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鐵軍


“三農”問題不只是我國才有的現象,而是多數發展中國家普遍、長期存在的問題。包括日本、韓國等在內的整個東亞小農經濟國家,都需要認真考慮農民權益、農村可持續發展和農業安全這“三農”問題。
當前社會上普遍很關注“三農”,但其中有不少人以西方的理論邏輯來套用于國情不同的本土問題。學術界主流提出的“土地私有化+流轉市場化必然導致農業規模經營”的思想,得到了不少呼應,除了利益集團背景之外,部分原因是其在理論邏輯上確實相對完整。但把這種理論邏輯直接套用在發展中國家的“三農”問題上,則顯然缺乏經驗依據。反而是幾乎所有人口過億的大型發展中國家,在采行西方制度之后,普遍受制于耕者無其田和城市貧民窟化困境,并由此造成社會動亂。
照搬教條付出慘痛代價
不論是亞洲的印度、孟加拉、印尼,還是美洲的墨西哥、巴西,發展中的人口大國面臨的共同困境,都是在工業化進程中無法獲得外部積累和向外部轉移成本,只能從內部主要是“三農”獲得資本原始積累,只能在內部消化制度成本。處在這種困境中,如果任由土地私有化和自由買賣,那么其結果非但不是快速、低成本地實現工業化和農業現代化,反而是一方面農村凋敝,小農破產,無地則反;另一方面,失地農民大批涌進城市而難以就業——實現城市化的同時發生貧民窟化。
最典型的如印度。其與中國同屬全球最大發展中國家,耕地占比多于中國,農業自然條件也優于中國。但是,土地私有化和市場化的自由流轉給印度帶來的一方面是地主和種植園主土地所有制條件下有1/3農民沒有土地淪為赤貧,另一方面出現了農村游擊隊和城市貧民窟。
再看墨西哥。其土地資源相對豐富。農民為了實現耕者有其田,上世紀初爆發了革命,隨后又進行了激進的卡德納斯改革。上世紀90年代以來的資本全球化和北美自由貿易區的問世,加快了墨西哥重新開啟土地私有化和市場化集中的進程,結果是在大量青年勞動力流向美國的同時期大量進口美國糧食;伴生著眾所周知的社會反抗——恰帕斯州長達10年的農民游擊隊。
巴西自然條件之優越,不僅遠非中國可比,就是比墨西哥也要好很多倍。巴西城市化率高達82%,人均國民收入一度接近8000美元,大農場比比皆是;可巴西也有全國性的饑餓和大規模的“無地農民運動”,而且主要大城市都有百萬窮人集聚的大型貧民窟。
因照搬“私有化+市場化”教條而失敗的經驗比比皆是,但不少國內學者卻依然對其深信不疑。
二戰之后,在東亞實現了農業現代化和城市化的是日本、韓國以及中國臺灣地區。原因除了適逢戰后黃金年代和因冷戰需要而得到美國的扶持之外,恰恰在于沒有簡單化地照搬“私有化+市場化”的教條,而是得益于長期堅持所謂“日韓臺模式”——小農經濟基礎之上的綜合性合作社體系,依靠小農合作的力量穩定農村,政府只許合作社雇傭資本,而堅決阻止任何形式的外部資本介入農業和涉農領域,這就有條件以合作社在涉農領域的收益來彌補弱勢小農在農業生產領域的不足。
土地改革需謹慎推行
到目前為止,中國的“三農”建設實現了兩項非常重要的成就尚未被重視。
一是工業化和城市化加速時期始終沒有伴隨出現大規模的貧民窟化,全球發展中人口大國僅此一例。
二是鑒于中國人地關系高度緊張,目前這種按人口平均分配、按戶占有產權的農村土地制度,主要是向農民提供了維持生存的基本保障,同時,也客觀上成為中國歷次經濟危機軟著陸的基礎。
這兩項成就背后的經驗是農民的兩個自由。中國農民的生存現狀是:只有同時靠進城務工和在鄉務農,才能維持較正常的生活水平。這同僅擁有其中一項即可維持正常生活者相比是不足,但與僅擁有一項卻又不能維持正常生活者相比,則是特殊的制度優勢。
因此,在中國人口中占最大多數的農民,有兩個自由需要得到保障——不僅需要自由地進城務工經商,也需要自由地返鄉務農謀生。只有進入與退出這兩個自由得到保護,社會才能保持穩定。
因此,目前中國農村形成的這種基本制度,是經過長期實踐檢驗的、總體上符合中國國情的制度。中國的“三農”問題盡管在國內深受詬病,但與其他發展中國家相比還是較輕的。
當前中國處于全球競爭中,2014年有各種不確定因素或風險隨時會發生危機。特別是工業產能嚴重過剩,以及大量潛在的金融不良資產,一旦被激進措施觸發很可能造成危機之下大量打工者失業。我國曾在2008年金融海嘯引發全球經濟危機之初的2009年第一季度出現過2500萬打工者失業的浪潮,當時是用大規模的政府救市投資方式進行緩解。這情形未必就不會再發生。
允許土地私有化和自由買賣確實會使少數人獲益,然而,一方面經營農業本來就無利可圖的小農會在地方權利與資本結盟的強勢介入下失去土地,盡管表面被說成是自愿交易,其實質還是被強勢集團所迫。另一方面,喪失了在農村生存的根基之后,農民大部分又無法在城市立足,最終結果可能是城市貧民窟化與農村社會沖突的同步加劇,大規模社會動蕩將不可避免,其激烈程度將遠比其他發展中國家嚴重。
我國已制定了全球最嚴格的保護耕地制度,但保護耕地不能光靠中央政府,還要發揮農民在保護耕地中的作用。如果可以自下而上地成立綜合性農民協會,可以使組織起來的農民在與地方權力和資本的博弈中擁有談判地位,才能夠有效保護自己的土地財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