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米尼克·庫爾賽樂
(里昂高等師范學院,69364France)
亞力山大國王看見大魚向小魚攻擊,
抓住吃掉,不能讓它們逃離。
此情此景令亞歷山大陷入沉思,
淪陷與毀滅世界就是如此。[1]444-450
亞力山大國王沒有絲毫恐懼,
悠閑地審視著所有的魚……
他心里充滿了欣喜,
此時的心情快樂無比。
他對同伴們說:“如我能回到支持者中,
我將遠離陷阱,不再有任何敗績!”[1]458-461
亞歷山大看到了強者的威力,
奉其本職,吞噬弱小,
就如這個世界人人如此。
他看到了,看到了浪濤深處,那些官員和教士:
總是恃強凌弱,陷人困羈,
此情此景令亞力山大的笑聲響徹天際——[1]471-476
我學到了無數騎士的技藝:
學會了如何把戰斗發起。
需要力量,更需要謀計,
沒有智慧,力量就沒了價值……[1]529-532
公元前323年6月13日,33歲的亞力山大大帝——古希臘的國王,在巴比倫逝世。他征服了已知世界的大部,馬踏印度恒河流域,向東開疆拓土。他所成就的一切,不僅令其成為了當時的神話,也成為了流傳至今的傳說。公元前336年,亞歷山大20歲登上皇位。當時,他的父親,馬其頓國王腓力,剛被謀殺。亞力山大是亞里士多德的得意門生。亞里士多德一生追隨亞力山大,并將其著作題為 《給亞歷山大的修辭學》,以表示對亞力山大大帝的景仰。
亞力山大征戰亞洲,向波斯王國和大流士大帝宣戰,在公元前333年出兵小亞細亞,快刀斬亂麻似地征服了它,成為了亞洲乃至世界的霸主,驗證了此前的預言。公元前331年,他入侵埃及建立了亞歷山大港。公元前330年,大流士被他的總督們所謀殺,亞歷山大宣稱自己是已逝國王的復仇者,并為其舉行了奢華的葬禮。亞歷山大成為波斯王朝皇位的繼任者并自封為大帝,要求群臣跪拜。
公元前327年,征服波斯之后,亞歷山大進軍神話般的遙遠國度印度。公元前326年,他越過印度河,抵達恒河三角洲地區。亞歷山大給亞里士多德的在一封信中講述了征戰過程:入印度,對陣印度國王波拉斯;越沙漠,發現東方圣地。亞歷山大隨后取道西部沿印度洋前進,征服了巴比倫——帝國之都。公元前323年,亞歷山大在巴比倫離奇去世——毫無疑問是被叛徒投了毒。那時,他已經征服了阿契美尼德王朝和印度河流域,并創立了一個帝國。希臘人和波斯人聯合起來,共同臣服于一個神化的大帝。
在12世紀,《亞歷山大傳奇》法語版面世。該版本的創作源于一些古希臘語和拉丁語的古老故事。古埃及語、亞美尼亞語、古敘利亞語、希伯來語和斯拉夫語等的 《亞歷山大傳奇》版本,也受過這些故事的啟發。中世紀,《亞歷山大傳奇》法語版在整個歐洲廣為流傳。亞歷山大的一生都被賦予了神話色彩。他被視為阿喀琉斯或天神宙斯-亞捫人的后裔。亞歷山大的第一個史官是來自奧林索斯的卡利斯提尼斯,他的朋友,亞里斯多德的親戚。當他還是希臘王子時,亞歷山大已被看作英勇和慷慨的楷模,他的事跡因東突西進橫跨歐亞而聞名于世。中世紀的歐洲知識分子在書寫人類進化史時如此寫道:亞歷山大向東擴張,也把知識傳向了東方。
對亞歷山大來說,征服印度就是征服燃燒的沙漠,就是征服世界的盡頭。“這里不適合人類居住/但卻屬于老虎、豹子和獅子。”[1]373-374我們可以在 《亞歷山大傳奇》里讀到。在恒河匯入印度洋的三角洲不遠之處,“離開沙漠時”亞力山大宣告:“我去過許多陸地/我想要追隨海洋居民的足跡/為獲得這種經歷,我在所不惜!”[1]396-397顯然,他的追隨者們并不同意,他們大聲疾呼。他們害怕國王,但更害怕丟掉性命。毋庸置疑,對于所有人來說,這都是拿生命冒險。這場冒險取決于亞歷山大大帝,他們與他同生死共命運。
