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劉志琴
文化熱起自20世紀80年代初,當時領導決定,在本所創立文化史研究室,并由丁守和與我負責組建。在這以前,全國還沒有一個專事文化史研究的機構,也沒有一家高校開講文化史課程。成立后即與復旦大學思想文化史研究室合作召開建國以來第一屆文化史研討會,編輯出版《中國文化》研究集刊。主編即是丁守和先生,我作為研究室的副主任,也全力投入這一工作。
這沉寂多年的文化史的重新崛起,引起很多思索。
改革開放后,思想解放運動推動了文化史、社會史研究的復興,史學研究突破既定的框架,表現出生機勃勃的活力。為了在文化熱的大潮中發展自己的特色,我們研究室確立了以社會文化史作為主攻方向,這是在文化史與社會史之間萌生的交叉學科,它以豐富的題材和多向度的視角,開拓了史學的新領域。在此期間我們主持撰寫了《近代中國社會文化變遷錄》作為引領項目。
應該說的是,有兩種理念為社會文化史的勃興提供了理論基礎,一是生活是歷史本體論的命題,二是百姓日用之學是傳統文化的經典之教。社會文化史是以生活為中心,對生活方式、大眾文化和社會風尚進行統合研究,當前思想史和文化史都向社會生活靠攏,從生活領域中發掘新資源的動向,再次證明社會文化史已躋身人文學科的前沿。
生活,包括衣食住行和休閑在內,是人類賴以生存和發展的基本方式。人因為要生活才形成社會,有生活才有階級的劃分和社會的構成。生產方式的變化,社會的進步,歸根結底表現為生活方式的變化,在社會生產和流通的一系列鏈條上,生活處于目的性的終端,這是生產力發展的動力和目的。說人是社會的本體,無異于說生活是社會的本體。所以,生活是人類的第一個歷史活動,也是人類永不停息的創造業績。人的解放離不開生活方式的變革,文明的進化與差異往往表現在吃穿用,以及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怎樣吃、怎樣穿、怎樣用等方方面面的差別,從而發展自己的智慧,創造出不同特質的文化形態和民族傳統。所以,以人為本,實際上是以生活為本,這對史學來說,意味著重新回到梁啟超提出的,要使國民知道生活的過去和未來。百年來史學發展中的風風雨雨,又回到20世紀初新史學的起點,可這不是簡單的回歸,而是螺旋式的上升,上升到新臺階。
新臺階,使研究者更上一層樓。生活是個廣闊的視野,它涵蓋先人的物質生活、精神生活及其社會制度等豐富多彩的內容,這標志著中國史學進入第四個轉向:即從神說為綱、資政為綱、階級斗爭為綱,到以生活為綱。綱舉目張,目隨綱移,綱變則全變,這是具有顛覆性的大轉向。轉向即解構,因為建構傳統史學大廈的支柱在變化。歷史的主體從高高在上的權貴、精英,下到平民百姓,從注視政治、軍事、經濟大事變,到關注日常生活。不論是對作者抑或讀者,這都是前所未有的大轉移。
從筆錄帝王行事到記述百姓生活,從為帝王統治服務到為民眾長智慧,是史學主題和功能的大變化。史學由此失去神圣光環,卻大踏步地走上社會化。
這對研究者來說未必不是幸事,因為隨著研究對象的下移,會帶來新氣象、新問題和新思考。例如對鴉片的社會文化研究,別有一種視角。鴉片是舶來品,在世界各地都有生產和銷售,為什么只在中國釀成社會公害?由于中國近代史是以鴉片戰爭為開端,種族主義的義憤,愛國主義的聲討,都指向外國侵略者,幾乎成為不容他議的定論。然而從社會文化研究的角度,卻發現自害更甚于他害的現象,這有兩個論點破解這一問題。一是鴉片在中國經歷從藥品、食品到毒品的變化,促使中國人吸毒成癮的是煙槍的發明,使苦澀的鴉片轉化為香甜煙氣,引人上癮,這不是外人而是國人的創造。