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琳娜
(南京師范大學中北學院,江蘇 南京 210023)
論楊絳“喜劇雙璧”的文學價值
陳琳娜
(南京師范大學中北學院,江蘇 南京 210023)
楊絳的戲劇創作在文化上融匯東西,以世態喜劇為橋梁,準確地把握社會歷史的文化脈搏。楊絳劇作具有高度的人文精神,但理論界并未給予應有的評價。她劇作的獨特風格,特別是對于世態的關照和人性的深度探討,都是中國戲劇史的重大收獲。著重探討人性的劇作家楊絳,應當從戲劇史的邊緣地位來到中心位置。
楊絳劇作 人性 文學價值
一
楊絳并不是一位豐產的劇作家,她的主要作品和成就集中在外國文學研究和翻譯、散文及小說中。從1933年的處女作散文《收腳印》到2003年出版的《我們仨》,在她橫亙70年的創作生涯中,只有四個年頭創作了四部劇作:1942年至1946年在“孤島”上海發表并上演的三部喜劇《稱心如意》、《弄真成假》和《游戲人間》,以及四幕悲劇《風絮》。其中《游戲人間》劇本演出后沒有保留,今天已無法看到。《風絮》由上海出版公司于1947年出版后,也沒有再版。如今她的劇作流傳最廣的是被柯靈譽為“喜劇的雙璧”、“中國話劇庫中有數的好作品”[1]的《稱心如意》和《弄真成假》。
楊絳將自己的劇作稱為一個“學徒”的“認真的習作”,戲稱是為糊口而作,似乎屬于學者型作家的玩票。這些作品曾在當時引起很大震動,在淪陷區的上海產生過極大的影響,她的劇本的深湛的文學修養與獨特風格非常突出,因此,楊絳的劇作受到研究者的矚目。楊絳戲劇創作的類型,胡星亮教授把它與丁西林、徐訏、李健吾一起歸于中國現代喜劇中受英法風俗喜劇影響的一路[2],是完全正確的。對楊絳劇作的分析和評價,1989年出版的 《中國現代戲劇史稿》的論述具有代表性。書中較具體地分析了《稱心如意》和《弄真成假》兩劇,指出了楊絳在題材上“以描寫都市見長”,內容上“重在揭示西風東漸帶來的現代文明與封建禮教的碰撞,對溫情脈脈的封建倫理道德掩飾下那赤裸裸的金錢關系進行暴露”。具體到兩個戲的內涵,《稱心如意》是“輕松幽默地揭示世態炎涼,嘲笑小市民的自私、虛偽和淺薄”。《弄真成假》是“表現小市民借口戀愛而為金錢奔波,借口婚姻而為金錢智斗的卑微庸俗”。藝術水準方面,該書的論述給予楊絳充分的肯定與贊賞:人物“一個個栩栩如生”,喜劇語言“涉筆成趣,煉話迭出,搖曳多姿,其俏皮、機智的功夫在許多喜劇作家之上”,總體上“形成了其別具一格的自然、清新、優雅的戲劇美學風格”。
上述對楊絳劇作的論說,大體是符合實際的。然而,如果說楊絳劇作已經得到的認真評價已經完善的話,則有兩個問題使人困惑。第一,但凡讀過楊絳劇作,就會覺得其思想內涵和美學意味還沒有說透,還有些內容沒有認識清楚。第二,柯靈、李健吾都曾給楊絳劇作極高的評價,他們都是嚴肅的有素養的評論家。李健吾不僅激賞楊絳的喜劇,而且對60年中沒有再版的悲劇《風絮》贊賞有加:“她第一次嘗試悲劇方面嘗試,猶如她在喜劇方面的超特成就,顯示她深湛而有修養的靈魂。”[3]夏衍曾指出:“談當代劇作家而不提楊絳,是不公道的。”[4]實際上是對楊絳劇作所得的評價和重視不足表示不滿,我們該怎樣理解這種評價上的差距呢?