亞力山大知道如何評估工匠們和他們的技能,他是這次歷險工具的設計者和發明者:“能工巧匠們,聽好!/請給我造一艘玻璃船/要有足以容納三個人的空間”。[1]412-414“工匠們打造了一艘精美絕倫的船/那是一艘全部透明的玻璃船,它如此漂亮從未有人見/船艙內部以燈裝飾/燈光閃爍耀人眼,船中享受樂無邊/海里的魚兒雖然小/都將逃不過國王的眼睛……”[1]373-374
希臘國王的玻璃船宏偉絕倫,堪稱那個時代的工藝奇跡。它反映了建造者卓絕的聰明才智,他們能精巧地處理砂石、玻璃、木材、金屬,能靈活地使用火。這艘船集知識、藝術于一身,使用者可以用它來觀察事物,并能進行實驗。它是財富的象征,也是希臘國王智慧和才能的體現。
玻璃船像一只密封的透明 “圓桶”。亞力山大大帝和他的兩個部下登上玻璃船,隨著海浪的起伏航行。光亮透明的 “玻璃圓桶”使希臘國王得以 “探索海洋居民的生活”,行使他監督和警戒的權力。但其目的是什么呢?這種體驗是非常個人化的。在與可怕的印度國王波拉斯交戰之前,海底的視覺景象觸發了亞歷山大大帝卓絕的認知才能。據此,亞力山大實現了視覺思維,這是其靈魂跟肉體在玻璃船中緊密結合的成果。這次視覺化思維過程是他做出決策和行動的必經之路,即不需要通過其他機構而獨立行使統治權。
在海底,亞歷山大的警覺明確了一種積極的存在形式,它建立在所有人的通力合作之上。因為除了國王的兩個部下以外,還有其他人照管這艘潛入海底的船及其乘員。他們隨時準備著 “用鎖鏈把它拉上來”。[1]492
這艘玻璃船讓亞歷山大更加堅定,始終應對那些海洋居民保持關注和警醒,以展現他統治權的存在。這位希臘國王無所畏懼,他對屬下體貼,行事謹慎。通過觀察海底魚的世界,亞力山大拓展了其統治的張力,他準備隨時利用他的認知收獲。為此,他采用了一種自下而上的統治視角——透明而陽光,但又難以琢磨——令其他人甘愿俯首臣服。但是,西方的統治藝術都是把上層意志強加于人,從馬基雅弗利到叔本華的主張,都是如此。
在此次觀察中,亞歷山大形成了三項核心價值觀:何為適當,何為有效,何為有價值。首先,亞力山大提出 “整個世界是墮落的、被詛咒的”,這一主張充滿了冷漠與恐怖。所謂 “適當”,即平衡每個人的力量和行為,它意味著大魚吃小魚。其次,他 “毫無畏懼”,并為一次真正有啟發性的行動及其影響感到欣喜。這一行動具有思想上和政治上的教育作用。通過 “透明的玻璃圓桶”,他觀察到了 “海洋居民的生活”。這是一面既能折射人類社會現實又能反映人類罪惡的鏡子。受觀察所啟發,亞歷山大預見到,他今后將不再遇到陷阱和失敗:“他必須抵抗他人以保障自己的安全”。[1]464在這里,視覺思維起了重要作用,它很實用。
最后,亞歷山大笑著說:“國王亞歷山大和他的兩個騎士/在閃亮的沙地海底/在完好無缺的玻璃船里/熊熊燃燒的燈火正在創造偉大的奇跡”。[1]465-468那些魚,無論多大,都懼怕玻璃船中光芒籠罩下的亞歷山大,但這并不妨礙它們繼續相互攻擊直到死去:“弱肉強食,殺之毀之/弱者逃命時,慌不擇路潛入海底。”然而,當國王的海洋探險之旅結束時,一切都幻化成光——閃亮的沙地、透明的玻璃船、閃亮的燈火——就如一個救贖的譴責,火光和明亮引發了他的大笑。
于是,亞歷山大命令部下把他從海底拉上來。他親手打碎玻璃船,它隨即透明不復存在。亞歷山大明白,他要去履行國王的職責。他現在知道如何發起戰斗,如何爭取更多的榮譽和贊頌。如果說玻璃船的光亮先于國王之笑、映照了國王之笑,那么,在國王笑之前,他就已經征服了印度。亞歷山大先知先覺,那些狂熱的追隨者對國王的海底游覽渾然不知。這位希臘國王的海底之旅證明了他的偉大,為他贏得了更高的聲譽。玻璃船象征著一種基本的政治美德。同時,這次海底游覽也預測或者解釋了亞歷山大下一步的行動:直搗巴比倫,征服世界。這也是其進軍印度,與印度王爭雄的預兆。“之后我會去休息/因為一大早我們就將發起攻擊”,[1]562-563亞歷山大剛 “走出圓桶”就如此宣稱。此后,“亞力山大追擊波羅斯/直至東方印度的沙漠之地/把聞所未聞的戰利品累積/他捕獲了四百頭大象/來把弓箭手炮塔運抵”。[1]798-802
