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介子平
傅山晚年,盛名之下,踵門索書者,項背相望,戶限為穿,然而精力殊難應付,于是許多作品只得由其子傅眉、孫傅連蘇代筆,然后署以傅山的名號。由于自幼耳濡目染、潛熏默陶,其字跡相像,筆勢近乎,當時即可混人耳目,難以辨別。
金農晚年也遇到了同樣的問題,為其代筆者三人:項均、羅聘、陳彭。項均專學金農的畫梅,羅聘則專學人物。金農曾說:“項均梅格戍削中有古意,有時為予作暗香疏影之態,以應四方求索者。雖鑒別若勾處士,亦不復辨識,非予之殘煤禿管也。嗟呼,前年羅生聘,今年又得項生,共得詩畫之緣也。”據鄧之誠《古董瑣記》載:“板橋絕句云:西園左筆壽門書,海內朋交索向予;短札長箋都去盡,老夫贗作亦無余。文人游戲,何所不至,恐自來贗作者,不只板橋,而板橋所贗者,不止西園壽門(金農字)耳。翁文恭曾見壽門致朱筠谷前后十余札,皆請其代筆,又有楊姓,則壽門亦公然令人作偽矣。”清人俞蛟《〈夢庵雜著〉讀畫閑評》也說:“昔錢塘金壽門樹幟騷壇,聲稱藉甚,客居維揚,兩峰師事之惟謹。每作畫,乞其題詠,署名其上,時人遂爭購之。”鄭板橋因政務冗忙,不及應付,輒令其北子譚云龍(子獻)代筆,譚遂在家日日仿作,印章任其使用。待板橋歿,其不僅仿其字畫,即使“款識印章均偽托逼肖,賞鑒幾莫辨其為贗鼎”。
齊白石七十歲后,因眼力不支,細筆貝葉草蟲便常由弟子婁師白及兒子齊子如代筆,且關照他們不要全畫完,留下一兩條腿,待買家來取畫時,白石老人再當著別人的面將腿添加,以示此畫為己出。據董壽平談齊白石的口述:“齊白石教給他三兒子畫草蟲,后來他畫好了專門叫兒子畫草蟲。齊子如今天畫蜻蜓,就畫蜻蜓,一張一張疊起來。明天畫螞蚱,就畫螞蚱。他不定什么時候拿出來補的畫草蟲。花草是他畫的,草蟲是他兒子畫的。”曾農髯的字以漢隸圓筆入筆,融會南帖北碑,成寬疏縱逸書風,其行楷具篆隸筆意而自成面貌,與李瑞清有“北李南曾”之譽。其晚年上海鬻字,身體雖孱弱,求字者卻又紛沓,于是只得讓弟子張大千代筆,大千的字起初效法老師,盡心摹手追、因襲步塵之能事,字形也扁似柿子。沈周、文征明、王原祁等大家均有代筆者。
人近垂暮,精力不濟,而書畫之名,又在老不在少,請人代筆,乃不得已而為之的辦法,但所請之人也皆為運斤成風、爐火純青者。據清人梁章鉅《浪跡叢談》云:“紀文達師曰:右軍雜帖多任靖代書,蓋靖學書于右軍,后大令又學書于靖也,事見陶弘景《與武帝論書啟》,今尚在《隱居集》中。此事人多不知,即歷代書家傳記亦佚其名,蓋不幸而湮沒耳。”當年趙孟 為管道升代筆,后來趙之書法在管之上,唐伯虎為周臣代筆,后來唐之畫藝在周之遠。祝允明曾問周臣,老師的成就因何不及學生高,周答曰:“但少唐生三千卷書耳。”蘇軾說:“讀書不多,畫則不能進于雅;觀理不清,則畫不能規于正。”李日華《竹懶畫媵》說:“繪事必須多讀書,讀書多,見古人事變多,不狃狹劣見聞,自然胸次廓徹,山川靈奇,透人性地,時一灑落,何患不臻妙境?”二者同理。但另一種代筆,卻是純屬商業目的。董其昌《畫眼》也說:“昔人評大年畫,謂得胸中著萬卷書更奇。又,大年以宋宗室,不得遠游。每朝陵回,得寫胸中丘壑。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胸中脫去塵濁,自然丘壑內營,成立鄞鄂,隨手寫出,皆為山水傳神。不行萬里路,不讀萬卷書,欲作畫祖,其可得乎?