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陳為人
號稱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的中國古典四大美女,西施、王昭君、楊玉環在史籍中都查有實人。盡管西施有些撲朔迷離,但在《墨子》《管子》等先秦諸子文章中,都能查到芳名。而“貂蟬”聽來就不像是個名字。在司馬遷的《史記》、陳壽的《三國志》、范曄的《后漢書》等歷代史傳中,搜遍天涯尋芳草,卻是“杳無蛛絲馬跡”。唐代開元年間有一本占星學的書籍《開元占經》,在卷三十三中曾提到史書《漢書通志》中的一段記載:“曹操未得志,先誘董卓,進刁蟬,以惑其君。”此“刁蟬”是否就是彼“貂蟬”?《漢書通志》一書今已佚失,再無法予以確證。
貂蟬“閉月”之容顏,可能只是文人墨客向壁虛構的“水中月”。
正史典籍中的只言片語,在小說戲劇、民間話本中,卻被演繹得有聲有色、活靈活現:羅貫中的《三國演義》,評書《三國志平話》,蔡東藩的《后漢演義》,元雜劇《錦云堂暗定連環計》《關大王月夜斬貂蟬》,明劇《關公與貂蟬》,粵劇《關公月下釋貂蟬》,以及熱播于如今屏幕的各類三國戲,由于貂蟬的名字與三國時期的王允、董卓、呂布、曹操、劉備、關羽諸多風云人物糾葛在一起,于是有了“天下誰人不識君”的知名度。
元雜劇《錦云堂暗定連環計》中,貂蟬對王允有一段自報家門的獨白:“您孩兒不是這里人,是忻州木耳村人氏,任昂之女,小字紅昌。因漢靈帝刷選宮女,將您孩兒取入宮中,掌貂蟬冠來。因此喚作貂蟬。”
《后漢書·輿服下》及沈從文《中國古代服飾研究》一書介紹,“貂蟬”乃標志官場秩序等級的一種冠冕:貂指貂尾,蟬指附蟬。在帽盔上掛貂尾,用白玉或金箔縫制成“附蟬”,表達了希望佩戴者能像貂一樣聰明伶俐,能像蟬一樣品行高潔。古人認為蟬是一種“高潔”的象征。文學家戲劇家們把作品的主人公命名為“貂蟬”,其本身就是士大夫“官本位文化”的潛意識反映。“本以高難飽,徒勞恨費聲”,“露重飛難進,風多響易沉”,“無人信高潔,誰為表予心”。名字成為貂蟬命運的符咒。一語成讖。
貂蟬的紅顏美貌,在兩千年的封建歷史中數度變臉:在王允的“連環美人計”中,始而許給呂布為小妾,繼之又獻給董卓為侍伎,“一女許了兩個婆家”,“奪妻之恨”演變為“殺父之仇”,貂蟬借呂布之手誅滅了奸臣董卓,成為“重扶社稷,再立江山”的大漢功臣;“白門樓呂布殞命”后,作為呂布小妾的貂蟬又被曹操作為戰利品故技重演,始而送給劉備復又送給關羽,試圖挑撥情同手足的“桃園兄弟”鬩墻,終至出現關公“斬貂蟬”與“釋貂蟬”的兩種版本。貂蟬一會兒被贊譽為深明大義萬死不辭的巾幗英雄,一會兒又被詬罵為避之唯恐不及的“紅顏禍水”。
后人在對“三國”人物的評價中說,呂布是“三姓家奴”,意思是說呂布“有奶就是娘”,為了一己私利,可以情斷義絕反復無常,認刺史丁建陽為父,狗臉說變就變,董卓略給甜頭,立馬弒父認賊,把董卓作了義父;說貂蟬則是“人皆可夫”,是斥詬貂蟬初始一身事董卓呂布二夫,繼之又周旋于劉備與關羽之間,跟誰也能上床。因此還衍生了一句民諺:“定襄沒好男,忻州沒好女。”因為呂布是“定襄中霍村人”,而貂蟬是“忻州木耳村人”,貂蟬與呂布兩人還是近老鄉。“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貂蟬家鄉的父老鄉親將這句鄉諺善意地解釋為:因為有呂布和貂蟬之故,所以風水都讓兩人拔盡,從此,定襄再也生不出豪氣俊帥的男人,忻州再也生不出閉月羞花的女人。我總覺得這句民諺,類似于“洪洞縣里無好人”,無疑是貶義的。