哲學家柏格森特別注意到,亞歷山大的笑聲被歷代所關注,從亞里士多德時期開始,就有一些偉大的思想家認為有必要定義亞歷山大的笑聲。它既非幽默之笑,也非諷刺之笑。它被認為可穿透大千世界表象,直接觸及生命之本。在《亞歷山大傳奇》中,笑聲是和一個帶有判斷性的措辭并用的:仔細觀察魚時,亞力山大充滿“喜悅”,他 “笑”了。
亞力山大大帝的笑聲折射出他敏銳的觀察力和對世界未來的洞察力,但那笑聲充滿了諷刺意味。亞歷山大的智慧之笑,使他見人之未見,自感智慧超群。這或許是能預見未來的笑聲,它闡釋了大魚吃小魚的道理。就如薩滿在法術表演中的笑,在市民階層里,這種笑聲能 “辟邪”,能使生活一帆風順。[2]這是真正的儀式之笑,是“法術”之笑。海底 “透明玻璃船”中的亞歷山大,就如帳篷或洞穴中的薩滿。兩個部下侍侯在亞歷山大左右,他們像陪伴薩滿作法的人一樣,畏懼不安。亞歷山大的笑聲透露出一個信號,他是權力和智慧的象征,他是符號的符號。其笑聲意味著認知的發端。從已知信息和未知信息兩方面分析,這位英雄在占領巴比倫之前的笑聲,釋放出一種在可視范圍內達到顛峰的行為能力。他抓住稍縱即逝的 “瞬間”,發布命令,果斷抉擇。亞歷山大對生命和人生有了更為深刻的闡釋:“達官貴人/奉其本職,吞噬弱小。”正如中世紀的 《亞歷山大傳奇》所說:笑聲,它象征著生命,象征著騎士精神;它反抗墮落,打擊衰頹,拯救死亡。亞歷山大的笑聲表明,那是英雄的,是其內心愉悅的展現。英雄的愉悅,蘊涵了意識和知識的融合,也映照了個人境界的升華。
亞歷山大的部下不間斷地與他爭辯,指責他不應陷部下于險境。亞歷山大國王用他的親身體驗和感悟作答:“貪婪掌控著你和我/貪婪將世界導向覆滅的旋渦……窮人的財產終將被剝奪。”[1]508-510然而,他的話語并沒有引來回應。他消失在海洋深處,盡管時間短暫,但卻令他的部下畏懼不安,喪失了道德評判。亞歷山大的英雄之笑,彰顯了真正的霸主力量對敵對力量的蔑視,就如真正的雄辯輕視詭辯術一樣。正如他所說:“沒有智慧,力量就沒了價值”。智慧孕育真理,框定真實,超越力量。智慧將力量轉化為笑聲,笑聲變成力量的展現,變成了智慧的草圖。不言而喻,我們都知道草圖在繪畫中的價值,盡管歐洲人對此認識較晚。在印度,亞歷山大的笑聲,融和了力量與智慧,勾勒了智慧與統治的草圖,消除了部下們的疑慮。這就是笑聲的價值。
亞歷山大的笑聲顯示,這位英雄清楚如何奮力前行,他的遠征因此越發成功。他克制自己,止步后退——憑借明亮的玻璃船潛入海底——進行觀察,開懷大笑,從那以后他變得更有睿智,更加強大,再回到現實世界:“如我能回到支持者中,我將遠離陷阱,不再有任何敗績!”如果他不再奮勇向前,他就可能功敗垂成,也就是說,他決心從時間和空間的雙重維度認知世界,征服世界。畫家畢加索曾說:“繪制一幅畫就像完成一次斗牛,目標是殺死它。”笑聲是亞歷山大的現實,這是他成就自我的藝術。笑聲成就了非凡的亞歷山大大帝,成就了希臘國王。為此,他訴諸一門把話說好的藝術,一門表現存在和維護生存的藝術,但無需借助任何爭辯和交談。因此,亞歷山大下到海底去驗證指責的真實性,他將理性與感性結合,用以喚起部下的熱情。
希臘的哲學家是怎樣看待亞歷山大笑聲的呢?德謨克利特和赫拉克利特名垂青史,前者是因連續的笑聲,后者則是因為眼淚。至于蘇格拉底,則是至悲慘地死去都面露從容與微笑。亞里士多德的 《修辭學》第二卷專門分析聽眾的情感和心理。此后,亞里士多德、西塞羅和昆體良都專注于分析政治家們的話語。 《亞歷山大傳奇》再現了希臘國王觀察魚的片段,同時回顧了蘇格拉底的問答法及其心理學。亞歷山大正是如此表現其知識,確切說,是表現他擁有代表一種力量的知識,這種力量對于他來說至關重要。按照亞里士多德的理論分析,這能使其部下既分享了征戰的果實,同時又始終恪守忠誠。