二是促使吸毒成為國害的是國產煙的種植。中國本不產鴉片,進口價格高昂,只能在少數富豪中傳播,可當政的李鴻章等人認為肥水不流外人田,有錢國人自己賺,提倡在本土種植,這一主張甚至得到一度主張禁煙者的認同。到清末,國產煙的產量已是進口煙的四倍,因為鴉片對土壤要求不高易于種植,有好收成,能賣個好價錢,在西北和西南貧困地區成為農民脫貧的方式。由于土產煙是自產、自銷、自吸,吸毒者普及到農民,造成民族的大災難,這是貌似愛國的禍國行為,是民族的自殘。揭示這一現象,是深入認識近代中國沉淪的重要前提。
由于視角不一樣,可以發現新資料,如在清史筆記中發現有婦女告丈夫婚內強奸的案例,這是現代意識,發生在三百年前的清代,太稀罕了。但這是孤證,有人認為清人筆記不可信。然而即使查不實,身處三百年前的人能臆造出這一事例,不也是一種思想的反映嗎?這雖是個案,但只要是當時人的言說,就代表一種思潮,即使是微弱的萌動,也是一種趨向。社會文化史就要發掘這類不為人注意的日常行為,窺視當時人的思想狀態。
再如明清時代徽州一地所立的節婦烈女的牌坊就有六千多座,根據歙縣地方志所記,這一地區的節婦烈女多達六萬五千多人,然而就在這些禁錮最深的地區,從明清流行歌曲吳歌中卻暴露出另一種景象。在清代文人馮夢龍所搜集的時調中有一首《偷》說的是:“結識私情弗要慌,捉著子奸情奴自去當,拼得到官雙膝饅頭跪子從實說,咬釘嚼鐵我偷郎。”還有首《小尼姑》云:“小尼姑猛想起把偏衫撇下。正青春,年紀小,出什么家?守空門便是活地獄,難禁難架,不如蓄好了青絲發,去嫁個俏冤家。念什么經文也,守什么的寡。”此外,還有《八十婆婆要嫁人》等,都是此意。
這些在正史中絕對見不到的呼聲,卻活躍在民間社會。那種女性要求自主擇偶,不畏眾議,不為利誘,敢于走出家門,與情人私奔,堅貞不屈,出了事自己承當的勇氣,就令人驚嘆。深鎖寺院的尼姑在思春,高齡的老婦要再嫁,這些被禁錮最深的人群,都敢于冒人言之大不韙,為爭取愛情,亡命獻身。被封建禮教長期壓抑的人性,噴薄而出,化為瑯瑯歌聲,傳播到鄉間里巷,為婦孺童叟津津樂道,這與正史宣揚的節烈觀形成強烈的反差。
這些問題并不局限在生活的表象,有的觸及傳統的倫理價值觀。20世紀60年代出土的明代話本《花關索出身傳》說的是,劉關張三結義時,關羽、張飛為了跟隨劉備成其大事,決心互相殺掉對方的老小,以消除后顧之慮。于是關羽殺了張飛的全家,張飛殺了關羽一家十八口后,不忍心再殺關羽已經懷孕的妻子胡金定,就放了她。后來胡生下兒子叫花關索,從小練就一身好武藝,長大后到荊州尋父,豈知關羽不認,花關索一怒,破口大罵,表示投奔曹操,捉拿關羽。兒子做到這份上,當是不孝之至。這樣一個有悖綱常倫理的故事,竟然編成劇本,有說有唱,在民間流傳,還成為墓穴中的殉葬品。這在以孝治國的明代,幾乎是令人不可思議的事,但出土文物雄辯地證明了它的存在,這不能不使人耳目一新。
這種景象是不入正史的,可這又是活生生的存在,是與官方意識形態相背的另一種存在,這說明民間社會并不都受統治階級意識的控制,蘊藏在民風民俗中的大量資料足以說明在正史以外,還有另類歷史的存在,是真正屬于平民的歷史。
正如鄭振鐸在《中國俗文學史》中所說:“他們表現著另一個社會,另一種人生,另一方面的中國,和正統文學,貴族文學,為帝王所養活著的許多文人學士們所寫作的東西里所表現的不同。”
21世紀的到來,大眾文化的勃興,使傳統史學面臨轉向的新機遇,社會文化史就是從另一個中國發掘形形色色的民眾生活,還原歷史的本來面目,并以它的特色充實或改寫中國思想史和文化史。對此我寫了四篇文章來論述這一問題,《公眾人物與思想史研究》《從生活領域拓展中國思想史的新資源》《禮俗互動是中國思想史的本土特色》《禮俗文化的再研究》。