從貂蟬形象在兩千年封建歷史中的數度變臉,我們既感受到廟堂話語對民間話語的潛移默化,也感悟到草根文化對主流文化的離經叛道。
在《貂蟬外傳》中,對貂蟬的身世作了另類描述:
司徒王允外出踏青來到郊外,在路邊看見一個五六歲衣著襤褸的小姑娘,趴在路旁舔草上的露水。她的頭上還長滿了黃疤癩瘡,臉上滿是鼻涕糊糊。王允來到小姑娘的身旁,細問小姑娘為何一個人在這荒郊野外。小姑娘說她不知道她的父母是誰,只知道她從小在蓮花庵長大,后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庵里的師父們把她送出庵門,自此,她就在荒郊野外悠蕩,餓了喝露,飽了睡覺。田坎地邊,斷壁殘墻下,就是她寄身的地方。她還說,她頭上的疤子有時生有時消,因而疤子生了的時候,人們就說她難看,疤子消了的時候,人們就說她是個漂亮的小姑娘。
因為小姑娘沒有父母,像貂一樣生于郊野,加之她像蟬一樣飲露水生長,于是,王司徒給她起個名字,就叫貂蟬。
王司徒的夫人腹不生,她見貂蟬氣質不俗,天真爛漫,對她愛如珍寶。為了把貂蟬培養成才,她在貂蟬六歲那年就給她請來歌師,給她訓練歌舞。貂蟬一點就懂,一學就會。不多久,歌舞彈唱,樣樣精通,再加上她端莊秀麗、美艷異常,沒過多久就名揚洛陽。
作為外史,“三千白云任剪裁”,自然聽憑作者馳騁想象力的翅膀。它與史實相去甚遠了。《后漢書·王允傳》記載:“允時年五十六。長子侍中蓋、次子景、定及宗族十余人皆見誅害。”可見當年王允“株連九族”時,不僅有孩子,而且還不止一個。也許是作者為了說明王允把貂蟬“視同己出”,待如親女,為以后貂蟬的“獻身精神”作好鋪墊。
總之,貂蟬作為遺棄女,慶幸找到個好人家。然而,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依。貂蟬的不幸正是源起于她的“幸運”。
《三國演義》中貂蟬的自我介紹是:“妾蒙大人恩養,訓習歌舞,優禮相待,妾雖粉身碎骨,莫報萬一。”由此可見,王允對貂蟬的“以親女待之”,而沒有因其美貌發展為“納為妾室”,是有著“高瞻遠矚”的打算,即所謂“脂粉作甲胄”的回報期待。
《后漢書·王允傳》載:“世仕州郡為冠蓋。”王允出身于官宦世家。“少好大節,有志于立功”,王允還在出道為官伊始,不惜為追求正義而得罪權貴,為此曾兩度入獄,甚至面臨過掉腦袋的險境。“時董卓尚留洛陽,朝政大小,悉委之于允。允矯情屈意,每相承附,卓亦推心,不生乖疑,故得扶持王室于危亂之中,臣主內外,莫不倚恃焉。允見卓禍毒方深,篡逆已兆,密與司隸校尉黃琬、尚書鄭公業等謀共誅之。”
東漢末年,外戚與閹宦之間的爭斗愈演愈烈。據范曄《后漢書·董卓傳》載:“及帝(漢靈帝)崩,大將軍何進、司隸校尉袁紹謀誅閹宦,而太后不許,乃私呼卓將兵入朝,以脅太后。卓得召,即時就道。”漢靈帝劉宏在位時,董卓就是關中一霸。大將軍何進飲鴆止渴引狼入室。董卓正欲染指中原,瞌睡給了個枕頭,于是趁勢下驢,入主京都洛陽。董卓“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據陳壽《三國志·董卓傳》載:“策免司空劉弘而卓代之,俄遷太尉,假節鉞虎賁。遂廢帝為弘農王。