聊。夏天夜里，大伙兒搬張桌子幾把椅子搖著蒲扇在門前喝茶聊天，享受室外的習習涼風，孩子們無拘無束地捉迷藏、玩游戲，直至夜深靠在大人的臂彎里進入夢鄉。冬日上午，門前陽光溫暖，鄉下在這個季節里空閑的人多，大家都搬些高高低低的板凳在那兒聚集聊天、曬太陽，度過那嘻嘻哈哈的溫暖時光。

不論熟悉或陌生的客人從門前經過，門里的主人總是熱情地招呼：進來，進來喝杯茶！

鄉下人白天只有去砍柴或下地干活才把門關上，一把竹制的小門插兒輕輕往上翹，順手往左或往右一撥，門就插上了，方便、輕快、簡單。那門只是形式上的關上，鄰居要是急需借他家的一把鐮刀或一把鋤頭，盡管門插兒往左或往右一劃，一推門就進去了，隨手拿走所要的東西，只需主人回來時說起一聲就夠了，主人是不會責怪你不請自入的。

鄉下的門只有到了走親戚或出遠門才上鎖，那一豎門吊兒扣到門鼻兒上，一個四四方方的鐵將軍套進去，一摁，大門鎖上了。那鎖簡易，能防一般的小偷，高明的小偷是防不了的。但是沒關系，鄉下的人生活簡單，并非腰纏萬貫，無需高度的警惕與防守。

夜里，木門“呀”一聲關上，門閂插上，主人用小拇指把門栓洞里的勾兒輕輕地往上一挑，門就落鎖了。這樣的落鎖不能不說是古代發明反鎖的人的聰明。

此時，鄉下的木門是賈島詩中“鳥樹池邊樹，僧敲月下門”的月光下那扇清新質樸的門，是“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那扇溫暖人心的門。不過鄉下人不習慣那客客氣氣的敲門，他們喜歡直接在關著的門前喊：張三嬸，或李四叔，屋里面就有了動靜，有人起身開門。在鄉下夜里敲門的人大都有著不可公之于眾的秘密。

鄉下的門一般是單扇的，雙扇的大門一般比較高比較寬，門上掛著兩個代表著威嚴氣派的獅子頭門鈸，那里的門檻高，老百姓一般是不敢輕易邁進去的。平常人家嫁女兒也不敢高攀這樣的人家，所謂門不當戶不對， 唯恐女兒嫁過去后受委屈。

青黃不接的季節，乞丐是不會上城里人的門前去乞討的，那里的門鐵面無私地鎖著，它給乞丐的是閉門羹，是冷面孔。他們會選擇敲著飯碗倚在敞開的鄉下人的門框邊，哀求：“阿婆、阿嬸，來一碗飯。”鄉下人以哀憐的眼光凝視乞丐一會兒，轉身連忙盛滿滿的一碗飯倒到他碗中，若是乞丐已吃過飯，鄉下人會抓一把米放入他的米袋里，或是遞給他一兩毛錢。吃百家的飯的乞丐一個村子又一個村子地行走，那里的每一扇門都為他敞開著。

婆婆和許多鄉下的老人們一樣，不喜歡跟著兒女搬到城里來住，他們不喜歡那一扇扇緊緊關閉的鐵門，他們已經習慣了那一扇扇一抬腳就可以跨進去的鄉下的門。

責任編輯 賈秀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