公眾人物雖是現代詞匯,但在古代也有這現象。20世紀初錢玄同給胡適的信中就指出,明清時代對中國影響最大的有兩個人,一是孔夫子,一是關老爺(關羽)。有些社會下層的“愚夫”,可能不知道孔夫子,卻沒有不知道關老爺的。匡亞明主編中國思想家評傳一百五十卷,就列出評關羽的課題,這曾經引發爭議。
何為封建社會的公眾人物?就是社會上層、下層都推崇的歷史人物,這有兩類,一是清官,一是義士,這樣的人物有他的永久性和神圣性。關公、包拯永遠活在人們的心中,成為約定俗成的符號,具有全民性。古代中國崇尚禮治,以禮代法是普遍現象。禮治是人治而不是法治,清官為民請命,反對權貴的法外特權而受到民眾的推崇。清官雖是理想化的政治,但是百姓永遠需要這一形象,包括今天,清官劇也特別受到歡迎,在法制不健全的情況下,受冤的百姓投訴無門,只能仰仗心目中的英雄來伸張正義,如果是法制社會,清官的作用就會自然降低。義士打抱不平的俠義行為,為民除害,一吐胸中的怨氣,也是百姓需要的一種宣泄。底層民眾的思想與主流思想有所不同。關羽雖然不是思想家,但已成為思想符號,很多東西并非是他本身所具有,是社會賦予他的附加值,為什么會有這附加值,理當是思想史研究的內容。孔子研究又何嘗不是如此?學術界素有真孔子和假孔子一說,真孔子是春秋時代的孔子,假孔子則是明清時代的孔子。假孔子可以研究,假關羽為什么不能研究?國外思想史也把《伊利亞特》《奧德賽》這種半真半假的神話傳說作為研究對象,因為它們代表了社會思潮,人們心目中崇拜的偶像。把公眾人物引入思想史,是要研究“關羽現象”。“包公崇拜”從明清以來到現在依然存在,延續千年而不衰,研究者豈能對這活的思想無動于衷?
綜觀已有的思想史著述,大多是觀念的發展史,或者是思想家的思想史,從20世紀80年代以來人們對這一類型的思想史所形成的一套框架,以唯心與唯物、革新與保守的兩分法,和一些范疇如義和利、道和器、有和無、善和惡等來界定研究內容,提出一些有待改善的意見。毫無疑問,這一寫法有不可取代的重要意義,但它作為形而上的觀念,經過高度抽象,已經舍棄許多生動活潑的事象,而忽視非文本的思想資料更是觀念研究中的普遍傾向;從這一思想家到另一思想家,注重的是師承源流,點的移動,以點點相連的格局構成一部思想史,是線型的思想史。而思想的運行又最富有靈氣,任何思想都具有發散性,既有八面來風的影響,又有上下前后左右的互動關系,這是不以思想家的意志為轉移的立體性網絡,思想一旦進入社會,這種網絡就存在,并發生種種效應。所以思想觀念的發展史,是單行道,有其主導性的地位,卻不足以反映社會思想的全貌。
思想史本是人文遺產的精粹,但是人文遺產并不限于文本的觀念,還有大量的非文本資源沒有得到充分使用,這在中國是一片尚未開發的沃土。所以,用這一主題審視思想史的研究對象,將視角下移,到社會生活中去發掘新的資源,才能全方位地反映中國人的思想歷程,這也是思想史更上層樓的重要路向。
傳統中國為禮俗社會,禮與俗,分處于國家與民間的不同層次。俗一旦形成為禮,上升為典章制度,就具有規范化的功能和強制性的力量,要求對俗進行教化和整合。因此我提出“世俗理性”的概念,來概括士大夫教化民眾的理念,把精英文化推向民眾的日常生活,從而使世俗生活理性化,精英思想社會化。
我曾與李澤厚先生交換過看法。他認為“生活是個本源”;我說,你從哲學方面提出問題,我要從歷史方面去說明。在20世紀80年代我撰寫《晚明城市風尚變遷》,就著眼于商品經濟的發展、消費生活的更新,促使倫理道德變遷、人情風貌改觀。這是貼近社會、貼近生活的命題,也是新時期史學發展的重要方向。