尋又殺王及何太后。立靈帝少子陳留王,是為獻帝。”董卓一朝權在手,即把令來行,不僅自封司空爵列三公,而且不日即晉升太尉,一手掌控軍政大權,自號為“尚父”,出入僭天子儀仗。《后漢書·董卓傳》載:“宗族內外,并居列位。其子孫雖在髫齙齔,男皆封侯,女為邑君。”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董卓封弟董晃為左將軍、鄠侯,侄董璜為侍中,總領禁軍。董氏宗族,不問長幼,人人封爵列侯。
范曄《后漢書·董卓傳》記載了董卓入朝后的專橫跋扈、濫殺大臣,以樹淫威:
卓為相國,入朝不趨,劍履上殿……卓施帳幔飲設,誘降北地反者數百人,于坐中殺之。先斷其舌,次斬手足,次鑿其眼目,以鑊煮之。未及得死,偃轉杯案間。會者戰栗,亡失匕箸,而卓飲食自若。諸將有言語蹉跌,便戮于前……卓乃使人誣衛尉張溫與袁術交通,遂笞溫于市,殺之。
范曄《后漢書·董卓傳》上還記載了董卓目空一切的僭越行為:“乃結壘于長安城東以自居。又筑塢于郿,高厚七丈,號曰‘萬歲塢’。積谷為三十年儲。自云:‘事成,雄據天下;不成,守此足以畢老。’”至此,董卓的篡漢圖謀已經是“路人皆知”了。
元雜劇《錦云堂暗定連環計》描繪了在這一大歷史背景下大司徒王允的心理臺詞:
(正末扮王允上,云)老夫姓王名允,字子師,太原祁人也。自舉孝廉以來,謝圣恩可憐,加為大司徒之職。爭奈董卓弄權,將危漢室,群臣畏懼,莫敢誰何……慚愧老夫年邁無能,虛叨爵祿也呵。(唱)
【仙呂】【點絳唇】俺可也虛度春秋,強捱昏晝。空生受,肥馬輕裘,為甚事擔消瘦。
【混江龍】則為這漢家宇宙,好著俺兩條眉鎖廟廊愁。恰便似花開值雨,怎的個葉落歸秋。俺只問鴛鷺班中怎容的諸盜賊,麒麟閣上是畫的甚公侯。做官時都氣勃勃待超前,立功處早退怯怯甘居后。若得他一人定國,也不枉萬代名留。
按說,當時董卓的所作所為,已經是朝野共憤,人心向背要誅董卓也還不算太難。然而難是難在董卓有呂布這個義子助紂為虐,使得權勢炙手可熱的董卓無疑是如虎添翼。《后漢書·呂布傳》記載:“卓以布為騎都尉,誓為父子,甚愛信之。稍遷至中郎將,封都亭侯。卓自知兇恣,每懷猜畏,行止常以布自衛。”后人評說三國人物,嘗有“前三國第一好漢是呂布,后三國第一好漢為趙云”。據《三國演義》第五回《發矯詔諸鎮應曹公 破關兵三英戰呂布》中描繪,劉關張三兄弟是何等英武蓋世,在虎牢關前三人協力戰呂布,尚且只打了個平手沒分出勝負。現在,“丁香舌吐銜鋼劍,要斬奸邪亂國臣”,鏟除董卓,呂布就成為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礙。羅貫中在《三國演義》里有詩云:“司徒妙算托紅裙,不用干戈不用兵。三戰虎牢徒費力,凱歌卻奏鳳儀亭。”
辛棄疾有詞云:“燕雀豈知鴻鵠,貂蟬元出兜鍪。”滄海橫流,時勢召喚,貂蟬“閃亮登場”。
羅貫中在《三國演義》中有詩贊曰:“不負司徒托,鋤奸救漢祚。”羅貫中恪守其正統的忠奸史學觀,為了刻意塑造“匡扶漢祚”的忠臣王允形象,編造了貂蟬這么個子虛烏有的美女作為渲染陪襯。
事后細想,就在王允實施其“連環美人計”,把貂蟬“一女事二夫”之際,已經注定了貂蟬一生的悲劇命運。
《三國演義》中,王允是把貂蟬作為一件禮品送給呂布:“吾欲將此女送與將軍為妾,還肯納否?”王允為了實施其“連環美人計”,在家設宴,預備了佳肴美饌。貂蟬是酒宴高潮中推出的一道大菜。貂蟬應計而行,“送酒與布。兩下眉來眼去”,“布欣喜無限,頻以目視貂蟬。貂蟬亦以秋波送情”。呂布聞聽王允之語,自然是大喜過望正中下懷,馬上“出席謝曰:‘若得如此,布當效犬馬之報’”!被羅貫中描繪成“匹夫之勇”的呂布,竟然是如此容易就范進套。
