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的南岳

東方小四

趁過年的假期，我回了一趟故鄉。若說有感慨，更多的是莫名的失落。

我的故鄉，是五岳獨秀的南岳衡山，也就是真正有山的那個衡陽市南岳區，而不是空有“衡山”之名的衡山縣。這兩個地名說起來話長。建議感興趣的人可上網查詢自行研究，只是記得，要爬衡山的話請到南岳來。于我而言，地名只是地名，在衡山縣與南岳區，均有很多發小，地域和感情，均沒有被地界局限。

不得不說高鐵改變生活。大年三十的上午，我們從廣州出發往長沙，午飯前抵達探親；傍晚再從長沙搭高鐵到衡山西站，大約半小時即到。出高鐵站后，我們包了一輛出租車，司機卻又拉了兩個在大年三十晚上跑出來旅游的姑娘，大伙兒20分鐘左右就到達南岳區。那兩個姑娘回答為何在這個時候出行的問題時語焉不詳，只是說她們廣西這個時候會有很多人出游。真是各地風俗不同啊。

更讓我驚詫的，是在這年三十的晚上，居然還有許多飯館在燈火通明地營業。故鄉的人們的勤勞肯干，依然如昔。其實南岳在還是一個未升級為區的小鎮時，就已經較為富裕了。當地人如此勤奮，不僅僅是為了賺錢那么簡單，更多的是一種生活習慣使然。他們大多精于生意，每年的“趕八月”（注：農歷八月俗稱為香客的各地信眾去拜南岳圣帝）更是家家戶戶都成了臨時客棧，有些主人與來客已不僅是生意關系，而是成了類似于家人的朋友。由于多年經商，鎮上人家多很殷實，但勤勞依舊。

在旅游區，假期可能較平日更忙。而在南岳，還有一個風俗，即年三十晚上一過12點，許多人家會傾巢出動，去南岳大廟“搶頭炷香”；回程時則要采一點廟里的松樹枝，以寓來年體健財旺。這股進香的熱潮會一直延續到大年初一的整個白天。這已經是不知傳了多少年的風俗習慣，農歷馬年初一零點剛過，南岳大廟較往年尤顯熱鬧，簡直就是人山人海，許多人根本連擠都擠不進去，甚至讓人感覺人流量多到可能會出危險狀況。我們見勢不妙，也放棄了瞧熱鬧的心思，果斷回家。

熱鬧卻是躲不掉的。從年三十晚上一直到大年初二，鞭炮聲一直此起彼伏，即使是下半夜也頻繁被“炸醒”。更惱人的是，大年初一走在南岳的大街上，基本上每家店鋪都開張營業，但鞭炮聲會冷不丁在你身邊響起，驚得人一驚一乍，幾乎要跳起來。喜慶當然是好事，可必要的提醒也不會太費事吧？我不禁開始用游客的眼光來審視久違的故鄉。

任何事都禁不起仔細思量。大街小巷的青石板路依然如故，但在街道目力所及之處，幾乎所有的房子都統一規劃重建過。設計、裝修、顏色基本上都一模一樣，卻失掉了時光走廊里曾經的古舊味道。而我少年時代走過路過都要停留的書店，則一家都找不到了。記得中學時的我曾經在常去的私人小書店淘到許多年以前出版的《紅樓夢學刊》，那個常年站在書店里看書的老板，一個戴著厚厚的眼鏡的退休老人，對著我露出欣慰寬厚的笑容。我還曾在那里淘到許多人物傳記，價錢自然是極低的。那個書店，是除了岳云中學以外，我對故鄉最深的記憶。如今不僅僅是書店不見了，連那條曲折的小巷都完全沒有了，原址成了橫平豎直的街道和千店一面的賣錢紙香燭的小店。是的，許許多多的成長記憶連同那種令人流連忘返的時光的味道，都已不知所蹤。

南岳是個古鎮。“衡山”這個名字最早見于《尚書·禹貢》，禹疏導河水“至于衡山”；《爾雅·釋山》里提及“江南衡”，晉人郭樸注之為“衡山南岳”。此外，《山海經》、《史記》、《水經注》等典籍里都有關于南岳衡山的明確記載。從魏晉南北朝時起，即有關于衡山的專門著述《衡山記》。無數的文人墨客與名人政客都曾在此游歷并留下詩篇，更不用說衡山本就是佛教與道教勝地，有許多引人入勝的廟宇道觀，此外衡山之上與周邊各處還有許多古老的珍奇植物與獨特的秀美風光。可是，這一切深厚的文化底蘊，都已被紙錢香燭所掩蓋，被燒香拜佛的世俗需求所籠罩。這是多么可惜的事。不僅是外地人難以了解“文化南岳”，就是本地人，也因輕松就可賺到錢財影響了判斷力。十多歲的孩子就可能開著拉風的轎車四處炫耀，他們覺得，不需要讀書，也照樣可以生活得很好。于是，很多條件不錯的家庭的孩子們，混個中學畢業就幫父母做生意去了。出去讀大學的人往往是機關單位、醫院學校的子弟，但包括我在內的這部分人，出去了就出去了，至多只在節假日回來住幾天、感嘆兩句，難以真的再為家鄉略盡綿薄之力。

南岳不能憑自身具有的文化魅力發展中高端旅游業，只能靠較從前更甚的燒香拜佛的俗世需求來保持吸引力，這真的是一件極為可惜的事。其實無論從交通的方便與風景的宜人，它與麗江、鳳凰可相提并論。但在文化的獨特性與旅游的精神審美而言，它已被遠遠甩在了后面。如今就是后起的黃姚古鎮等地，都已經超越了南岳。身為一個旅游愛好者的我，對著一個遍地鞭炮灰屑、已經面目全非的故鄉，已只能一聲長嘆，然后帶幾分遺憾，收拾行裝回到廣州。

我知道，那個人情溫暖、時光悠長、書香彌漫、樂音起伏的記憶中的故鄉，已經再也回不去了。這可能不是一個人的鄉愁，而是很多人無以言述的失落與遺憾。

但我仍然希望，還能為之做點什么。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