從社會文化現象來看,可以解釋許多歷史問題。比如說中國封建專制社會為什么這么長? 一般都從經濟、地理環境方面去解釋,但也可以從另一個角度去考慮。中國封建社會的統治思想,一貫到底,融入民眾生活方式,主導俗的發展,致使禮中有俗、俗中有禮,禮和俗的契合,極大地增強了社會上層與下層的凝聚力,這是禮俗社會的一大特色。它是通過什么渠道,怎樣廣布全社會?中國士大夫是如何建立教化民眾的使命感?歷史學家應該去認識這些歷史問題,解釋了這些問題會有很多智慧。解釋并非是輕而易舉的事情,有時也會錯解,但這都不妨礙以科學的精神去探索,用一種真實、無誤的知識去說明。
有人問我是否受到年鑒學派的影響,我倒要問,為什么有些新看法一定是來自外國呢?我恰恰是從本土出發得出的結論,要說與外國有相似之處,那只能說是歷史的普世現象。中華民族的歷史資源非常豐富,只要有一種開放的思想,把眼睛向下看,我們也會形成自己的學派。我國的禮俗文化有深厚的文化底蘊,這是中國獨特的文化觀念。研究工作不只是接受外來的影響,也可以以本土特色影響世界。
在我剛進研究所的時候,給自己題了一則座右銘:“坐集千古之智,以善取為樂;不法前人后塵,辟蹊徑求知。”反思既往,我是向這方向努力了。
從傳統到現代,史學功能已經有所變化。在古代封建社會形態中,史官是皇帝的高參,史家在學界有舉足輕重的影響。而這一切都被現代化浪潮所沖擊,步入全球化時代,社會風貌大變化,過去是站在中國看世界,現在是站在世界看中國,完全是不同的視角。在靜態的社會治國理政,是尋找歷史依據,向后看。現在是信息社會,各種信息如排山倒海般洶涌而來,潮起潮落,瞬息萬變,人們對事物的判斷和決策,不再仰仗史書的教誨,主要是提升對信息的把握度和思辨力。許多是前人從未經歷的事件,史事也不足以應付現實的變幻。治國理政不再需要尋章摘句,而是要眼觀五洲風云,耳聽四海浪濤,歷史的參照系降到最低點,把歷史只看成為領導提供資政的參考,沒有多大的用途。
資政的功能在大幅度地縮減,歷史還有何用?歷史是現實的過去,現實是歷史的發展,人人擁有現實,人人就離不開歷史,所以歷史是人生、民族、國家的記憶。人們認識歷史,如同嬰兒來到世界,要認識自己的母親一樣,這是不可磨滅的天然血脈。歷史與現實分置在不同的時間,有一定的距離,這個距離不是主觀的,而是由不同時空界定的,所以歷史并不能拿來就用。歷史和現實之間的溝通要靠教育做中介,運用歷史知識,擴大人們的視野,提高人們的思想能力。歷史教育不僅給人以知識,更重要的是給人以歷史的智慧,這比知識更有力量。所謂鑒往知來,就是通過對往事的鑒別、篩選、提煉、概括,抽象成規律性的認識,給人們以歷史的啟示,從而更深刻地理解現實、規劃未來。歷史是通過啟示為現實服務,這不是簡單的比喻所能發揮的效用。不能把歷史局限于愛國主義的教育,還應該成為德育、智育、美育的內容,成為全面提高國民素質教育的重要內容。
歷史學應該在未來社會的智能競爭中發揮作用,研究者必須調整自己的智力結構。
20世紀90年代我撰寫《略論史學工作者的智力結構》一文,這是我親歷研究工作的由衷感受,也是對傳統治史方法的審視和批評。研究所老前輩范文瀾先生就主張史學家應該成為百科全書,像字典一樣。我很尊重范老,但這一觀點我不能同意。我以為研究能力,對史學工作者來說,主要表現為對史料的選擇、辨別、判斷、概括和說明的過程,這是包括記憶力、思維力、創造力和表現力的綜合智能,所謂智力結構,就是這幾方面的合理組合。這本是向史學雜志的投稿,可能因為觸犯禁忌的顧慮,不予錄用,但卻被《哲學研究》1985年第1期刊載。發表后被錢學森先生推薦,為此《理論信息》發表了對我的專訪。林甘泉先生在歷史所也推薦了這篇文章,認為這是代表了年輕一代史學工作者的思想。這個問題并不復雜,為什么過去不能發現?一方面有“階級斗爭為綱”的影響,另一方面存在因循的傳統,后人只能跟著前輩走,只是進行考證和補充。史學人才有兩種:一是開拓性人才,一是建設性人才。現有的人才大量是建設性人才,但是必須有開拓性人才提出前沿性的課題。這是我借用愛因斯坦關于科學人才的說法,其實任何學科都是需要的。史學要進行開拓,需要從自身去進行思考。
