弋舟
突然間黃昏變得明亮
因為此刻正有細雨在落下
——博爾赫斯
1
四十歲生日是邢志平陪我一起過的。我們倆的生日相差無幾,幾乎可以算作是同一天。這樣也可以說成是我陪他過的生日。四十一歲的生日,還是我們倆一起過的。今年我四十二了,邢志平卻再也不能和我一起喝杯酒,繼續接著往下長。他死了。
接到這個消息后,我獨自出了門。天已經黑下來了,空氣滯重,有股沉甸甸的分量。遁入夜色,我有種擠進什么里面去的感覺。步行十多分鐘,我走進了那家小酒館。
酒館的老板以前是位拳擊手,不過,這并不妨礙他給自己的酒館取名叫“咸亨”。他可能是得了什么人的指點。混熟后,有次喝酒的時候我告訴他:不如叫“泰森”。這家小酒館賣散裝的白酒,下酒菜除了驢肉板腸,就只是些花生米、拌黃瓜之類的小菜。酒才是這里的主題。現在蘭城這種館子不少,在我眼里,算是中式的酒吧。我出國十多年了,幾年前加入了新西蘭國籍,但國內的身份一直還在。這肯定不合法,好在暫時沒人追究。我是位畫家,以前還做過大學教師,但這幾年回到國內,卻喜歡和小酒館老板這樣的人結交,個中緣由,連我自己也難以說明。
酒館老板總是說我看上去一點兒都不像個搞藝術的,上輩子可能也開了家小酒館。這說法有些宿命的味道,我樂于接受。
進門后酒館的老板娘朝我點點頭。我知道她叫小戴——老板總這么喊她。她并不小了,實際年齡可能比我還大些。但她被叫作“小戴”,卻也不顯得勉強。她還算是風韻猶存吧。這么說有點兒庸俗,但我沒有其他更恰當的說法。
老板坐在老位子上。小酒館里沒有吧臺,他有把自己的專座,放在墻角最昏暗的角落里。稀奇的是,這把椅子你永遠無法搬動,在裝修的時候,它的四條腿就被水泥固定住了。酒館老板說,這樣做,不過是為了給他自己強調出一種“穩固感”,坐在上面,他就會打消出門鬼混的念頭。我覺得這個說法挺有意思的。
看到我他顯得很高興,向我擺手說:“先別急著喝酒,我們來喝會兒茶。”
我就手拉了把椅子,到他對面坐下。
我們之間隔著一張松木方凳,上面有電磁爐。爐子上,是一把日式的鐵壺——這個黝黑的家伙現在值點兒錢,好像是明治時期的。據說如今中國人已經買光了日本人的老鐵壺。
“外面兒還能吸氣嗎?說是已經啟動霧霾紅色預警了。”他說。
“不知道。”我說,“天黑了,眼不見心不煩。好像我們是用眼睛呼吸,而不是用鼻子。”
“說得好,對空氣這種玩意兒,人其實都是用眼睛來估量的。我還可以靠手感,外面兒這空氣,我都不知道是該呼吸,還是該當沙袋練幾拳。怎么樣,你看起來不大好。”
“你記得我那位朋友嗎?就是跟我來喝過幾次酒的那位。”
“記得,就他跟你來過。”
“他今天下午死了。”我說。但口氣不對。除非死了的這個人真算得上是我的朋友,否則說到他的死,我的口氣不可能對。邢志平真的不能算是我的朋友嗎?這事兒以前我沒琢磨過,現在說到他的死,口氣暴露了我的真實感受。但我又的確覺得有點兒不對,實際上此刻我絕非是無動于衷的。“聽說是跳樓了。”我說,“我跟他也好久沒聯系了,正巧今天突然想起點兒事,找別人問他的下落,結果就得到個死訊。”
“真是巧。”他說,“算了,咱們別喝茶了,我陪你喝酒吧。”
我們移坐到一間格擋里。酒館一共不過六間這樣的格擋,敞開式,里面頂多能對坐四個人,是火車車廂那樣的格局。此刻沒有其他客人。小戴給我們端來了小菜和酒。酒是二兩一壺的散裝高度酒,我們聊了幾個小時,喝了大約有“無數”壺。當然,我喝得多一些。我忘了和對面這位前拳擊手究竟說了些什么,但氣氛不錯,聊的時間長,沉默的時間更長。我肯定說起了邢志平,這毫無疑問,因為他死了,不過是幾個小時前的事兒,在我的感覺里,此刻說不定還余溫尚存。
“為什么?”他問我,“干嗎要跳樓?”