問題根本出在評論的預設視野上。長期以來,我們的評論視野是以政治、革命為歸依的,長期以來中國現代喜劇中諷刺戲劇更受重視,幽默戲劇則相對處于邊緣地位。幽默喜劇家們使用的主要戲劇類型風俗喜劇,描寫世情,探討人性,在英法和歐洲本是主流的喜劇形態,但在中國現代戲劇研究中卻處于不被高看的邊緣地位。正因為如此,幽默喜劇家中,除了丁西林外,不論是晦澀的徐訏、復雜的李健吾,還是清新優雅的楊絳,都存在不夠被重視的情況。我們認為,楊絳的獨特之處,在于她擁有中國現代作家無人能比的文化優勢,因而能夠真正超脫地觀察世情,真正俯視人生,用俏皮而悲憫的心態描繪人情、探討人性。因此,對楊絳劇作進行再評價是極必要的。筆者將對楊絳的兩個喜劇進行重新分析,并給出評價。
二
世態喜劇的淵源可以追溯至古希臘時代,是近幾百年歐洲最通用的喜劇形式。它的主要特征是站在上層社會的角度嘲弄落后的社會風尚、陋習和傳統習慣,但態度大多溫和,機智幽默多于諷刺。自莫里哀開始,世態喜劇有了新的發展,諷刺的矛頭對準上流社會,諷刺的力量增強。但他的作品一般還是通過暴露個人品格的愚行攻擊等級制度,表現世俗風情。隨著歷史時代的變遷,世態喜劇在十九世紀俄國被賦予現實主義戰斗精神,代表作家奧斯特洛夫斯基、果戈理和契科夫不再一般地描繪人物的可笑行為和性格缺陷,而是自覺地從經濟關系甚至社會政治角度揭示人際關系的種種可笑現象,突破傳統世態喜劇單純表現性格缺陷的局限。
四十年代初,上海、延安、重慶都形成了劇運高潮。由于“孤島”淪陷的殘酷環境和職業演出的需要,喜劇的演出占了主導地位,出現了十幾位優秀的喜劇家,也造就了黃佐臨、朱端鈞、吳仞之等著名喜劇導演。這類作品在藝術上主要表現為個人主義、唯美主義、趣味性、富于詩意與哲理,面對現實但卻避開敏感的政治問題,多寫愛情、婚姻、家庭,主要在人情、人性、人的心理等方面進行深層的挖掘與表現。正如同時期的女作家蘇青所說:“我對于一個女作家寫的什么‘男女平等呀,一齊上疆場呀’就沒有好感,要是她們肯老實談談月經期內行軍的苦處,聽來倒是入情入理的。”[5]淪陷區文學的這種特點,既是作家在藝術上的自由的選擇,又是作家們在現實政治環境的重壓下的不得已的一種自我保護之計。楊絳創作這兩部喜劇,正是在這一特殊的歷史時期。
在西方喜劇史上,優秀的世態喜劇總是將社會風尚習俗的描寫和人物性格的刻畫緊密結合。這在李健吾的喜劇中一再得到證實。毫無疑問,曾經求學海外,并且大量閱讀西歐流浪體小說和戲劇的楊絳,在自己的創作中自覺地學習借鑒西方世態喜劇。她要求的不僅是對話的機智俏皮,幽默風趣,也不僅有熱烈的場面,更注重題材內容和思想觀點。《稱心如意》和《弄真成假》被稱為中國世態喜劇的“雙璧”,因為這是她從現代中國生活中提煉出來的具備真正風格的道地喜劇,是按照西方世態喜劇的寫法對中國人性的深入探討。她摒棄西方風俗喜劇的長篇臺詞、矯情議論,從日常生活中提煉出質樸簡潔的文字,傳神地描摹性格,畢肖地狀寫習俗。她把婚姻倫理和經濟結構兩種人類社會的基本關系作為主線,把四十年代的上海作為背景,解析的是中國人在封建社會到資本社會轉型期的敏感點,觸及大背景中人性的變化,揭示了民族性格中的某一弱點。
首先為她贏得巨大聲譽的是四幕喜劇《稱心如意》(1944年列入孔另境主編的“劇本叢刊”第一集,由世界書局出版)。劇本創作于1942年底,由著名導演黃佐臨導演,該劇在上海金都大劇院演出多場,獲得極大好評,并迅速傳到濟南、廈門等地。《稱心如意》的主人公李君玉因為父母雙亡不得不到上海來投奔闊氣的舅舅們。當年因為母親追求婚姻自由與窮畫家私奔,遭到家庭的反對,尤其是頑固守舊的老舅公徐朗齋。如今這些舅舅們找各種理由把她從這家推到那家,最后讓她到舅公家碰釘子。誰知君玉與舅老爺相處甚歡,引來舅媽們的嫉妒,本想用君玉和窮學生戀愛的事激怒老舅公,卻弄巧成拙,最后老舅公不但成就了兩人的婚事,還將舅媽們一直虎視眈眈的財產留給了他們。李君玉在逆境中最終“稱心如意”了。