改革開放初,人們常談史學危機問題,我以為危機有三種情況,資源枯竭、市場蕭條、人才斷層都是危機,但從史學狀況來看,資源、市場都不是問題,畢業生不易就業,留不住人才倒是個問題。臺灣輔仁大學哲學系本科生、研究生加起來有一千多人,這數字很大。臺灣花了四十億進行人格整合教育,從小學、中學開始,請哲學家、社會學家、文學家、經濟學家分別講人的精神生活、社會生活、文學素養和經濟生活,促進人的全面發展。這樣對文科人才的需求量就非常大,畢業生可分配到中小學去,這是一個廣闊的前景。
按照現代化的要求,歷史學應該重新定位,不能像封建時代的歷史學,也不能像“文革”時期的歷史學,不能把歷史學變成政治的奴婢。從前現代向現代化的社會轉型中,一些學科的位置必然會發生變化。事實上史學的功能也在變化。我曾寫過一篇文章《歷史出智慧》,這是針對嚴中平先生20世紀70年代在《紅旗》雜志上發表的一篇文章——《歷史出科學》。嚴先生是我非常敬重的師輩,我也經常向他討教,和他討論學術問題,但在這個問題上我不同意他的看法。科學是需要反復驗證的,歷史過往而不復有別于自然科學,是不能驗證的,它屬于人文學科。凡是認定史學是一門科學的人,主要是認為史學能總結社會發展規律。規律是對必然性的認識,必然性是客觀存在的,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像自然科學一樣,可以重復,可以預測,從而可以指導未來,所以才稱為科學。但對歷史來說就有兩個問題:一是歷史常常受到偶然性的挑戰,使它不能按照既定的規律發展;二是科學是對未來的探索活動,科學研究的成果可以驗證,所以才能轉化為技術,轉化為改造世界的力量,而歷史永遠不能驗證。歷史活動離不開人的參與,這是極其豐富而復雜的精神活動和社會行為。歷史能給人智慧,這種智慧也具有普世性的規則,但你要把這規則神圣化,當成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規律就不行了。歷史學無限崇拜必然性,但不能神圣化,一神圣化就絕對化了。歷史事變有它的偶然性,過去習慣把偶然性看作是必然性的補充、陪襯。說歷史出科學,就是由于史學是探討社會發展規律的學問。但歷史越發展,就越可以看出歷史規則的有限性,沒有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規律。歷史發展中會出現有些極為相似的東西,第一次出現可能是喜劇,再次出現很可能是悲劇或鬧劇了,相似而不相同。所以,歷史不是不可捕捉,但規律是有限的。必然性的重要性可以強調,但必然性不能神圣化。所以,歷史最現實的作用是給人以知識和智慧,這種智慧就包括對某些規則的掌握。
總之,我認為歷史不能出科學,只能出智慧,稱史學為歷史學科而非歷史科學更切合實際,不過已經習慣的稱呼也無妨沿用,但在專業研究工作者心目中要有限定的意義。如果明確表白的話,我以為歷史學是經驗性的知識,因為是經驗性的,自不乏有一定的規則可參照,所以也有科學的因素。但由于這是經驗性的,對后人可能有參照性、啟示性,并不一定具有指導全局的作用。自然科學是實驗科學,其中也要參照經驗,但經驗性的歷史知識永遠不能實驗。不能重復、不能實驗、不能假設的學科,何以能成為科學?