“不知道。”我說,“只能是活夠了吧,覺得走到頭兒了。”
“沒錯。”他贊同這個答案,“知道我為什么將那把椅子固定住嗎?還有個原因,我把它當成個拴馬樁了,我讓它拴住我。我害怕一旦沒了束縛,我也會一頭扎到路的盡頭去。”
有時候我們會徹夜長談。我覺得我喜歡這個前拳擊手。一望而知,他那張傷痕累累的臉,就讓他顯得是個有故事的人。我并不熱衷別人的故事,也不熱衷一張傷痕累累的臉,我只是喜歡有故事的人。我覺得,作為偶爾的聊天對象,這樣的人通常都很可靠——彼此之間不用過多的說明,依靠歲月給予的經驗,就能達到某種心領神會的默契。在國內的日子,有些夜晚我就是在這兒度過的。打烊之后仍然不肯離去,那時候,所有的燈都熄滅了,就剩下我們頭頂的那盞燈在明明滅滅。有的時候,太陽都已經升起,我們還沒散,酒館老板就穿上曾經的拳擊短褲,我們沿著黎明的街道默默地跑上幾公里。酒后長跑,在他,可能是出于常年養成的習慣,在我,卻完全是拼死一搏的心情。那樣的時刻,肉體的能量被壓榨到了極致,就像一個極限跑,盡頭若隱若現,而我,不過是沉溺于這種“盡頭”的滋味。
今晚他不在狀態,早早趴在了酒桌上。最后兩個客人在半夜兩點多鐘互相攙扶著走了。小戴鎖了門,把椅子一張張放到桌子上,方便第二天打掃。然后她過來坐在自己丈夫身邊,用他的酒杯和我干了一杯。我依然亢奮,覺得還能喝下“無數”壺酒。
“我的一個朋友死了。”我說。
“我知道,”她說,“你們聊天兒我聽到了。”
“我們倆同歲,差不多生日都是在同一天,他陪我過了兩個生日。”我幾乎是脫口而出了連自己都覺得有些驚訝的話,“他死了,我就覺得跟自己死了差不多。”
這話很矯情,算是酒話。我和邢志平之間,毫無這種生死之誼。但此刻我也并不覺得是在夸大其詞。我只是有些吃驚,驚訝于一個人的死,會在這種程度上波及我的情緒。endprint
“他是跳樓的嗎?”小戴為我斟上酒,“你覺得你也會跳樓嗎?”
我還真是認真想了一下,如實說:“不會。”
我是個酒鬼,在最消極的時候動過死念,但跳樓這種方式,似乎不在我的選擇之內。
“那你們沒有可比性,不要硬和自己聯系在一起。你不要給自己這樣的暗示。”小戴點起了一支煙。在我眼里,她也是個有故事的人。“可能的話,你該去了解一下他為什么要去死,這樣你就知道了,死和死可能并不一樣。”她說。
“會不一樣嗎?”我固執起來,悶頭喝下自己的酒,“死都是一樣的,不一樣的只是死法兒。就好像,路都是不一樣的,但所有路的盡頭都一樣。”
小戴凝眉思考,過了一會兒她認可了我的固執。“好像也是。”她說,“以前我是個唱戲的,戲里所有的角兒,死法兒各不相同,但在臺上表演,我從來都用一種方式。”
于是我們干了一杯。
酒壺空了,小戴去灌酒。我隔著窗子看外面的夜色。路燈下的夜晚,像塞滿了破舊的棉絮。我手腕上有表,但我懶得看,我根本不想知道現在幾點了。我想可能快凌晨四點了。那么此刻,是新西蘭的清晨,兒子該去上學了。
“聽首歌吧。”小戴拿著酒壺回來,“郝雷唱的。你聽過她唱的歌沒?”
“沒有。”
“是個演員,不怎么唱歌,這首歌是她主演的電影里的插曲。”
“聽聽吧。”
“是電影原聲,我看片子時候用手機錄的。網上有單曲下載,可我還是愿意自己錄下來聽。”
“這有什么差別?”
“不知道,反正我喜歡這么干。你會喜歡這首歌的。”
“聽了才知道吧。”
“可能我是喜歡自己錄制出的那種毛毛糙糙的聲音吧,聽的時候,就能想起當時看片子的感覺,那個時間段,算是我自己的,不像下載的,是公共資源。煙缸呢?”
