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賀紹俊
蔡東是一位“80后”,但還需要加上更多的信息,她是一名文學專業的研究生,她還是從山東來到深圳的年輕移民。也許這些信息都有助于我們對她的小說的理解。雖然她真正進入到小說創作的時間還不能說太長,大概七八年,而且她的小說數量并不大,但在這有限的數量里,已經表現出令人期待的異質性。在她的小說里,基本上有兩個地理空間,一是留存著她的童年記憶的小縣城留州,一是她如今的生活地深圳。而她的知識積累和知識結構又使她更容易進入到城市精神,更容易與現代主義和后現代主義進行溝通。
《通天橋》是一篇后現代意味十足的小說。后現代小說并不著意于描摹現實生活,而是通過各種意象傳達出作者的情緒和思想。《通天橋》最主要的意象是一堵墻。這是一堵奇怪的墻,它建在橋上,將一座連接河流兩岸的橋攔腰截斷。圍繞這座奇怪的橋則是一個特別簡單的故事。通天橋的南北兩岸發展不一樣,橋的北面“半年時間就長起來一座城”。很多人在城里工作,卻住在城南,因為城南的房價便宜,又有通天橋連接兩岸,來去很方便。可是有一天突然橋中央建起了一堵墻,住在城南的人要到城北來就非常不方便了。人們想辦法爬過墻,但后來墻又加高了,墻頭又砌上碎而尖的玻璃。人們又想辦法將碎玻璃磨平,后來墻頭又嵌入更結實的鐵槍花。有人仍試圖從墻上翻過,卻因此受到了傷害。而故事的結局則是代表砌墻方的“男人”和被墻阻擋了出行道路的呼延飛最終完成了一次交易。把這篇小說看成是一篇后現代意味十足的小說,是因為小說的故事層面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透過作者對故事的精心設計,去體會作者的用意。
《通天橋》的用意無疑與中國人當前最關注的房子問題有關。現實主義在處理房子問題時會找到一個故事性很強的事件,很生動地將這一事件講述出來,并借人物在這一事件中的表現來傳達作者自己的看法。但蔡東卻采取了極簡主義的寫法,她僅僅勾勒了一個故事的輪廓,在時空、人物上體現出平面化的特征。在時間上除了讓我們明顯感覺到這是當代以外,再沒有其他時間上的提示,而人物基本上就像影子似的展示出他們行動中的關節點。極簡主義的寫作,最大的好處就是避免讓讀者陷入到故事層面,以致對其敘述背后的寓意缺少更多的關注。細讀這篇小說,會發現那些具體的形象中包蘊著豐富的思想意義,我甚至驚異于一位年輕人,會對一個人們普遍關心的社會問題作出如此深邃的思考。在這樣一個短短的篇幅里,幾乎包含了關于城市化的所有要素:地皮、房地產、資本、合同、媒體、知識分子、民生,蔡東圍繞這些要素深入到了城市的資本黑幕。通天橋兩岸不妨看作是中國城市化進程的一個縮影。小說一開始就告訴人們,通天橋以北曾經是一片荒地,半年時間就長起來一座城,原來的荒地被成片的樓房覆蓋了。城市變得繁華熱鬧起來,更多的人在城市上班。北岸的城市雖然樓房林立,但房價和租金也會很高,有些不愿意出高價或者出不起高價的人便把家安在了南岸,于是每天的傍晚時分,通天橋上便匯聚了下班的人流。這無疑是人們最現實的生活選擇,然而它卻是資本運作者不愿意看到的情景,他們必須要讓住在南岸的人成為北岸樓房的消費者。為了達到這一目的,他們的辦法很簡單,也很惡毒,就是在通天橋上砌上一堵墻,將大橋攔腰截斷,使人們再也不能便捷地來往于南北兩岸了。這是資本運作的第一步:強行改變人們的生活方式。當然在現實中資本運作的這一步要豐富得多也復雜得多:既有強制性的,比如媒體時不時披露的強制拆遷;也有哄騙式的,包括各種許諾和各種廣告宣傳。但蔡東在小說中將現實中的一切現象簡化為一堵墻,一堵改變人們日常生活方式的墻。資本的擴張是無情的,它已經吞掉了北岸,于是又盯上了南岸,它必須把南岸的人都趕到北岸的樓房里,再將南岸變成一座城。只有當南岸也變成一座城時,南岸的地皮才會增值。小說中的那位資本擁有者就很得意地說:“只要這邊的房子住不滿,墻就不會拆。墻是一個高超的創意,維持應有的秩序,驅趕人群,就像把雞從籠子里往外攆。等這邊住滿,再等上幾年,遲早也輪得到路北發達。”在蔡東的筆下,城市化被簡化為資本擴張的過程,然而也是通過這一簡化,城市化的本質就被暴露了出來。
相比于其他的女性作家,蔡東顯得更為理性和冷靜,她像一個思想者,過濾掉現實世界的物質表象,試圖洞穿事物的內核。思考是她的小說之長,但這又是一種文學的思考,所謂文學的思考,是帶著自己體溫和主體意識的思考,因此在她的思考中分明包含著反思和自省的成分。在她不多的小說作品中,總會穿插著一些知識分子形象,在這些知識分子形象中,寄托了她的文化理想,也表達了她對知識分子這個群體的反思和詰問。這大概也是她在《通天橋》中選取一名知識分子形象作為主要人物的緣由之一吧。呼延飛是一名醫生,他救助那些受傷的人。蔡東特意為這個人物設計了一個愛干凈的細節:當他結束了一天的急診室的工作時,要細致地清洗雙手,“接著走進更衣室時,他小心地用白大褂隔住自己的手去擰球鎖”。蔡東稱這是一個自愛的、富有儀式感的動作,“是一種告別,告別那個血乎淋拉的不高檔的世界,來到晴朗而潔凈的白天”。這個晴朗而潔凈的白天不僅是一種現實的景象,恐怕更多的是指他內心的一種向往。但呼延飛要做到這一點很難。他發現橋上砌起了一堵墻,很憤怒,但他無能為力,甚至也不能像普通民眾那樣采取各種對抗的方式,比如搭梯子、疊羅漢,他只能繞道走回家。而這種突然的變故,使他在去更衣室時忘記了他的那個自愛的、富有儀式感的動作,說明“他的生活里,某種高貴的詩一般的氣息正變得越來越稀薄”。當資本擁有方上門來找他時,他雖然內心作了一番掙扎,但最終還是把合同簽了,倒不是他經不起物質的誘惑,而是當他再一次來到橋上時,發現墻邊已經沒有了憤怒的人群,“這面簇新的墻迅速被大家淡忘”,由此他明白了,在現實中“要逾越的東西太多了,示弱多舒服啊,他愿意跟那股神秘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和解”。如此看來,《通天橋》最核心的主題卻是關于知識分子詰問的,呼延飛就是蔡東給當下知識分子勾畫的一個形象:“他突然感到很厭倦,想卸掉所有讓他感到沉重的東西,任憑心里空無一物,任憑自己像輕煙一樣被風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