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瑜
(新疆師范大學 文學院,新疆 烏魯木齊 830054)
論翟永明詩歌風格的轉變
李瑜
(新疆師范大學 文學院,新疆 烏魯木齊 830054)
20世紀80年代,翟永明在詩歌中采用獨白敘述方式,真實暴露女性的內心世界,但是這種獨白敘述帶有很強的個人性和精神性。90年代,翟永明詩歌走向平淡的言說方式,采用戲劇手法來考量生活,在生活戲劇化中體會生命沉重,力圖突出生活本質。
翟永明;獨白敘述;戲劇手法;生活本質
翟永明是20世紀80年代女性詩歌的領軍人物。80年代,她以女性命運為關注點,在詩歌中采用自白話語方式,從女性生命的個體,開掘到女性生命的本體,對女性的生存和命運進行全新的審視。90年代,翟永明逐漸遠離了自白話語,以細微平淡的言說方式關注具體而瑣碎的日常生活,在習以為常的世俗生活中開掘未知之處,用戲劇的手法把女性的命運、生存境況同歷史以及人性的普遍問題聯系在了一起,直擊現實中的廣闊人生。
1958年,美國詩人羅伯特·洛威爾發表詩集《生活研究》。作品中詩人表述自己生活經驗時,采用了極具特點的個人化語言,由此在文壇迅速掀起了“自白”熱。同時期的女詩人希爾維婭·普拉斯模仿洛威爾的詩風,并在自白方面進行了擴展,作品以暗喻和暴力式的啟發意象來表現內心的情緒。20世紀80年代中期,普拉斯作為先鋒詩人被引入中國,在一個極其偶然的時刻,翟永明與普拉斯的詩歌邂逅,詩歌敢于挖掘自我內心、大膽裸露隱私的特征,引起了她的共鳴,使她找到了與自己迷茫相契合的題材,所以她放棄了早期的小情詩,將寫作轉向女性的性別立場。1984年發表的《女人》,便寫得情緒飽滿,激情澎湃。但是翟永明并沒完全照搬普拉斯的詩。她以自身性格和生活經歷為突破口,來思考本土女性命運,并找尋到了帶有鮮明個性特點的句式和語調,且形成了獨具特點的詩學風格。
翟永明在組詩《女人》中表述自己性別立場時主要采用了獨白式的敘述——代女性發聲。在她的詩歌中“我”貫穿始終,處于中心主導地位,詩人通過對“我”心理狀態的細致書寫,來表達、傾訴自我,用獨白的言說方式對男性中心話語中既定的女性形象進行顛覆,構筑了一個可以和男性的“白晝”相抗衡的屬于女性的“黑夜”,這個“黑夜”使女性找回了自我的性別意義,獲得新生。詩歌中的“我”可能是詩人自己,也可能是在歷史和文化中備受壓抑的無數女性,因此在詩歌中“我”是一個先知者,“我一向有著不同尋常的平靜/猶如盲者,因此我在白天看見黑夜”,通過詩歌可以感受到,“白晝”的世界極大地壓制著“我”,給我造成無數痛苦,可我并沒有就此對“白晝”俯首臣稱,反而以一個先知者的姿態來面對一切。此刻的“我”完全擺脫了對男性的依附,成為一個獨立的言說者,一個自主的主體。因為“但在某一天,我的尺度/將于天上的陰影重合,使你驚訝不已”,如今“我”不再是賢良淑德的代表,而是一個充滿巨大能量,可以和男性站在一起的獨立個體。舒婷在詩歌中也經常將“我”作為主體,但很多時候都是出于抒情的需要,“我”代表著祖國或者全人類,即“大我”,翟永明詩歌中的“我”則是指“女人”,是把想象中的眾多我和真實存在的自我緊密相結合的產物。其實在眾多男性作家筆下,女性始終處于一種“被看”的狀態,沒有任何話語權,男性按照自己的需要,隨意地對她們進行塑造,有蛇蝎美人、紅顏禍水的反面示例,也有賢良淑德、溫柔乖巧、無私奉獻的優秀楷模。翟永明打破了這一傳統,用獨白式的敘述為缺席歷史的女性發聲、正名。
獨白式的敘述不光賦予“我”平等自主的生存權利,同樣也給予自由處置死亡的權利。翟永明用女性特有的獨白式敘述方式,在充滿死亡氣息的意象中釋放著“白晝”帶來的壓抑與苦悶,詩句浸染著沉重的黑色基調,但卻透露出一種奔向死亡的快感。
在詩人獨白式的詩句中,“死亡”并不代表生命的終結,反而成為女性重獲新生的象征。在“我”看來“死亡”代表著自由的“黑夜”,它可以逃離開歷史和文化帶給女性的無盡壓抑與束縛,使女性獲得像“鳥”一般在天空中自由翱翔的不羈狀態。
在詩歌中,死亡不僅帶給人自由,也帶給人惶恐。“無數死魚睜大堅韌的眼睛/在慘無人色的內心里/我無法感覺到它們的回光返照”,死亡以懊惱的姿態在“我”周圍肆無忌憚地蔓延著,“我”沒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只能在無盡的等待中慢慢窒息。