我們找了找煙缸,剛才它還在桌面上。原來在老板的懷里,他趴在桌上睡覺,不知道什么時候把煙缸劃拉進了臂彎里。桌面上有很多煙頭燙下的疤痕,酒鬼們喝到最后,從來就不會去找什么煙缸。
“你還喝得下去嗎?今天晚上你喝得不少了。”她摸出自己的手機,在上面翻找那首歌。
應該是喝得不少了,但我覺得自己還行。在這里喝酒,我從來不計算斤兩,只用自己的酒意來估量,每次結賬,都是固定的三百元,這是個衡量我酒意達到飽和度的指標。我覺得這很便宜,用三百塊錢就可以獲得一個夜晚的安慰。“喝著看吧。”我說。
“我只能再陪你喝一壺了,前面陪其他客人喝了點兒。好了,找到了。”
對我笑吧笑吧
就像你我初次見面
對我說吧說吧
即使誓言明天就變
享用我吧現在
人生如此漂泊不定
想起我吧將來
在你變老的那一年
手機錄制的效果差強人意,歌手的發音也是含混的風格,節奏很快,里面夾雜著隱約的喘息,不知道是電影的原聲還是錄制的環境使然。
過去歲月總會過去
有你最后的愛情
過去歲月總會過去
有你最后的溫情
“真好聽。”小戴說。
所有的光芒都向我涌來
所有的氧氣都被我吸光
所有的物體都失去重量
我都快已經走到了所有路的盡頭
我給自己斟酒,酒水漫出酒杯。最后總是這樣,喝一半灑一半。我把酒杯舉在嘴邊仰頭喝下,又有一半倒在自己的下巴上。
“所有的氧氣都被我吸光。外面兒現在就缺氧。這段你能聽清嗎?——我都快已經走到了所有路的盡頭。”小戴給我提詞兒。
“你一說我就聽清了。”我果然聽清了,最后那一句的發聲,像一個悠長的嘆息,以一個類似“啊——唉”的氣聲休止。“再放一遍。”我說。
小戴又放了一遍。
她說:“如何?”
我和她干杯,說:“我還想聽一遍。”
“想起我吧將來,在你變老的那一年。這句我也喜歡。”
“再放一遍,我慢慢聽得懂詞兒了。”
于是小戴按下了循環播放的模式。她獨自喝下一杯,問我懂不懂她干嗎要放這首歌給我聽。我只得點點頭,我覺得我好像是懂。
“我都快已經走到了所有路的盡頭——這就是你那位朋友的問題,他走到頭兒了。”
“為什么?”
“所有的氧氣都被人吸光了嘛!不過他可能死得并不痛苦,喏,他一定也有過跟誰的初次見面,有過跟誰的最后的溫情。”小戴說,“媽的,就是這么回事兒。”
我吃了一驚,不知道是因為她給出的答案,還是因為“媽的”。
“喂,”她說,“如果你困了,就拼張桌子睡,這兒挺暖和的,暖氣不錯。”
“我想還是回去睡吧。”今天有些特殊,前拳擊手先趴下了,還死了個人。我想我不能通宵留在這里了。
“你沒問題吧?外面兒現在的空氣你得花雙倍的力氣才能擠回去。”她朝窗外看了看,“像是有群看不見的胖子橫在路上。”
“沒事兒。我覺得這回天亮的時候,我最好在自己的床上醒來。”
“為什么?這回有什么不同嗎?哦,你剛死了位朋友。”
“可能是的。嗯,就是,沒錯。人有的時候,完全被某些看似無關的事兒決定。你有過這樣的時候嗎?——突然發抖,原因卻只是,也只是:黃昏突然變得明亮,因為正有細雨落下。”我感到了自己的酒意,它突然達到了“三百塊”的那個強度。而神奇的是,此刻窗外似乎真的也突然隨之一亮。但是,沒有細雨落下。我在飽和的酒意中,依然格外清醒地意識到,這個有關明亮與細雨的說法,是邢志平曾經說給我的。邢志平曾經告訴我:當年他去大學報到,第一次出門遠行,孤身一人坐在火車的車廂里,向車下送行的父母揮手作別,火車啟動的一剎那,昏暗的車廂突然變得明亮,因為車外正有細雨落下。于是隨著細雨的降落,隨著火車的啟動,他開始瑟瑟發抖……他把突然的明亮和突然的細雨,看作是自己突然發抖的原因。“可這能成為突然跳樓的原因嗎?”我喃喃地說。endprint
“如果真想知道,你就去找一下答案。”小戴說,“不過你真的不會也從樓上跳下去吧?嗯?不會吧?”
