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商人

黃竇

大伯家的兒子，小輩都叫他亮哥，是我們大家庭里唯一的生意人。

亮哥2001年高中肄業(yè)，去廣州打工，“在廣州不管多累的活兒我都做，只要能賺到錢”。后來，他開始倒賣手機，賺取廣州和家鄉(xiāng)縣城之間的巨大差價。

“背著雙肩包上火車，里面裝幾十個手機，一趟來回就能賺5000塊錢。”亮哥就這樣賺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2003年，亮哥回到家鄉(xiāng)河南省林州市，開了一家小超市。在我印象中，2003年的林州縣城還沒有一家像樣的超市。我問亮哥：“啥叫超市？”亮哥說：“超市就是客人自選購物的大商店。”現(xiàn)在想起來，亮哥當時對超市已經有了朦朧的概念。在林州這樣的中部小縣城，無疑是超前的。

超市剛開業(yè)的時候，還沒有嚴格的食品飲料區(qū)、生鮮區(qū)和日化區(qū)等大品類分區(qū)。貨架上陳列的日化產品都是一些叫不上名的流通貨，形象普通、價格低廉。一次聊天中，我問亮哥為什么不經營名品，那樣生意才能做大。他對此不以為然，認為在林州縣城這樣的小地方，消費者對品牌沒有太多需求，踏踏實實做中低端產品才有市場，太早引入品牌產品并不好。

這次談話，讓我第一次穿過他樸實憨厚的外表，覺得，嗯，這是一個有頭腦的生意人。

自從他開始經商后，每年春節(jié)拜年，我都會跟他做一次深入交流。每次我都會發(fā)現(xiàn)他自己和生意的一些變化，而這些變化多多少少成為了無數(shù)三四線城市商人的縮影。

2007年，我剛上大學。年末回家，發(fā)現(xiàn)他已經成為了我們縣城超市領域的領軍人物：超市向連鎖化發(fā)展，在市區(qū)開出六家，都是1000平米以上。

合理的購物環(huán)境、嚴格的分區(qū)、標準化陳列、碩大的停車場、規(guī)模化采購、店員的集中培訓……在我這個外行人看來，他的超市已然是標準的現(xiàn)代化超市，與大城市的連鎖超市并無二樣。

在日化區(qū)，除了日常的個人和家庭洗護用品，貨架上還陳列了不少當時電視上常見的護膚品，甚至還有彩妝專柜，美導也開始常駐超市。顯然，在亮哥看來，縣城百姓開始對品牌有需求，雜牌已經沒有市場了。

2007年，亮哥的超市系統(tǒng)年營業(yè)額已經過億，似乎無限風光。然而，他告訴我，單一的大型超市已經是夕陽產業(yè)。

而那時，在河南稱霸的連鎖巨頭丹尼斯超市依然在縣級城市不斷擴張。3年后，亮哥的預測成為現(xiàn)實，丹尼斯在河南的超市陸續(xù)關門。

“土地和人力成本上升，大型超市毛利越來越低。你再回家的時候我的生意重心就不在超市了。” 他決定轉型，做商場。他認為在林州這樣的中部小城市，現(xiàn)代化商場遠沒有發(fā)展起來，空間很大。讀書不多的亮哥似乎總能把握自己生意的方向。

2014年春節(jié)，他的第二個商場已經開業(yè)。一樓以化妝品和珠寶為主。與一二線城市商場不同的是，外資品牌和本土品牌在這里并沒有明顯的界線。歐萊雅、美寶蓮、夢妝、自然堂、丸美、歐詩漫、奧洛菲和韓后等品牌都有專柜。本土化妝品和外資化妝品在這里平分秋色，甚至有些好的專柜位置還被本土品牌占據(jù)。

對此，亮哥也有著自己的看法：“不管對于本土品牌還是外資品牌，三四線城市的商場都是其溫床，也是其戰(zhàn)場。本土品牌在縣城更容易進入百貨，而外資品牌下沉的首選也是小城市商場。”他認為，小城市的老百姓還沒有明顯的“崇洋媚外”心理，本土品牌和外資品牌將會在小城市的商場展開一場公平的廝殺。

“像我們這種縣城的商場，或許是本土品牌未來的機會。”亮哥總結道。

在我的概念中，商人群體大體可以分為四類：第一類生意做得很大，見識也很深刻，往往把握大的趨勢，我們一般稱之為企業(yè)家；第二類生意做得很大，但見識一般，通常是利用市場經濟早期“僧少粥多”的機會發(fā)家；第三類生意做得不大，也沒什么見識，這是中國大多數(shù)商人；第四類，生意做得不大，但見識深刻，他們比較少見。

亮哥，似乎屬于這類比較少見的商人。與他推杯換盞的聊天之間，總能發(fā)現(xiàn)他雖身處中部小縣城，但對當今商業(yè)的變化有著深刻的洞見。他生意的每次轉型往往抓住了即將到來的機會。

酒酣耳熱之際，亮哥也講出了自己的遺憾。2003年他在縣城開超市的時候，本來計劃五年之后把生意做到省會鄭州，后因種種原因沒有實現(xiàn)。“如果當時進軍鄭州，我的事業(yè)應該比現(xiàn)在大很多。”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