范曄所著《后漢書·呂布傳》中有這段史實的記載:
嘗小失卓意,卓拔手戟擲之。布拳捷得免,而改容顧謝,卓意亦解。布由是陰怨于卓。卓又使布守中閣,而私與傅婢情通,益不自安。因往見司徒王允,自陳卓幾見殺之狀。時允與尚書仆射士孫瑞密謀誅卓,因以告布,使為內應。布曰:“如父子何?”曰:“君自姓呂,本非骨肉。今憂死不暇,何謂父子?擲戟之時,豈有父子情也?”布遂許之。
史書上一句“私與傅婢情通”,“晴空一鶴排云上,便引詩情到碧霄”,激發起羅貫中的無限想象,于是“傅婢”搖身一變,成為《三國演義》中的貂蟬。
羅貫中筆下的“王司徒巧使連環計”,其實與他設計的諸葛亮的“空城計”一樣,經不住推敲,疑竇叢生。呂布已經擔了一次 “弒父”之天下大不韙,好容易傍上了董卓這個大靠山,豈會因了一個女子,即便她“貌若天仙”,再一次冒“弒父”的風險和罪名?以呂布之英武,難道天下美女都死絕了不成?
自有文人妙筆生花自圓其說。
元代無名氏的《錦云堂暗定連環計》一劇中,貂蟬向王允這樣坦言了與呂布的關系:
因漢靈帝刷選宮女,將您孩兒取入宮中……靈帝將您孩兒賜與丁建陽,當日呂布為丁建陽養子,丁建陽卻將您孩兒配與呂布為妻。后來黃巾賊作亂,俺夫妻二人陣上失散,不知呂布去向。您孩兒幸得落在老爺府中,如親女一般看待,真個重生再養之恩,無能圖報。昨日與奶奶在看街樓上,見一行步從擺著頭踏過來,那赤兔馬上可正是呂布。您孩兒因此上燒香禱告,要得夫婦團圓……
王允在劇中唱道“呂布人中多俊雅,貂蟬世上最妖妍”,許下了“說甚么單絲不線,我著你缺月再圓”。正是因了呂布與貂蟬的這層關系,使得董卓的橫刀奪愛變成了“棒打鴛鴦”。
《錦云堂暗定連環計》中,當王允把貂蟬又貢獻給董卓當侍伎時,這樣回答呂布的怒責:
(正末云)溫侯不知,昨日我請太師飲酒,提你這樁親事,太師十分大喜,道喚媳婦出來,我看看咱。老夫不合喚出貂蟬,拜了太師四拜。誰想這老賊看見貂蟬顏色,起了那一點禽獸的肚腸。今日車兒來到府門首,他就撥著許多女使,將貂蟬邀下車兒,擁入后堂去了。溫侯也,枉了你是一個大丈夫,與妻子做不的個主,要你何用?那里有做公公的將媳婦兒強納為妾?呸!兀的不羞殺我也。
(呂布云)若是老宰輔不說,我怎生得知?這老匹夫原來行這等不仁的勾當,兀的不氣我殺也。
(正末唱)【耍孩兒】覷你個呂溫侯本是英雄將,則這條方天戟有誰人抵當。也曾虎牢關外把姓名揚,嚇的眾諸侯膽落魂亡。你本是扶持社稷擎天柱,平定乾坤架海梁。你有仁義他無辭讓,怎將那連云相府,生扭作行雨高唐?
(呂布云)董卓老匹夫,好無禮也。我呂布與貂蟬,本是綰角兒夫妻。那老匹夫既認呂布為義子,豈有這等家法?
(正末云)可知道沒有這等家法。(唱)
【二煞】他斂黃金盡四方,怕沒紅顏滿洞房?怎么禽獸般做的能淫蕩。你當初把離愁泣訴華筵畔,到今日將密愛輕分半壁廂。還顧甚多恩養,便不想臣能報國,也索要夫與妻綱。
如此一來,呂布的“弒父之罪”就詮釋為緣起于董卓的“奪妻之仇”。
然而,智者千慮,難免一失。這樣的邏輯推斷又顧此失彼,出現更大的一個漏洞。既然當年,漢靈帝將貂蟬賜與丁建陽,丁建陽又將貂蟬配給自己的義子呂布為妻。按王允連環美人計的邏輯,如此大恩,呂布為什么還會殺了丁建陽投靠董卓?