“不會。”
“那就好,千萬別!覺得難過,就來喝杯酒。喝酒就是有這點兒好處,它能讓你覺得路還沒到頭兒。”
“說得真好。”我由衷地說。我酗酒,這是我如今一切困境的總和。對此我無法給出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但小戴的這句話,我覺得充分極了,她響亮地給出了一個理由。這就是和有故事的人一起喝一杯的意義所在。
“我再給你灌一壺,再給你裝點兒花生吧。不過拎著上路,人家沒準會把你當成個送外賣的。”
“不用了,我喝夠了。”
“說不定回去你酒癮又上來了呢。”
“不會,謝謝你。”
我摸出三百塊錢遞給小戴。走出去的時候似乎真的是迎面和一個隱身胖子撞在了一起。小戴隔著窗子向我擺手。往家走的時候,我腦袋里飄蕩著那首歌的旋律和零星的歌詞。“我都快已經走到了所有路的盡頭。”啊——唉!
我回到家里,并沒有直接上床。家里還有半瓶紫軒葡萄酒,我對著瓶子喝了一口,覺得是喝了口糖水。然后我還畫了會兒畫,最后不知不覺地昏迷過去。
2
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躺在房間的地板上,顏料蹭得全身都是。這一刻,是我生命中那些最寧靜的時刻。我靜靜地躺著,心神澄明。漸漸地,意識在恢復。房間漸漸變得明亮。我舉目看向窗子。果然,窗外有冬雨正在落下。雨水混濁,但依然將窗玻璃沖刷出了細密的水痕。
我覺得自己現在就是一個對世界毫無概念的兒童。沒有恐懼,沒有熱望。有的,也許只是一點點的好奇。
我躺在這難得的時刻里,腦子里漸漸全是死去的邢志平。這談不上回憶,沒有回憶之時那種應有的情感溫度。我只是不自覺地被一些意識填滿。
在我們其實并不多的交談中,邢志平最多對我提及的,大多是他的童年。第一次我們一同過生日時,他對我說,在很多時刻,他都覺得自己是個期望不被世界驚擾的兒童。但不被這個世界驚擾,絕對是個奢望。他說他從小就是個好孩子,比如說考大學這件事,母親讓他報考生物專業,父親讓他報考歷史專業,為了討好他們兩個人,邢志平就兩個專業一起報,結果卻錄取到中文系。那一年,周圍鄰居的孩子們被大學錄取的寥寥無幾,而邢志平家,卻可以像在菜市場買青菜一樣地挑揀專業,他的父母根本不用擔心自己的兒子是否會落榜。
可能這對父母也認識到他們的兒子真的太令人省心了,如今離家求學,反倒要令人擔憂。最后他們決定讓兒子只身一人去學校報到。他們的邏輯是:該讓邢志平自己去廣闊天地中經歷風雨了,作為第一次歷練,就讓從未出過遠門的兒子,一個人跨越上千里的路程,走進大學,走進風雨。
父母的決定讓邢志平惶恐。他給我回顧了自己的成長經歷,說他真是一株溫室里的花朵——居然從來沒有一個人離家超過三十公里。而且,唯一的那次三十公里的“遠行”,還給他留下了災難性的記憶。十歲那年的暑假,他被送到三十公里以外的外婆家住。外婆的一位鄰居,一個中年女人,每次見到邢志平,都會像一只老母雞似的,張開翅膀,咯咯咯地撲過來,不是在他臉上擰一把,就是在屁股上拍一下。邢志平幼小的心靈對這種騷擾非常憎惡。他天生是一個內向的孩子,排斥開玩笑,更排斥惡作劇,他很羞澀,過分的親昵比過分的冷淡更能令他不安。那一天,這個母雞般的女人又一次襲擊了邢志平。她用一只粗糙無比的手按住邢志平的肩膀,控制住他,另一只粗糙無比的手閃電般地直插邢志平的短褲,擠進去,在他的小雞雞上兇狠地揪了一把。這太令邢志平震驚啦,一顆幼小的心幾乎滴下血來。邢志平認為自己蒙受了奇恥大辱,在十歲的年紀上就痛不欲生。于是,他采取了激烈的報復——把鼻子里的鼻涕吸進口腔,充滿仇恨地吐出去,飛向那張咯咯大笑著的嘴里。