莊浩然在《論楊絳喜劇的外來影響和民族風格》一文中指出,《稱心如意》的成功在于借鑒了西歐流浪漢小說“用一個主角來貫穿”的結構方式,通過李君玉被拒絕和被接受的過程將都市上層社會生活的剪影巧妙地串成一個和諧的藝術整體。在“平凡”和“瑣碎”的日常生活描寫中,保持了難能可貴的深度。張靜河在對楊絳和李健吾的喜劇對比分析后認為,楊絳的藝術特點在于以含淚的微笑,深厚的同情,善于用簡潔曉暢但又機智俏皮的生活化語言,描寫舊中國都市的生活方式和世態人情,徐徐展現出君玉舅舅、舅媽們復雜的虛榮心和性格缺陷,用操勞半世卻一無所獲的可笑結局對他們進行善意的揶揄[6]。總之,李君玉作為主角,主要起貫穿作用,全劇主要內涵在于通過她輾轉各家揭示出一家家的小市民丑態,這就是以往評論的主要看法。然而,對《稱心如意》的認識還大有深入的余地。
第一,李君玉本人承載的含義有待挖掘。過去有一個重要的事實沒有被充分意識到,這就是楊絳給李君玉設計的出身——五四青年的女兒。君玉母親無疑是一個典型的追求個性解放、婚姻自主和藝術至上理想的五四青年。夫妻雙亡,意味著他們和社會不能融和,生活是失敗的。現在她的女兒為生計所迫投奔親戚,回到了她母親出走之前的世界,已經沒有了反叛姿態,這似乎說明了她母親的徹底失敗。但是作為生活理想追求者的母親和藝術家父親教育出來的卻是一個天真率直、沒有機心的姑娘,她像是一朵自然生長、無污染的花朵,在和現實的碰撞中展現的是純粹天然的美好人性。她不會見風使舵,不因為人在屋檐下就喪失自尊,在對待異性追求時完全根據自身感情的發展判斷,對待舅媽們表里不一的行為,能直言不諱表達自己的意見。李君玉就是五四青年奮斗的文化成果,活生生地擺到了觀眾眼前。
第二,需要深入認識舅舅、舅媽們的含義。首先,他們的庸俗極為小市民,但他們的社會階層絕不是小市民。大舅是銀行經理,二舅曾經做過外交官,四舅管理著一家工廠。每個人都過著優裕的物質生活。如果放在如今的上海,他們就屬于精英階層、成功人士。其次,從歷史發展看,這些人個個是緊跟時代的新派人物,滿嘴新詞匯,一套洋做法,是時代的寵兒。然而,盡管歷史的步伐從五四向前跨越了二十年,故事的背景來到四十年代最開放的大都市上海,這些人似乎從來受到“五四”人文理想的感召。這些人代表著邁進資本主義階段的中國上流社會,他們精于利用現代社會的機會,習慣享受現代物質文明,思想卻仍然頑固地停留在“五四”精神發揚之前封建傳統社會中。這就使作品的含義遠遠不是揭露小市民的庸俗而已,楊絳寫出了五四以來新舊時代交替的變遷史。
第三,需要深刻理解老舅公徐朗齋和李君玉的和諧關系。作為頑固勢力的代表,徐朗齋一直生活在完全傳統的封建思想中,君玉母親的私奔行為是對他傳統觀念的巨大沖擊。他是君玉母親最大的反對力量,他還固執、吝嗇,是君玉那些舅舅、舅媽們都不能接受的古怪老人。然而,同樣孤單的一老一少卻相處甚歡,原因在于這個寂寞的老人其實懷有柔軟的內心,在古怪、固執的表象之后,擁有天真未泯、真誠面對世界的理想。寫君玉和老舅公的和諧相處,表現出楊絳是超脫新舊道德觀念鴻溝,以普遍人性的描寫探討為目標的。正如當年君玉母親一心投奔新生活,朗齋老人則一心相信舊道德。他們是各自理念的真誠維護者,但都有真純的人性。最后老人完全贊同君玉的婚姻,深層的原因在于人性的溝通:由于對人的根本性質、品格的認可,老人才會將自己的大量財產留給這年輕的一對。