無須為古人擔憂,為戲文掉淚。從小說和戲劇的行文和唱詞中,我們更多感悟到的是,貂蟬紅顏命薄,從一露面就是一個被人賜來贈去送進送出的禮品。
《三國演義》中,羅貫中這樣講述了王允如何在董卓身上實施“連環美人計”。
過了數日,允在朝堂,見了董卓,趁呂布不在側,伏地拜請曰:“允欲屈太師車騎,到草舍赴宴,未審鈞意若何?”卓曰:“司徒見招,即當趨赴。”
允曰:“教坊之樂,不足供奉;偶有家伎,敢使承應。”卓曰:“甚妙。”允教放下簾櫳,笙簧繚繞,簇捧貂蟬舞于簾外。
舞罷,卓命近前。貂蟬轉入簾內,深深再拜。卓見貂蟬顏色美麗,便問:“此女何人?”允曰:“歌伎貂蟬也。”卓曰:“能唱否?”允命貂蟬執檀板低謳一曲。
卓稱賞不已。允命貂蟬把盞。卓擎杯問曰:“青春幾何?”貂蟬曰:“賤妾年方二八。”卓笑曰:“真神仙中人也!”允起曰:“允欲將此女獻上太師,未審肯容納否?”卓曰:“如此見惠,何以報德?”允曰:“此女得侍太師,其福不淺。”
王允一個姑娘許了兩個婆家。
貂蟬面對“恩重如山”的義父王允,始而把她許給呂布做妾,繼之又把她送給董卓陪睡,貂蟬除了“萬死不辭”之外,難道還有別的選擇?
實際上貂蟬的命運還真是“生不如死”。據《三國志·董卓傳》載:“暴卓尸于市。卓素肥,膏流浸地,草為之丹。守尸吏暝以為大炷,置卓臍中以為燈,光明達旦,如是積日。”董卓之肥胖,在被誅殺后暴尸于街市,人們在他的肚臍眼中插入稔子,點燃起燈來,竟然能“光明達旦,如是積日”。你想想,讓一個二八妙齡的青春少女,去陪這樣一個腦滿腸肥的奸賊睡覺,是一件何等折磨痛苦的事情?元雜劇《錦云堂暗定連環計》中,當王允把貂蟬獻給董卓時,這樣開導她:“兒也,你休顧那胖董卓一時春點污,博一個救帝主萬代姓名香。”貂蟬也深明大義地回答說:“理會的。欲教青史留遺跡,敢惜紅顏別事人。”
王允的連環美人計實施過程中,也曾出現波折,幾乎功虧一簣中途夭折。董卓權衡輕重,為了挽回與呂布日漸緊張的關系,聽從了謀臣李儒的主意,曾打算把貂蟬贈送回去:
董卓曰:“我今將汝賜與呂布,何如?”貂蟬大驚,哭曰:“妾身已事貴人,今忽欲下賜家奴,妾寧死不辱!”遂掣壁間寶劍欲自刎。卓慌奪劍擁抱曰:“吾戲汝!”貂蟬倒于卓懷,掩面大哭曰:“此必李儒之計也!儒與布交厚,故設此計;卻不顧惜太師體面與賤妾性命。妾當生噬其肉!”卓曰:“吾安忍舍汝耶?”蟬曰:“雖蒙太師憐愛,但恐此處不宜久居,必被呂布所害。”卓曰:“吾明日和你歸郿塢去,同受快樂,慎勿憂疑。”蟬方收淚拜謝。
次日,李儒入見曰:“今日良辰,可將貂蟬送與呂布。”卓曰:“布與我有父子之分,不便賜與。我只不究其罪。汝傳我意,以好言慰之可也。”儒曰:“太師不可為婦人所惑。”卓變色曰:“汝之妻肯與呂布否?貂蟬之事,再勿多言;言則必斬!”李儒出,仰天嘆曰:“吾等皆死于婦人之手矣!”