歷史不能出科學,卻能出智慧,這也就是我力圖用“歷史出智慧”來代替“歷史出科學”的本意。智慧是一種經驗性的感悟、體認和敏感,對提高文化素質永遠不會過時,而且常用常新。所以,把史學作為科學,則史學亡;把史學作為智慧,則萬世不竭,這是我極而言之的一種看法。
史學研究的對象是史實,它不需要借助中間環節,直接從史料出發,用史實進行思考,它要求可靠而不虛妄、清楚而不含混的記錄。可這些記錄都是過去時代的遺留,它并不能充分反映人情和事態的全貌,甚至有許多遺漏和訛誤,史學研究首先要求真,努力修復前人遺留的歷史碎片,恢復它的本來面目。有的治史者往往用全部的心力和才智,在一字一句中窮原竟委,進行訓詁、勘誤和注釋,所謂“語語核其指歸,字字還其根據”的考據學,就是為追求史料的真實性而發展的學科專門史。
史學研究“求真”,也要“求解”,不僅要告訴人們是什么,還要告訴人們為什么,這就是史學的教育功能,也是讓人增長智慧之所在。秦王朝存在了十五年,可對它的研究長達兩千多年,并且還在不斷出新。秦始皇更是一個說不盡的話題,世世代代都會不間斷地研究下去,因為他的社會意義在不同的時代會有不同的認識,常解常新,這就是歷史的魅力所在。
現在史學工作者要進行跨學科研究,你不跨學科,人家就會跨到你這邊來,《游民文化與中國社會》是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王學泰撰寫的,而這本書應是史學著作。最早研究中國近代自然科學為什么落后,搞歷史的并沒有參加,是搞自然科學的人發起的。歷史研究難道不要研究物質發展史嗎? 搞近代史的人不僅沒有研究,甚至沒有人提出這樣的問題。游民應該是社會史研究的重點之一,但搞歷史的只羅列現象,不作解釋。這也與史學研究方法及人才培養有關。傳統治史者往往囿于一隅,范圍狹窄。跨學科是史學研究的一種趨勢,在論述史學工作者的智力結構一文中,我曾提出在史學邊緣地帶,會有重要發現,現代科學的發展愈來愈一體化,研究歷史的也要有自然科學的意識,要注意質的變化,也要注意量的變化。歷史學家要承繼傳統的治史經驗,也要吸收新的研究方法,再重復前人已說的話已不能滿足現代知識的需求。古人只是“法祖”,知道祖先怎么做就可以,現代人要求更進一步理解。這就需要史學家具有社會史、思想史、文化史等各種背景知識,才能解釋歷史中的為什么。
例如顧頡剛先生研究孟姜女的故事,這個研究很有價值。他研究出孟姜女的傳說在秦始皇前就有了,被人附會在秦始皇的頭上。他運用文字學、音韻學、歷史地理學、社會學等學科的知識和方法,厘清了孟姜女故事的由來和發展。但遺憾的是他只做了第一步,沒有做第二步,亦即沒有解釋為什么會發生這種附會。秦始皇建立中央集權制王朝,從歷史發展的角度講是值得肯定的,這是史學界的共識,但在他身邊出現了一個孟姜女,這意味著對暴政的控訴,表現了老百姓反對秦始皇的心態。這也說明民眾的評價往往與史學家的評價并不相同,進一步說,這是歷史評價與道德評價的二律背反,如果顧頡剛是個思想家的話,他應該對這個問題進行說明,可惜他只是個學問家,有那么典型的事例,卻沒有提出深刻的思想。而這個問題后來由李澤厚引進康德的命題提出這一見解。我感到搞史學理論的不要自我陶醉,有很多史學理論問題沒有解決。歷史出智慧,應該出一些命題,有了命題就有意義。顧頡剛先生話到嘴邊沒有把道理說出來,是因為他沒有把這些問題聯系起來去深度思考。諸如此類的例證可以舉很多。
史學和文學本是同根相連,息息相通。史學研究以求實為本,不同于文學創作。自古以來中國史學家就有文史兼長的傳統,司馬遷善敘事理,辯而不華,但他的文章極富抑揚變化,又長于描寫,把歷史人物寫得活靈活現,創造了別具一格的歷史散文體。班固的《漢書》弘麗精致,述情表意工于詞章,使人久讀不厭。所以說:“雖云靈府生智慧,要且功夫在筆端。”遺憾的是當今的史學工作者不太重視文學修養,本來是有聲有色的歷史,卻寫得枯燥無味,所以甭怪讀者,我如果不是研究所需,也不愿讀那些干癟的文章。
從改革開放以來,歷史小說、歷史劇、學者散文成為熱門,雖然這是文學創作,但由于離歷史最近,史學家最有條件捷足先登,但卻遲遲無人問津。而從事文學的由于寫歷史小說,一舉成名引起轟動的文學家,進而打入史學界的卻不乏其人,老有姚雪垠,少有凌力,以寫草原著名的張承志成為元史專家翁獨健的研究生。相形之下,史學家能進入作家行列的極為罕見,這不該是史學家應有的風格,前輩史家郭沫若又是著名的詩人、作家,翦伯贊的一手散文也令人叫絕,就是范文瀾在延安撰寫的《中國通史》也能引人入勝,怎么這一傳統在新一輩,在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成長起來的一代史學工作者這里就中斷了呢?