16世紀,歐洲人文主義者蒙田喜歡在他的散文中引用亞力山大大帝的故事。但是,在蒙田看來笑是一個嚴肅問題,是對自由意愿和靈魂力量的記錄,能讓人回想起希臘國王的海底之笑。因此,笑聲不是對喜劇情節或愉快場景的再現,而是關乎道德姿態,它旨在直白而勇敢地去把握思維形象的全貌,思考生存的嚴肅性,特別是生老病死的嚴肅性。這篇文章題為 “善惡的觀念主要取決于我們自己的看法”①英語譯本采用的是三卷本 《蒙田隨筆全集》,由約翰·富羅里奧 (John Florio)譯,倫敦J·M·登特父子有限出版公司1910年出版,1946年重印。注釋中的頁碼為法語版本頁碼 (Montaigne,Les Essais,édition de Pierre Villey,Paris,Presses Universitaires de France/Quadrige,1988.),下同。本文翻譯參考了 《蒙田隨筆全集》,馬振騁譯,上海書店出版社2009年。,文章的開頭講述了很多諸如此類的勇敢逸事,哲學家就像角斗士,往往對苦難抱以平靜之笑。
因此,笑聲是蒙田的修辭方法之一,它用以表示存在,為自己的生命做準備。在教育兒童時,蒙田都會回述亞歷山大的故事。他寫道:“卡利斯塞納斯②他曾經是亞歷山大的朋友,也可能是他的第一個傳記作家。在亞歷山大面前失寵了,因為與亞歷山大開懷狂飲時,他不愿祝酒。哲學家們對其做法不置可否。哲學家們認為,他應該逢場作戲,和君主一起縱情聲色,一起歡笑。我認為,在尋歡作樂方面他的精力應遠遠超越了其同伴,他不做惡行,既不是因為缺乏力量,也不是因為缺乏智慧,而是由于缺乏背棄善良的意愿。”[3]第1卷,167因此,一個人必須會笑,并且不能混淆存在的嚴肅性和存在所表現的嚴肅性。
德謨克利特和赫拉克利特是兩位哲學家。前者認為人生虛妄可笑,在公共場合露面時總帶著嘲弄的笑臉。赫拉克利特則 “臉上總顯出一副悲天憫人的表情,終日愁容滿面,以淚洗面。”“我喜歡前者的性格”,蒙田寫道,“不是因為笑比哭更令人愉快,而是因為笑更高傲,與哭相比更能鞭策我們。”[3]第1卷,304“柏拉圖說,性情隨和與乖戾對心靈的善良與邪惡影響極大,這話我由衷贊成。蘇格拉底的面容保持一致,恬靜含笑,老克拉蘇的面孔是另一種始終如一,他從來不笑。美德是一種愉悅快活的品質。”[3]第3卷,845“米松,古希臘七圣之一,他被問到為何獨自發笑時回答,我是自己在笑自己。”[3]第3卷,919由此可見,笑成為了蒙田精神的一個重要方面:這是斯多葛學派的一個主題,不只是針對痛苦和疾病,更重要的是針對生活表象中的虛假嚴肅。這一點蒙田同意塞內卡的看法:“如果我想要一個弄臣取樂,不用舍近求遠,我會自我嘲諷。”[3]第2卷,689最基本的一點也正在此:“我們自己的境況,本來就是既可笑,又好笑。”[3]第1卷,304亞歷山大的印度海底之笑也正是如此。因此,人文主義者蒙田的笑聲使他晚年能達到身心和諧,并能掌控自己面對生死的情感。在他身上,笑聲就是生命的表現。如何思考生活,如何不把它看成是個人存在的持續淡化和不斷的自我逃避呢?對亞力山大大帝和蒙田來說,笑聲既是感官行為,也是一種道德表達,它使人明晰了存在與自我。笑聲可讓人思考生活,追逐人生,表明生命的存在。