此在吾曹勉之,無望庸史矣。”張大千也教導后輩:“作畫如欲脫俗氣、洗浮氣、除匠氣,第一是讀書,第二是多讀書,第三是須有系統、有選擇地讀書。”唐寅出名后,應酬之作又由老師周臣代筆,現藏于臺北故宮的唐寅《溪山漁隱圖》卷,即為周之代筆。繆荃孫《云自在龕隨筆》載有一則“文征明戲語”的故事:“朱朗字子朗,文征明入室弟子。征明應酬之作,間出子朗手。金陵一人客蘇州,遣童子送禮于朗,求作畫,假征仲款。童子誤送征仲室中,致主人求畫之意。征仲笑而受之,曰:‘我畫真衡山,聊當假子朗,可乎?’一時傳為笑。”清人何圣生《檐醉雜記》載:“王麓臺以應詔不遑酬應,常屬賓客弟子代筆,而自題其款。王蓬心有仆沙姓者善畫,每為主人代筆,則真款亦未必真跡也。王夢樓題仇實父摹倪高士寫真卷云:‘明四家畫惟實父為難辨。此幅秀淡古質,文壽承書其上,神采奕奕。畫與書為一紙,書既真畫豈能偽?予之鑒畫不及鑒書,蓋非自能畫,往往借書家之徑而曲通之,此類是也。’讀此可見前賢鑒賞,不敢妄自矜許如此。”
溥儒20世紀20年代住頤和園聽鸝館,以鬻畫支撐全家生計,其多半取代筆或代筆加親筆式流水線作業的辦法,成批量出品,此處曾被行內人士戲稱為“溥家作坊”。溥晚年居臺灣,為其代筆者中,吳詠香算是位高手。17世紀荷蘭大畫家倫勃朗的做法是,通常將畫中人面孔留予自己,身體手腳則由畫室中的徒弟代筆。訂單多時,他甚至就在學生的作品上簽名。
清人何圣生《檐醉雜記》載:“宋真西山自言本不善書,其作蕭道士序屬王野代書。乃歸震川得其真跡,稱為胸次高落筆便自不同,則仍以其自書為重也。本朝紀文達、盧抱經、法梧門諸公皆負時望而不能書,酬應悉出代筆。顧余所見家紹笙藏《河間詩稿》巨冊,信筆而成,無不疏拙有致。余收《梧門詩卷》縱不精整,亦復動宕多姿,則熙甫所見信然矣。”紀文達即紀曉嵐,盧抱經即盧文弨,法梧門即法式善,皆清代著名書家。民國蔡萬云《蟄存齋筆記》云:“阜寧諸生張倬,書法尤精,酷似梅庵,往省應試,嘗為客棧外一理發店書聯。梅庵見之,因即函飭阜寧縣速探明張倬住址,派員妥送來省。及至,遂派人文案室司筆墨,凡有求梅庵書者,大半系倬代筆。”梅庵即乾隆四大書家之鐵保,時任兩江總督,蓋因有書法盛名而又公務繁忙,且能恪盡職守,屢有政績,故請代筆者也。
術者專攻,業有特指,畫家未必樣樣精通,精山水者,買家卻要求花鳥,精花鳥者,買家卻別意人物,無奈只得求諸他人。沈周出名后,購畫者屨滿戶外,“因求畫者眾,一手不能盡答,令子弟摹寫以塞之”。其友人劉邦彥吟詩戲曰:“送紙敲門索畫頻,僧樓無處避紅塵。東歸要了南游債,須化金仙百億身。”董其昌書深畫淺,登門者偏要請畫,于是唯有轉包于外了。朱尊彝《曝書亭集·論畫絕句十二首》云:“隱君趙左僧珂雪,每替容臺應接忙。涇渭淄澠終有別,漫因題字概收藏。”自注稱董其昌疲于應酬,每請趙左及僧珂雪代筆,親為書款。清人吳修《青霞館論畫絕句》云:“曾見陳眉公書札云:子居老兄,送去白紙一幅,潤筆銀三星,煩畫山水大堂,明日即要,不必落款,要董思老出名也。”據考證,為董代筆者除趙左、珂雪外,尚有吳易、吳振、趙迥、葉有年、李流芳、陳繼儒、沈士充、王翚、王時敏等人。據姜紹書《無聲詩史》記載:趙左與“董思白(董其昌號思白)為翰墨之交,流傳董跡,頗有出文度(趙左字文度)手者。兩君頡頏藝苑,政猶魯衛,若董畫而出于文度,縱非床頭捉刀人,亦所謂買王得羊也”。之后,陳繼儒出名后,其山水畫幾乎皆由趙左代筆了,王時敏則常請王撰代筆,王翚請楊子鶴代筆。