貂蟬的精彩表演,終使王允的連環美人計有驚無險地大功告成。
著名史學家蔡東藩對貂蟬給予極高的評價:“司徒王允累謀無成,乃遣一無拳無勇之貂蟬,以聲色為戈矛,反能致元兇之死命,紅粉英雄真可畏哉。”并說:“庸詎知為一身計,則道在守貞,為一國計,則道在通變,普天下之忠臣義士、猛將勇夫不能除一董卓,而貂蟬獨能除之,此豈尚得以迂拘之見,蔑視彼姝乎?”
羅貫中在《王司徒巧使連環計 董太師大鬧鳳儀亭》《除暴兇呂布助司徒 犯長安李傕聽賈詡》等章節,濃墨重彩地描繪了貂蟬助王允“功成名就”后,只是輕描淡寫了一句“呂布至郿塢,先取了貂蟬”,從此再無下文。可見貂蟬已經完成了“歷史使命”,再不值浪費筆墨。電視劇《三國演義》的插曲,即命名為“貂蟬已隨清風去”,無限感慨地吟詠道:“……辜負了錦繡年華,錯過了豆蔻青春。為報答司徒大義深恩,拼舍這如花似玉身。”
貂蟬“不負司徒托,鋤奸救漢祚”的壯舉,到了“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終局。有一本古代的兵書《六韜》,相傳為周文王時姜望所著。該書卷二“武韜”篇,第十二節為“文伐”,寫有這樣字樣:“養其亂臣以迷之,進美女淫聲以惑之。”進而發展為《孫子兵法》中之“美人計”。使用此計我們在古代故事中屢見不鮮:有施部落戰敗后向夏桀進獻美女妹喜,蘇部落戰敗向商紂進獻美女妲己,越王勾踐戰敗向吳王夫差進獻美女西施等,美女成為“反敗為勝”的武器。既然作為武器,自然爭端化解后就要“馬放南山,刀槍入庫”。
紅顏不幸,“以聲色為戈矛”,身上背負著“原罪”!
文學家一旦創造出一個形象,他就活在了讀者的心里。人們會窮根究底,關心人物的命運,追問人物的結局。于是,對于貂蟬命運的歸宿,也就有了之后的“畫蛇添足”,或更準確地說叫“狗尾續貂”。
《三國志·關羽傳》注引《蜀記》曰:“曹公與劉備圍呂布于下邳,關羽啟公,布使秦宜祿行求救,乞娶其妻,公許之。臨破,又屢啟于公。公疑其有異色,先遣迎看,因自留之,羽心不自安。”史籍中的這段記載,又把貂蟬與關羽扯在了一起。圍攻呂布時,關羽與曹操約定,攻破下邳城,他要娶呂布部將秦宜祿之妻為妾。因了關羽的數次催問,曹操疑能打動關圣心的一定是絕色容顏。抓獲呂布后,“先遣迎看”,先睹為快。一看果然容顏絕色,于是“自留之”。相同內容還見于《獻帝傳》和《華陽國志》。《獻帝傳》載:“(秦宜祿)為呂布使詣袁術,術妻以漢宗室女。其前妻杜氏留下邳。布之被圍,關羽屢請于太祖(曹操),求以杜氏為妻,太祖疑其有色,及城陷,太祖見之,乃自納之。”明確指出秦宜祿之妻為“杜氏”。可見這一情節應是歷史真相。只不過在其后的演繹中,張冠李戴移花接木,秦宜祿之妻成為呂布之妾,“杜氏”也變成貂蟬。
今人讀到這段史實,印象中不近女色、坐懷不亂的關圣形象“面目皆非”,一時情感上難以接受。其實,這對漢末的倫理道德而言不足為怪。
《三國演義》中類似描述屢見不鮮:第三十三回《曹丕乘亂納甄氏 郭嘉遺計定遼東》,曹軍攻破鄴城,曹丕首先闖入袁府,把袁紹二兒子袁熙的妻室甄氏據為己有。此女即傳說中與曹植上演生死戀的《洛神賦》女主角甄宓。《三國志·文昭甄皇后傳》記載:“文帝納后于鄴,有寵,生明帝及東鄉公主。”曹丕不僅對袁熙之妻寵愛有加,還封后生子。此外,劉備平定益州后也娶了同宗劉瑁的寡婦吳氏;孫權不僅僅娶了陸尚的寡妻徐夫人,而且論親緣關系,這徐夫人還是他的表侄女。
然而此后,隨著歷代統治者對關羽的尊崇和加封,這段史實就成為關羽身上的“污點”, 明代有個名叫鄭以偉的人讀到這條史載,憤然寫了一首《舟中讀〈華陽國志〉》詩:“百萬軍中刺將時,不如一劍斬妖姬。何緣更戀俘來婦,陳壽常璩志總私。”作者把一肚子怨氣都發泄到史官身上,說陳壽和常璩在史書中提及關羽這件不甚光彩的事,是因為對關羽有偏見私怨。
中華書局的四庫備要本《三國志·蜀志》開卷,有清乾隆皇帝的一道上諭: “關帝在當時,力扶炎漢,志節凜然。乃史書所謚,并非嘉名。陳壽于蜀漢有嫌,所撰《三國志》,多存私見,遂不為之論定,豈得謂公?”