當然,史學研究有一定的規范和程式,求索的過程也是枯燥的,但是枯燥并不是學術成果的必然屬性,尤其是歷史,這是民眾實實在在的生活,是民族的共同記憶。史學也是人學,這是有血有肉、有生命有智慧的綜合體。形形色色的歷史人物,各有各的個性和獨特經歷,林林總總的社會生活,千姿百態,事態的發展又具有多樣性和復雜性,它完全可以舉重若輕、深入淺出,寫出有聲有色的雄文華章。
這方面我有切身的體會,多年前我在《學術月刊》發表過一篇《愛國主義與傳統文化》的文章,邵燕祥先生看了說,你這文章很好,有價值。又問我,能有多少人看?我算了一下說,不會超過三四十人吧。他又說,專業刊物只是給同行看,社會效益在哪里?這真是給我猛擊一掌!是呀,不講社會效益,那辛辛苦苦的研究又為什么?作為專業研究者我已覺悟太晚,信息時代正在改變傳播方式,身在學術圈子里,頭要伸出圈子外,新時代的史學已從治國理政的通鑒走向為民眾服務,隨著史學讀者的平民化,史學研究者需要改變寫作風格,能上能下、能雅能俗,使讀者樂于接受你的研究成果,這是史學工作者應有的職責。
所以我主張,史學家們要跨出專業的局限,到文學、哲學和社會學領域去馳騁,當然最能顯身手的是文學。一部優秀的歷史小說或學者散文,如果出于史學家之手,有可能具有更為持久的生命力,讀者從中不僅享受文學的審美情趣,也能得到正確的歷史知識。史學家們應該重視這種讀者的需求,運用文學形式向社會傳播,爭得自己的讀者群。
多年來雖然風風火火地寫了些文化史的論著,但纏繞在我心里的是明史情結,這不僅是我研究工作的起點,更重要的是明代歷史本身所具有的特殊魅力。2006年我應北京讀書人VIP俱樂部的邀請,開講了重識明史的講座,這也是我回歸明史的一個標志,在這前后出版了《晚明史論》《張居正評傳》《改革家是怎樣煉成的》等著作。
16世紀與17世紀之交,正是世界開始走向現代化之際,晚明很有可能成為中國歷史發展的轉折。這不僅表現在經濟上已出現新的成分,還表現在文化上涌現出與傳統相叛離的因素,沉睡的中國不由自主地站到資本主義激流的邊緣,但又沒有跨出這一步而走向新世紀。在這個王朝末世出現了許多從未有過的奇觀異景,給今人留下了說不盡的懸念和思考,這對我有永遠的吸引力。特別是這些年,傳媒和出版物中也出現了一股明史熱,這就促使明史研究從書齋走向大眾。
歷史雖是遙遠的記憶,但對現實不無參照作用。我在《張居正評傳》中提出一個論點:“改革家重在身后的評價。”改革家素來是以政績作為評價依據的,政績應該產生在當朝,為什么會認為改革家的評價重在身后,而不在當朝呢?