張大千是一位難得的全才畫家,卻也有不擅者,樓臺殿閣大千之不擅者也,故多請人代筆。何海霞早年專誠于袁江、袁耀之界畫,后被大千收為學生,恰為其代筆此類,而另一位學生謝玉岑則代其撰寫題句。吳昌碩的代筆畫中,出自趙子云、王一亭、徐星洲、錢瘦鐵、王個簃、吳藏庵者最夥,題畫詩為之不嫻,乃由沈石友代擬。其不善山水,山水往往由趙子云代筆。吳昌碩之孫吳長鄴在其《我的祖父吳昌碩》中還披露:“有某公(恕不公開其姓氏),仰慕之甚,投于門下,窮數載之刻苦臨摹,其書法已形似昌老筆意,如昌老七十左右字體。在昌老七十五歲以后,畫名大振,某公又窮數載之苦,臨摹到也形似的程度,但其書法卻依然如故,進展不多。昌碩先生印章任意置于案頭,某公往往私加鈐于其偽造作品上,故其仿制品用印皆是真品。”
慈禧老佛爺既不能詩又不能書,卻還要附庸風雅,故作斯文,于是只得使人代筆。其代筆者中繆素筠名氣最隆,慈禧待之也優禮有加,賞三品服色,月俸二百,免其跪禮,常令繆氏伺左右,或教繪事,或代筆作畫。繆也唯喏承讓,和氣對下,后妃宮監無不贊許,尊稱為“女畫師”“繆先生”。梁溪坐觀老人《清代野記》有云:“光緒中葉以后,慈禧忽怡情翰墨,學繪花卉,又學作擘窠大字,常書福壽等字以賜嬖幸大臣等。思得一二之代筆婦人,不可得,乃降旨各省督撫覓之。會四川有官眷繆氏者,云南人,夫宦蜀死,子亦孝廉。繆氏工花鳥,能彈琴,小楷亦楚楚,頗合格,乃驛送之京。慈禧召見,面試之,大喜,置諸左右,朝夕不離,并免其跪拜。月俸二百金,又為其子捐內閣中書。繆氏遂為慈禧清客,世所稱繆老太太者是也。間亦作應酬筆墨售于廠肆,予曾見之,頗有風韻。自是之后,遍大臣家皆有慈禧所賞花卉扇軸等物,皆繆氏手筆也。”吳士鑒《清官詞》有詩云:“大雅齋中寫折枝,丹青勾勒仿筌熙。江南供奉雖承旨,不及滇南女畫史。”繆氏參承禁闥,入陪清宴,出侍宸游,垂二十余年,民國后不聞消息。宮廷畫家屈兆麟則專為慈禧代筆松鶴靈芝等題材。徽宗趙佶雖為丹青妙手,卻也有代筆所為,往往在自己滿意的御用畫家的作品上題字押署后,賞賜大臣。據宋人蔡絳《鐵圍山叢談》載:“獨丹青,以上皇自擅其神逸,故凡名手多入內供奉,代御染寫,是以無聞焉耳。”徐邦達稱其代筆畫“幾乎十有七八”。
若以藝論長短,何在乎書畫出自誰人之手;若以人論高下,便不能不在乎是否為代筆。如此,款識上不但不能題代筆者的姓名,還須將此事秘而不宣、諱莫如深。文作中有集體編撰的作品,如浩如煙海的史志、不知來路的劇本等,“文革”期間,集體創作、一二執筆更成了普遍的現象。但這都不符合藝術的規律,人多力量大,看多在哪兒,體力活可以,文藝者不行。“二十四史”獨獨前四史為佳,前四史皆個人修撰。書畫乃一個人的藝術,修史當也是一家之觀點。
書法代筆,連同名款皆由代筆人完成,以免氣不連貫,筆法有異,繪畫代筆后總要留些題款鈐印之類的步驟予本人,故有人不同意其全假之斷,曰真假參半,雖非真跡,卻高偽一籌。其實,別人造自己的假是假,自己造自己的假何嘗不是假。其區分只是別人造自己的假,自己不知也,自己造自己的假,自己知道也。知道者,特許造假,照準造假也。前者較之后者可能蹩腳稀松,但后者較之前者卻更為惡劣卑下,這已從技藝的角度上綱至道德的層面。如此,性質便真的嚴重了。
洪邁《容齋隨筆》云:“以真為假,以假為真,均為妄境。人生萬事如是,何特此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