眾口鑠金,為維護關圣形象,就認定“何緣更戀俘來婦”,恨不能把貂蟬“不如一劍斬妖姬”。
維護封建道統的無聊文人墨客認為,貂蟬雖然為大義獻身,但一身事董卓呂布二人,終究是“污點女人”,于是,編制出《關公月下斬貂蟬》一劇。《關公月下斬貂蟬》雜劇問世后,雖在元、明兩代舞臺上久演不衰,然而至今劇本已經失傳,難以知道詳情。但通過清代戲劇舞臺上流行的《斬貂》這出戲的劇情,我們不難窺見元、明雜劇“斬貂”的大致輪廓。清代刊行的戲選集《綴白裘》中,有短劇《斬貂》。戲中關羽有言:“我想權臣篡位,即董卓父子;妖女喪夫,即貂蟬也。”因此而提劍斥之,罵一聲“貂蟬女無義不良”,道一聲“俺關公今夜里斬了他萬世名揚”。明代王世貞曾作《見有演〈關侯斬貂蟬〉傳奇者,感而有述詩》,詩中寫貂蟬“一朝事勢異,改服媚其仇。心心托漢壽,語語厭瘟侯”,不料關大爺聞言大怒,“忿激義鶻拳,眥裂丹鳳眸”,最終使貂蟬“孤魂殘舞衣,腥血濺吳鉤”。
“關公月下斬貂蟬”有細節描寫:關公平時都瞇著眼睛,什么時候睜眼,就要殺人。這天是中秋佳節,關公步入后花園,猛見月光之下,貂蟬亭亭玉立,嬌而不邪,艷而不妖,猶如弱柳迎風,芙蓉著雨。此情此景,頓使關公心軟下來,失去了揮刀的殺機。躊躇中轉心一想,貂蟬的影子,連我都能動心,更何況大哥劉備怎能抵得住誘惑?為了杜絕后患,他還是得橫下心來。關公拿起青龍偃月刀,看著樹影中顫動的貂蟬影子,閉目轉頭過去;不料一不經心,那青龍偃月刀失手掉了下去,恰好落到貂蟬的影子上。說來也怪,一旁的貂蟬便應聲倒下,立即身首異處了。據說,這就是貂蟬“露中生,影里死”的由來。
關公揮刀斬貂蟬,快刀斬亂麻,似乎割斷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絲艷遇,然而卻是顧此失彼弄巧成拙,你武圣盡可以“過五關,斬六將”,但對一個有功于漢室的弱女子手起刀落實施兇殘,又算得是哪門子好漢?
