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慧
李先慧,語文教師,現居浙江紹興。責任編校:舒 坦

《荷塘月色》作為現當代最美的散文之一,在選入中學教材時,葉圣陶先生卻把“又如剛出浴的美人”刪除了,同時被刪除的還有后面的《采蓮賦》。張厚感先生給出的理由是不符合當時的主流思想,這是官方的理由。
討厭這“剛出浴的美人”。——從年少到年老,我幾次在月下,站在荷塘邊,觀察葉子中間的“白花”,論神論形,它們怎么也無法與“剛出浴的美人”聯系在一起。再者,如果某種東西既像“星星”,又像“美人”,那真是太神奇了。這是民間的理由(此論屬無知者無畏類,不便指名和加注)。
我無意于參加刪除不刪除的論戰,只是想從語義指向角度,鑒賞“又如剛出浴的美人”的妙筆生花。
“剛出浴的美人”指向比喻的本體“白花”,可以看作是寫實:出水的“白花”,婷婷地出了水面,相似點是“搖曳的形態”和“荷花不染纖塵的美質,鮮亮潤澤、清新自然”。同時,“剛出浴的美人”還可以指向“有裊娜地開著的”“裊娜”,“羞澀地打著朵兒的”“羞澀”:在形態上,荷花和“剛出浴的美人”都可以“裊娜”,在情態上,美人才可以“羞澀”。賦予荷花以人的情態。
因此“正如一粒粒的明珠”是寫在淡月輝映下荷花的晶瑩,寫白花的形與色澤;“又如碧天里的星星”是寫綠葉襯托下的荷花的忽明忽暗,對應著前面的“層層的葉子中間,零星地點綴著些白花”(萬綠叢中幾點白花);“又如剛出浴的美人”是寫荷花的吹彈可破的質地和神韻。學生都能感悟到:“而我卻以為朱自清先生是看到了荷花的神韻,如明珠般雍容華貴,如星星般活潑可愛,如出浴美人般清純羞澀。”多么純潔的學生啊,絕不像我們有些齷齪老師那樣,讀到“又如剛出浴的美人”就想到性。
“剛出浴的美人”還指向后文的“縷縷清香”。荷花有香,美人也有香,既然將荷花比作美人,那“剛出浴的美人”語義自然可以指向“微風過處,送來縷縷清香”,荷花剛出水,纖塵不染,帶有一絲若有若無、女人所特有的美妙香氣。同時也可指向“渺茫的歌聲”(見下文),還遠遠指向“仿佛在牛乳中洗過一樣”的“洗”字,兩句互為照應。刪除了“剛出浴的美人”,后文的“洗”字就顯得突兀。
“渺茫的歌聲”“薄薄的青霧”“籠著輕紗的夢”、清淡朦朧的荷花,淡雅素潔的月光等意象,都要符合全文淡淡的朦朧的意境。觀賞“層層的葉子中間,零星地點綴著些白花”,作者在這兒,沒有單純地寫荷花,而是把它放在荷葉的背景中來寫,用了一個“點綴”——自然是遠觀,所以“剛出浴”也是遠觀,也是若隱若現的“美人”,達到“香遠益清,亭亭凈植,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的審美效果。正如不可用“融融”來形容本文的“月色”一樣,也不能近觀細觀“剛出浴的美人”之嬌嫩。
意象群才能形成意境,這是創作原理,也是欣賞原理。教學和欣賞時,不能離開全文朦朧的意境,不可孤立地意淫“剛出浴的美人”。
“剛出浴的美人”語義直指“這幾天心里頗不寧靜”:因江南的血雨腥風,所以用“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覺是個自由的人”來躲避深深的憂愁;用賞月賞花來感悟“如剛出浴的美人”的極美,來消除對黑暗現實的不滿;賞美人仍能感覺到“峭楞楞如鬼一般”“但熱鬧是它們的,我什么也沒有”的煩惱;進而用“妖童媛女,蕩舟心許”“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的青春純情,與“剛出浴的美人”遙相呼應,祈禱“寧靜”“和平”而不得,可見“這到底令我惦著江南了”的憂愁之深。
