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我還很小,大概也就十一二歲吧。也不知什么原因,總是很孤單,日日與書相伴。雖然除了幾本翻爛的小人書外,我并沒有屬于自己的書。幸運的是媽媽也酷愛讀書,盡管那個年代的書并不如現在名目繁多,但媽媽總會帶回一些好書,對我,就是至上的安慰了。
記得最清楚的就是媽媽從單位圖書館借回來的《魯迅全集》了。其實那個年齡的我是不可能理解魯迅先生極理性的世界的,除了覺得先生的言辭給我隱隱的痛快外,更因為書中出現的那些紅筆的劃痕。劃痕極細致,像小心的波浪托在先生文字下面,旁邊間或有眉批的文字,也是很娟秀的紅筆。記得在魯迅先生關于有缺點的戰士和完美的蒼蠅旁有這樣一段眉批:蒼蠅們和習慣蒼蠅們的人們覆蓋世界的時候,我已看不見了戰士。那纖纖秀秀的文字所顯示出的隱忍的悲涼和先生匕首投槍般冷如雪峰峰巔的憤懣那么相稱,仿佛執手面對蒼黃世界的一對藍色戀人,那種相互耀照的美使小小的我心儀。靜靜看著它們的時候,我仿佛和眉批者有了共同的隱私——在呼吸和血液里翻開另一個人內心思想的脈動,覺得靜靜的幸福。
忍不住問媽媽那個眉批的人,媽媽說,這是毛阿姨的丈夫寫的。毛阿姨住在我們家拐角一個深深的小巷子里,她的丈夫張是我們學校的校長。這以后我靜默的少年世界便多出一個人,從此便可以常常看見張從我家的門前走過,年近四十歲,高高的個子,一副黑框的眼鏡在他白皙的臉上,細小的眼睛溫良地閃在鏡片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