翟永明在詩歌中用獨白的敘述方式,對以男性為中心的傳統話語進行了反叛,代缺席很久的女性進行發言。不管是書寫生還是書寫死,都努力讓“我”代為發聲,真實暴露女性的內心世界,不再為符合男權文化而刻意規避。但是有一點我們應該清楚地看到,翟永明在詩中采用狂放恣情的獨白敘述,帶有很強的個人性和精神性,缺少了和外界的溝通。而在同男權話語抗衡過程中,表露出的聲嘶力竭的狂熱狀態,或多或少會使其陷入“喃喃自語”和“神秘主義”的旋渦。80年代末翟永明回顧自己寫作時認識到“固定重復的題材,歇斯底里的直白語言,不講究內在聯系的意象堆砌,毫無美感,做作外在的‘性意識’倡導,已使‘女性詩歌’出現了媚俗傾向”。[1]在后來的訪談中她更是坦白地說道:“《女人》這部作品雖然很受讀者的喜愛,但里面確實有一些不加節制的東西。”[2]因此,在接下來的創作中,翟永明有意識地規避代女性發聲的獨白式敘述,走向細微平淡的言說方式。
翟永明在《〈咖啡館之歌〉及以后》中,將自己的詩歌創作分為兩個時期:以1992年為界限,92年之前的詩歌創作深受美國詩人普拉斯的影響,主要表現為一種主觀的傾訴;92年之后,詩歌風格有了很大的轉變,仍然以懷舊為主題,素材依舊是個人經驗,但是在處理形式上產生了巨大變化,“通過寫作《咖啡館之歌》, 我完成了久已期待的語言的轉換, 它帶走了我過去寫作中受普拉斯影響而強調的自白語調, 而帶來一種新的細微而平淡的敘說風格。”[3]
翟永明出生于四川成都,小時候深受川劇的熏陶,對“戲”有很深的情懷。童年對戲劇的記憶,必定會使翟永明產生戲劇的思維,所以,歸國后翟永明對詩藝進行探索時便將“戲劇化”的手法融入詩歌。作為現代新詩最重要的審美特征之一,場景的典型化是“戲劇化”表達的顯著特點之一。
在翟永明90年代的創作中,“黑夜”不再成為她書寫的對象,筆下出現更多的是對現實生活中日常場景的描繪,咖啡館、茶園、電影院、戲院……這些場景如同一場動人戲劇的舞臺,將場下的觀眾帶入戲劇情境。因而翟永明詩歌戲劇性的最大特點就是以戲劇為題材,借戲劇的小天地寫人生的大舞臺。
詩人在《道具和場景的述說》這首詩中,對人生進行了獨到的詮釋:
良辰——青春易逝
美景——看到痛苦的形跡
賞心——面目全非的苦頭
樂事——美的死亡加速度
一人詮釋
一人排演
一盞燈要照亮尋常百姓的生死
一個人要交融現實和往昔
一個夢重疊真景與幻覺
生和死、現實和往昔、真景與幻覺在我們看來都是確定無疑的東西,通過詩歌可以看到,這一切不過是在“詮釋”和“排演”中產生的主觀臆想而已。可以說人類從誕生的那天起就對“人生”的奧秘展開探尋,但其中的真義沒有誰能說透,其實人生不過是一種呈現而已,所有關于人生的猜想和解讀僅僅是人生的一種“詮釋”。對于如何詮釋人生,翟永明有著悖謬和超乎常規的思維:“良辰、美景、賞心、樂事”本該是多么美好的事物,但詩人卻在“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背后看到了“青春易逝、痛苦的形跡、面目全非的苦頭和美的死亡加速”,其實沒有一成不變的事物,美好的背后,總是會隱藏著痛苦和死亡,當然也就預示了悲涼的結局。
“戲如人生”,在《孩子的時光》中翟永明找到了“人生”和“戲劇”相通的特性,運用對比的手法品味著人生的百味。
祖母和孩子坐在戲園
半世界蒼髯浮生
半世界紅粉佳人
讓祖母惹動了癡心
在這小鎮
詩歌在開頭就把戲中的角色和生活中的人物進行了對比。臺下的祖母“蒼髯浮生”,臺上的角色“紅粉佳人”,角色不同,命運相似,終歸逃離不了死亡。劇中人“讓祖母惹動了癡心”,可見曾幾何時祖母也是“紅粉佳人”。雖然祖母是在看戲,但她在戲中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一生,臺上演繹的是一出假戲,臺下上演著一出回憶的真戲。
祖母是位飽經滄桑的老人,她看透了人生,但對于僅有七歲的“我”來說,戲中的生與死給我造成了無法擺脫的陰影:
我只是個七歲的孩子
在臺下游動
鼓點鏗鏘 我看到了死亡
才子與佳人 將軍和勇士
以及冤死人的鬼魂
駕著長風 都在齊聲合唱