“剛出浴的美人”是比喻剛出水的荷花,荷花的高潔當然因“出污泥而不染”而來,那么“剛出浴的美人”也可作為香草美人的表現手法來對待,比喻作者自己高潔獨立的人格。從這個角度反觀文本,“剛出浴的美人”還指向前文的“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覺是個自由的人”,與后文的“這時候最熱鬧的,要數樹上的蟬聲與水里的蛙聲”相反而出,表現出“但熱鬧是它們的,我什么也沒有”的高潔。這與作者的潔身自好、不同流合污的人生追求是契合的。這讓我們自然想起大師面對國民黨特務的手槍敢于拍案而起、寧愿餓死也不吃美國大米的高貴品質。“白花……又如剛出浴的美人”,其實是中國經典的表現手法之“香草美人”。
朱自清的散文清靈澹遠,而這種風格中的一個重要元素就是“美人”。朱先生是古典文化大師,對美人的手法必是信手拈來,更何況先生也是個憂傷、溫和、憂郁、敏感的具有小資情調的文人,對美人這個意象自然也是鐘愛的。“為了一個虛構的或實際的女人,呆呆的想了一兩點鐘,乃至想了一兩個星期,真有不知肉味光景——這種事是屢屢有的”,“我所追尋的女人是什么呢?我所發見的女人是什么呢?這是藝術的女人”,“藝術的女人,那是一種奇跡”。所以,朱氏散文中多涉及“美人”這個表現手法。朱先生散文中幾乎遍布著“美人”的藝術美,不勝枚舉。如《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那晚月兒已瘦削了兩三分。她晚妝才罷,盈盈的上了柳梢頭。……它們那柔細的枝條浴著月光,就像一支支美人的臂膊,交互的纏著,挽著;又像是月兒披著的發。而月兒偶然也從它們的交叉處偷偷窺看我們,大有小姑娘怕羞的樣子”,同時將“月”和“柳條”寫作“美人”。又如《月朦朧鳥朦朧》 “月的純凈,柔軟與平和,如一張睡美人的臉”,“枝欹斜而騰挪,如少女的一只臂膊”,也將月和樹枝比作美人,朱先生總是善于將無生命的事物寫成充滿靈性、美妙而藝術的女人。
我們可以逆向來欣賞“剛出浴的美人”這個比喻。人們形容美女時,常會脫口而出“秀色可餐”。本文既然是寫荷花,凡是有點文化的,都會想到“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這個名句。稍作歸納,就可以發現“荷、蓮”的意象與“美人”在古典文化中往往是重疊的,是相伴而生的,“荷”總是個女性意象。遠古的“蓮鶴方壺”就反映了荷花承載著時代精神;美女西施十分喜愛荷花; 《離騷》將蓮荷賦予了美麗、高潔、芳香的含義,使荷成為了美好、純潔的象征;再后來,“并蒂蓮”就成了愛情、美好、吉祥的意象了;“攀荷弄其珠,蕩漾不成圓。佳人彩云里,欲贈隔遠天”,“荷葉羅裙一色裁,芙蓉向臉兩邊開。亂入池中看不見,聞歌始覺有人來”,將“美人與荷”重疊了; 《愛蓮說》將“美人與荷”的“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極致化了;明清版畫“和(荷)合二仙”將“美人與荷”世俗化了。
要之,“剛出浴的美人”的語義指向是豐富的,立體化的。既成就了荷塘月色的美景,成就了散文朦朧美的意境,又造成了比喻修辭的奇特美感,表現了散文主題的深刻性,彰顯了作者獨立人格的美麗。不僅如是,還是作者創作風格的體現,擁有中國古典意象、傳統文化的豐富內涵。如此神來之筆,美不勝收。
本文解決了許多教師講不好“剛出浴的美人”這個難題了。再不能因“選文是有特殊要求的:一是思想內容好,健康……”這個標準來刪除“剛出浴的美人”了,更不能因為讀不懂其相似點、讀不懂其豐富內涵而刪除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