但是,希臘哲學,尤其是柏拉圖的哲學,總是引導我們忘記什么是生活。柏拉圖在 《泰阿泰德篇》[4]中指出,生活中的 “智慧”與 “知識”是統一的。沒有知識,智慧也就不存在了;沒有智慧,也就沒有知識。這是生命感受的基本表達形式。哲學致力于探詢邏輯,一種判斷知識的推理方式,其目標是 “真相”。而生存,現實的生存 (通常是尷尬的)卻離 “真相”很遠;它更喜歡絕對的形而上學 (比如說 “善”的理念)。這也是科學和真理存在的一個原因,因為人們往往不能領會生存的全部關系和過程。在柏拉圖的哲學之后,歐洲人意識上還能接受笑嗎?因此,蒙田處在這種哲學的邊緣,對他來說,首要的還是順天適時,好好生存。
笑聲修辭與生存哲學交錯,兩者都不能接受局限于它所在的那一點。想要懂得生存,就需要擁有感官的、精神的、變幻的經歷,就像亞力山大對魚的觀察或蒙田對自己的認知。亞力山大要獲得其部屬的忠誠,并不需要古典修辭學論據,他深諳現代語用學。但是,在征戰結束,定居巴比倫時,在他君臨天下,開始俯瞰一個廣袤的帝國時,卻撒手人寰。看來,生活和統治的道理在于,在生存過程中保持單純。
在征服巴比倫,結束征戰世界之后,或許亞歷山大的力量慢慢喪失了智慧的輔佐。在亞力山大征服巴比倫后,他命令民眾上繳土地和財富,但是,有兩個人宣稱,他們能夠對抗國王。因擔心遭到復仇,這兩個卑鄙小人鴆殺了國王:“我們任憑壓迫……不應使用武力,只有用計謀才能自救:武力不起什么作用。”[1]7772,7785-7786這兩個卑鄙小人的話語,正是亞力山大觀魚中得到的教訓。他們補充說道:“以毒藥封其喉,令他的笑聲走向盡頭/我們將為所有的被害者復仇。”[1]7772,7807-7808那時, 他 再 也 沒 有 什 么 可 征 服,也沒有什么能分享,因為他擁有了一切。難道希臘國王沒有被剝奪權力的危險嗎?沒有因自我放縱帶來的危險嗎?難道征戰結束不就是他智慧力量在逐漸削弱嗎?難道亞歷山大的笑聲沒有失去其感官和精神雙重表達的特征嗎?難道沒有失去其思考生存的特征嗎?沒有出路,沒有過程的力量,本身就帶著被終結、被否定的命運。亞歷山大死于言說。
綜上所述,關于古希臘國王亞歷山大的笑聲修辭,我想引述中國漢代揚雄 《法言》中的幾句話作為結束語:“史以天占人,圣人以人占天。”(《五百卷》)“天下有三好:眾人好己從,賢人好己正,圣人好己師。”(《修身卷》)或曰:“龍必欲飛天乎?”曰:“時飛則飛,時潛則潛。既飛且潛。”(《問神卷》) “圣人有以擬天地而參諸身乎!”(《五百卷》)“圣人樂陶成天下之化,使人有士君子之器者也,故不遁于世,不離于群。”(《先知卷》)在智者揚雄看來,亞歷山大的印度之笑,或許就是圣人之笑。
[許多多譯,溫雅校對,陳汝東審訂。本文是作者在 “第二屆國際語言傳播學前沿論壇”(全球修辭學會主辦,曲阜師范大學承辦,2013年10月18日)所做的報告。根據作者提供的英文版翻譯,同時參考了會議期間由曲阜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唐友霞老師根據法語版翻譯的初稿,以及其他相關的文獻,謹致謝忱!譯者。]
[1]Lamber,Alexandre.亞歷山大傳奇(Roman d'Alexandre):第3部[M].Paris:Le Livre de Pochhe,1994.
[2]Stith Thompson.Motiv Index of Folk Literature[M].Copenhague,1955,C460,M304,U15.
[3]Montaigne.Les Essais,édition de Pierre Villey[M].Paris:Presses Universitaires de France/Quadrige,1988.
[4]柏拉圖.泰阿泰德篇[M]∥柏拉圖全集:第二卷.王曉朝,譯,北京:人民出版社,2003:6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