要知道,歷史上改革家的結局往往都很悲壯。他們為了富國強兵而立志改革,創立了豐功偉績,但是個人的下場卻非常慘烈,商鞅被五馬分尸,王安石在孤獨中郁郁而終。身為君王的趙武靈王為了軍事改革,推行胡服騎射,卻被反對派包圍,活活餓死。這些顯赫一時的帝王將相都擋不住反對者的反撲,又何從指望當朝對他們能有公正的評價呢?但是張居正卻是一個例外。
中國是政治意識非常濃厚的國家,它不僅以頑強延續的社會制度享有四千年的文明史,還以名家輩出的政治家彪炳于世。這是中國人的幸事,因為它足以有運籌帷幄的高手治國理政,使王朝綿延恒久,創造了世界上唯一沒有中斷歷史傳統的文明古國;但同時也是中國人的不幸,每當遭遇社會危機之際,人們常常向后看,借助前人經驗解決現實問題,致使中國在世界現代化的潮流中,背負沉重的政治桎梏,步履維艱。
張居正是16世紀后期載譽青史的宰相。他從寒微門第中奮起,歷經科舉考試,從秀才、舉人到進士,官至內閣大學士,在萬歷王朝初年當了十年的首輔,協助十歲的小皇帝推行新政,把衰敗、混亂的明王朝治理得國富民安。但是張居正在他事業如日中天的時候得病而逝,成為歷史上唯一在生前改革獲得成功而得以善終的改革家。可是他在身后也遭遇報復,病逝后即遭彈劾,次年盡削官秩,家產籍沒,兄弟和次子被流放,全家被圍困,長子憤而自盡。值得思考的是,在張居正被誣后不久,官員、士大夫就自發為他辯誣表冤。這里不僅有他的支持者,也有被他打擊而與他結怨的反對派,而且不止一兩個,而是一批人,這在中國歷史上是非常罕見的現象。王安石死后,他的反對派依然追打不息,使他受謗七百年之久。而張居正身后,竟然贏得反對派的追思,這在中國改革史上是聞所未聞的事。《明史》稱贊他在為政期間,“海內殷阜,紀綱法度莫不修明功在社稷,日久論定,人益追思”。梁啟超評論他說:“明代有種種特點,政治家只有一張居正。”明代相當于宰輔級的人物多至一百六十多名,唯有張居正享有如此的榮耀,其原因就在于,當王朝走向沒落之際,他是一位力挽狂瀾于既倒的改革家,也是歷史上罕有的在生前從未被對手制勝,穩步引導改革取得成功的政治家。
在他身后迄于明亡的六十多年中,各種社會矛盾急劇地發展,一發不可收拾,再也沒有一個能人志士力挽狂瀾。這表明當權派再也無能醫治封建社會的痼疾,即便是有識者也不過尾隨張居正的后塵,夢想“循居正成規”,要求各衙門按照萬歷十年前的規章行事,作一東施效顰。當初大罵張居正是禽獸被廷杖致殘的鄒元標,竟然拖著一條拐腿,為張居正的昭雪奔走呼號,試圖召回失去的新政,然而無可奈何花落去,古老的帝國大廈終于被歷史的巨浪沖擊得分崩離析了。
歷史就是這樣令人悲歡啼笑,當年誹謗新政的又何嘗料到日暮途窮時夢想追回改革的盛景而又時不再來呢?歷史嘲諷的不是張居正改革,而是斷送改革的封建專制主義體制,這給今人留下不盡的思考,史學研究的價值就在于此。
20世紀60年代,我從大學歷史系畢業,原以為做一個歷史學家是很輕松的事,經過四十年的坎坷,方才體會到,做一個有良知的歷史學家是非常沉重的事。因為歷史研究最起碼的是憑事實說話、論事,這是中國幾千年留下的傳統,在中外都一樣,沒有真實就沒有史學這個學科的存在,事實是史學能否存在的生命線。可這起碼的堅守太難了,且不說歷史上多次有史學家因為講真話而遭難的事,古代史學本來就是御用史學,你不為你的雇主服務,當然要被裁決,可這雇主又是政權的所有者,既可給你榮華富貴,又可讓你死無葬身之地,生殺予奪,全憑一人之喜怒哀樂。
作為史學研究,思考問題,納入視野的,不能只有塵封已久的文史舊典,還要綜覽海內外學人的最新研究成果,融會現代科學精神,才能更上一層樓,發現前人見所未見之處,作出自己的一得之解,這才是科研工作者快樂的源泉。
歷史和現實并沒有不能跨越的鴻溝,在歷史和現實中穿梭,是我的興趣所在,無論是獨坐書齋,還是漫步在鬧市,是徜徉在山水之間,還是與朋友歡談笑語,那使我動之于情、感之于心的歷史場景、人物春秋,統統訴于筆端,一任思想自由奔流,書寫生活和生命乃是我的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