青煙裊裊 水袖飄渺
纏住了我一生的目光
詩人在小時候目睹了祖母的離去,一次她同戲中的“孩子”有了相通的視角。印象中,臺上演繹的生活和臺下祖母真實的生活交錯出現,死亡帶給她無限的恐懼,從而使她在詩歌中對生存的意義發出了質疑。“祖母出神的傾聽/想起了尚未出閣的當年”,此刻的“孩子”正處在祖母回想中的當年,“孩子”是否也會成為“祖母”?祖孫延襲的命運引發了無限的感慨。
臺上已過去千年/臺下仍是一盞茶的時間
這里詩人做了時間上的對比,“千年”之長、“一盞茶”之短在這里有了相對的意義。曾經是“千年”的豐功偉績,終究在歷史的長河中或歸于虛無,或變為一瞬間的事,長與短的時間對比產生出消解永恒,結構歷史的效果。
一樣是半壁河山/晴天如洗 ∥一樣是祖母的小小戲園
詩人在這里運用空間上的對比來對人生進行闡述。把浩大的河山和小小戲園放在一起作對比,使詩歌產生一種反諷的意味。歷代帝王將相爭相關注的對象是“河山”,他們不惜為此進行無止境的征戰,“小小戲園”是老百姓消遣的主要場所,精彩的戲劇化處理成為備受追捧的對象,帝王將相是男性,“祖母”是女性,于是“英雄”在這種對比中產生了消解,消解中又帶有一絲女性對男性的嘲諷。秦皇漢武、唐宗宋祖威赫一時,但隨著君王與政權的更替,像一幕幕戲一樣在歷史的舞臺上落下了帷幕。
總之, 翟永明20世紀80年代的詩歌創作,大多采用獨白的敘述方式,詩歌在內容上對以男性為中心的傳統話語進行了反叛,代缺席很久的女性進行發言。不管是書寫生還是書寫死,都努力讓“我”代為發聲,真實暴露女性的內心世界,不再為符合男權文化而刻意規避。而到了90年代,翟永明在創作中開始采用戲劇的手法,這不光是一種思考形式,更是一種藝術的手法。詩人用戲劇的眼光觀察生活,詩歌看似細微平淡,實則在輕松調侃的語氣中透漏出淡淡的傷感,在生活的戲劇化中感受著歷史的虛無,體會著生命的沉重,客觀地突出了生活的某些本質,始終將思考留給讀者。
[1]翟永明.女性詩歌與詩歌中的女性意識[J].詩刊,1989(6):10-11.
[2]張曉紅.互文視野中的女性詩歌[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298.
[3]翟永明.稱之為一切[M].沈陽:春風文藝出版社,1997:214.
OntheStyleTransitionofZhaiYongming’sPoetry
LI Yu
(Colleg of Liberal Arts, Xinjiang Normal University, Urumqi, Xinjiang 830054, China)
In the 1980s, Zhai Yongming uses monologue narrative in the poetry to expose women’s inner world. However, this monologue accounts with very strong personal and spiritual feature. In the 1990s, Zhai Yongming’s poetry goes to plain way of expression, using a theatrical technique to measure life, experiencing the heavy side of life in dramatic life, highlighting the essence of life.
Zhai Yongming; monologue account; drama technique; the essence of life
2014-06-19
新疆師范大學研究生科技創新項目《翟永明詩歌研究》(20131117)
李瑜(1987-),女,陜西延安人,新疆師范大學文學院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碩士研究生,主要從事中國當代文學研究。
I207.25
A
1008-469X(2014)05-0068-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