楊絳對新舊道德能夠溝通和對李君玉生活結局的描寫,是有自己的生活和思考的背景的。在她訂婚前后,曾在給錢鐘書信中表示只有兩個人的快樂是無用的,得到雙方家長的認可才是未來幸福的長久之計。這封信被錢鐘書的父親擅自拆看,不禁大為贊賞,還直接寫了一封信給楊絳,將錢鐘書鄭重托付給她[7]。楊絳在這里表現出現代劇作家中少有的對舊道德的理解,因此才能達到對超越道德立場的人性的深刻理解,才能將《稱心如意》中世態人情的描寫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由此可見,《稱心如意》不是一幅單純的社會風俗畫,不是只反映了金錢魔力和人性沖突的世態人情,更不是對幾個庸人自擾的市儈生活的嘲笑。在楊絳給日常瑣碎生活以生動描寫的背后,其實投射中國社會轉型期的新舊勢力交匯的特異景象,是這個時代的縮影。在君玉與老舅公生活觀念的對立和人性的真誠互見上,體現了她對倫理關系的通達了解,對人性的自然的深刻體會。時至今日,這個新舊交替的時代還遠遠沒有結束,對傳統文化的繼承和發展仍然是當今社會的主題,因此,這出喜劇如果在今天上演,那么仍舊會魅力十足。
1944 年初,楊絳又寫了另一部五幕喜劇 《弄真成假》。《弄真成假》的主人公是出身于城市貧民的小職員周大璋。他為了向上流社會鉆營,冒充富家子弟,吹噓夸大自己,對地產商的女兒張婉如展開愛情攻勢,企圖把婚姻當做登天梯,窮女張燕華寄住在張家,寄望于找個金龜婿一勞永逸,拋開忠厚但貧寒的追求者,不擇手段從堂妹張婉如手里奪走情人。一個以為有家業,一個以為有嫁妝。誰知費盡心機,到頭來“弄真成假”,不得已兩手空空結合在一起。
《弄真成假》,是在《稱心如意》基礎上的完善和發展,與《稱心如意》共同構成一個有機整體。楊絳用正反兩面相互映照的手法,寫出在金錢主宰一切的社會中,人性的扭曲和壓抑。她的確應用了西方世態戲劇中最道地的創作手段,仔細地描寫人類社會生活中最基本的婚姻和最美好的愛情,在金錢的魔力下的變異,淋漓盡致地展現出金錢社會對人性的扭曲。在人物的設置和情節的開展上,《弄真成假》都有所延伸。與《稱心如意》相比,《弄真成假》的主要角色所代表的含義發生了根本的改變:不再是純情天真的少女,而是機心重重的青年。從自然狀態下的美麗人性轉為在丑惡現實扭曲下的可笑丑角。戲劇的結構從反復式的串合,變成真假、貧富相互映照的虛實對比。《弄真成假》的成功在于所涉及的社會現實更豐富。擺脫了李君玉“娜拉”女兒的社會形象,離開了“五四”殘留的追求個性解放的主題,完全融入了土生土長的上海市井小民的生活中,使我們不但觀察到掌握經濟命脈的上流社會中,銅臭對他們思想的滲透,還體會到來自社會底層人們,在金錢關系籠罩下人性的可悲變異。從整體上勾畫出資本主義社會關系下城市生活的影像。在《弄真成假》中,楊絳的特色在于她用精湛活潑的語言將生活在社會底層的周家生動地描摹出來。語匯的開闊靈活和生活氣息的洋溢,比《稱心如意》大大進步。生活化的臺詞,扎根于性格和世態的深處,使人嘆服楊絳對生活細致入微的體察和對語言強大的掌控能力。
兩部作品還有很多有趣的對應:盡管周大璋白忙一場最后以失敗告終,但他以自己迫切改變命運的行動主動推動了情節的發展,這與《稱心如意》中處處被舅媽們擺布、被動地輾轉“流浪”的李君玉相對照;《弄真成假》劇中想要積極進入上流社會的小人物周大璋的失敗,正和《稱心如意》劇中的不得已的外來者李君玉的勝利相對照;周大璋和張燕華在金錢幌子下的虛情假意,和李君玉、陳彬如天然純真的感情相對照;最后的結局兩對歡喜冤家都成為眷屬,但是一對費盡心機,兩手空空,沒有得到想要的,一對順其自然卻得到大筆財富,得到沒有想要的。因此,《弄真成假》不僅是在《稱心如意》基礎上的發展,更是從正反兩面映照出社會風俗,豐滿人性特點,不愧被譽為“喜劇雙璧”。
[1]柯靈.上海淪陷期間戲劇文學管窺.上海師院學報,1982(2).
[2]胡星亮.英法風俗喜劇在中國.中國話劇研究(第三輯).文化藝術出版社,1991.
[3]李健吾.寫在《編余》里.文藝復興,月刊1卷3期.
[4]夏衍.李健吾文集,戲劇卷,代序.華夏出版社,2000.
[5]蘇青.浣錦集后記·浣錦集.四海出版社,1944.
[6]張靜河.并峙于黑暗王國中的喜劇雙峰.戲劇,1988年秋季號,總第49期.
[7]楊絳.記錢鐘書與《圍城》.楊絳散文P170.浙江文藝出版社,19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