武樗癭所編《三國劇論》中,在《論斬貂蟬》一文中寫道:“……若關公者,熟讀《春秋》者也。西子奉勾踐命,志在沼吳,與貂蟬奉司徒命,志在死卓、布父子,同一轍也。關公不責西施,而乃月下斬貂蟬。余敢謂關公圣人,必不為此殺風景事。”(周劍云主編:《菊部叢刊》)李調元《劇話》卷下引《升庵外集》語:“元人有關《關公斬貂蟬》劇,事尤悠謬。”清代毛宗崗言:“最恨今人訛傳‘關公斬貂蟬’之事。”并認為:“貂蟬無可斬之罪,而有可嘉之績。”
于是,又有文人墨客來為關圣人“涂脂抹粉”,編制出《關公月下釋貂蟬》一劇:曹操打敗呂布后,依謀士計策,要把貂蟬賜給關公,意在迷惑關公斗志,并離間他與劉備、張飛兄弟關系。不料關公不貪美色,拒不接納。曹操便下令處死貂蟬。貂蟬聞言,傷心哭啼,擾得關公心煩,訓斥貂蟬道:“你先跟董卓,后嫁呂布,一女二嫁,丑事作盡,還哭什么?”貂蟬說:“關將軍,那不是妾身的罪過,是王恩公設連環計求妾嫁他二人為國除害。妾舍清白之身以成大義,今反成罪人要被處死,想來怎不令人痛心?”關公無言以對,惻隱之心萌生,問貂蟬可有逃生寄身之處,貂蟬自言舉目無親,若得逃生,但愿隱居山林,削發為尼。關公當即取些銀兩衣物交給她,令其速速逃去。貂蟬說:“將軍仗義救我,可我柔弱女子,怎逃得出這軍營城池?”關公略作沉思,決心一不做二不休,救人救到底,遂集合一隊騎兵,讓身穿軍衣的貂蟬混在其中,親自帶隊出城,直送到前山凈慈庵,把貂蟬安頓好,這才調轉馬頭返回城中……
新編川劇《貂蟬之死》更是對貂蟬的結局進行了人性化處理:劉備、關羽、張飛隨曹操攻呂布,曹操水淹下邳。貂蟬為救滿城百姓,遣秦宜祿送書于素所傾慕的關公,請關公稟告曹操以民為重,立即退水。關公原以為貂蟬有貌無德,今得知她憂國憂民,頓生愛慕之情。數日后,秦宜祿與侯成、宋憲縛呂布而降。曹操縊殺呂布后,為籠絡關公,將貂蟬賜給他。成婚之夜,貂蟬柔情脈脈,為關公即興而歌《傾心曲》,關公亦心曠神怡。劉備恐關公迷戀貂蟬,為曹操所用,遂以送禮為名,提醒關公勿忘“扶漢興劉”。關公為忠于桃園結義之情,建功立業,欲遣走貂蟬。貂蟬剛剛慶幸終生有托,突遭此變,深感絕望,在向關公痛訴衷腸后拔劍自刎。
無論是刻意塑造也好,無稽之談也罷,作者筆下的故事情節設置和人物命運安排,無不反映著創作者的潛意識。
《三國志·呂布傳》中記載:“布有良馬曰赤兔。”引批注:“曹瞞傳曰:時人語曰:‘人中有呂布,馬中有赤兔。’”由此可見,呂布的坐騎是當時的第一寶馬“赤兔”。
呂布在白門樓被曹操俘獲殺死后,赤兔馬就歸了曹操。關羽在徐州“龍困淺水,虎落平陽”,曹操為收買關羽為己驅使,“上馬金,下馬銀,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然而,關羽仍是“身在曹營心在漢”。曹操最后令人牽出赤兔馬贈予關羽,才博得關羽“向曹操施以大禮”。
為什么這么巧合?赤兔馬與貂蟬的命運軌跡竟然如此對應。始而屬于呂布,最終歸宿關羽。
另外,赤兔馬的壽命也長得出奇:呂布初得赤兔的那一年是公元190年,等到關羽敗走麥城之際,已經是公元221年了。就算當初董卓賞給呂布的是一匹剛出生的小馬駒,到關羽死,赤兔也有三十一周歲了。而從動物學角度上講,一般馬的壽命只有三十至四十歲。難道大手筆的羅貫中連這點常識也疏忽了?
再一點,貂蟬的名字是否就隱含在赤兔馬中?貂蟬的真名叫任紅昌,有一個紅字;而最終殞命于月影之下,又似乎與月中玉兔存有某種關聯。
再看赤兔馬的終局:關羽敗走麥城,被東吳殺害。赤兔馬被吳將馬忠得到獻于孫權,孫權又作為獎勵把赤兔馬賜予馬忠。然而,赤兔馬不為馬忠所用,仰天長嘶,不食草料,絕食而亡。赤兔馬不為呂布而死,卻自愿為關羽殉難。
我并無意對赤兔馬作更為詳盡的考證,只是從中驀然意識到一個象征:女子者,不過是男人胯下可以任意更換的一駕“坐騎”。然而,“卑賤”如馬,尚懂得怎樣才是“死得其所”,任人驅遣的坐騎也有一顆忠烈之心!
赤兔馬成為貂蟬的象征:紅顏不幸成禮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