這口鼻涕是兒童所有的勇氣,隨著它的離去,邢志平一下子喪失了全部斗志。他飛快地跑掉。他需要遠離魔鬼的視線。于是邢志平擠上了返城的長途客車,擅自離開了外婆家。三十公里的路,對于一個十歲的兒童意味著什么?一路上邢志平恐懼萬分,諸多邪惡的童話和傳說在腦袋里此起彼伏,讓他對自己的行為后悔莫及。他說他寧愿沒有那么豪情萬丈地反擊過魔鬼,甚至覺得那個女人也沒有那么令人厭惡,被她揪了一下小雞雞又如何呢?如果可以讓一切都像沒發生過一樣,他甚至寧愿被她再揪一次。一進家門,父親在驚愕之余,卻爆發出了令邢志平終生難忘的憤怒。他滿以為回到家里就會得到安慰,就會成為父母的甜心寶貝,就會重新去做回一個無辜的兒童,未曾想到,得到的卻是一頓疾風驟雨般的痛打。那個父親的確是被嚇壞了,兒子的自行其是讓他后怕不已,他不得不用痛打兒子一頓來舒緩自己的情緒。
邢志平對我說,兒童時代的他做下這樣魯莽的事情,有理由嗎?沒有。他怎么能夠說出理由呢?那是多么令人難以啟齒,他該怎么去給父母形容那個女人?怎么去訴說她卑鄙無恥的行徑?怎么形容這個世界所能給予人的那種驚擾?他說不出口,只好被痛打一頓。當天夜里邢志平就大病了一場,患上了嚴重的肺炎,高燒不退,在高燒里噩夢不斷。從此,就落下了病根——每當面對重大的心理危機,他心理的負擔就會轉化為生理的疾患。
如何去大學報到,邢志平只能接受了父母的決定。乖孩子無法違抗父母的安排,只有懷揣一顆惶恐的心,踏上未知的遠方。
邢志平說,他永遠記得自己孤身一人坐在車廂里,苦著臉,向車下的父母揮手作別的情景。火車啟動的一剎那,昏暗的車廂突然間變得明亮。因為黃昏中的車外落下了細雨。隨著細雨的降落,隨著火車的啟動,他開始瑟瑟發抖。他發抖,首先是基于恐懼,然而除了恐懼,還有其他明確的原因。他說他可以感覺到心里面確鑿地存在著某樣東西,它讓他顫抖不已。邢志平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這個家伙根深蒂固,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我聽到一種“嗒嗒”的聲音。過了很久,我才意識到這是自己在輕微地發抖——我的右胳膊肘壓著一支畫筆,隨著我的顫抖,它一下一下地和地板撞出“嗒嗒”之聲。我知道我的顫抖是由于酒后身體的失控,但此刻我也分明地感覺到了,有一個莫須有的家伙,瑟縮在我的體內,和酒精的余威一起,共同使我觳觫不已。endprint
看了看時間,已經是下午兩點了。我爬起來,脫下身上被油彩搞臟的衣褲,統統扔進垃圾袋里。我依然在發抖。進了衛生間,打開淋浴噴頭,咬咬牙,將赤身裸體的自己置身在冷水的沖刷中。很奇怪,被如此嚴厲地折磨,我卻不抖了,只是激烈地打著冷顫。這完全只是生理上的反應了。冷水像刀刃切割著皮膚,我緊緊閉上眼睛,體會著那種瀕臨絕境的“盡頭”的滋味。
沖完冷水澡,刮了胡子,我給自己沖了杯咖啡喝下,然后穿起衣服出門。在樓下的銀行,我向新西蘭轉了三萬美金。這是我最近賣畫的收入。現在應該是新西蘭黃昏的時候了。我想打個電話給妻子,但想一想還是算了,好像我此刻渾身散發出的那種宿醉的氣息,都能被她從越洋的電話里聞到。我不愿意讓她知道我依然酗酒。我回到國內最大的借口就是,我想讓她相信,只有在中國,我才有可能戒掉酒。我的妻子是白種人,她不會理解一個中國酒鬼的悲傷。這不能苛求她,她無法分辨一個中國酗酒者與盎格魯一撒克遜酗酒者之間那種巨大的不同。她的同胞也有這樣的麻煩,在新西蘭,有專門為酗酒者組織的團體,通過彼此交流,通過專門輔導,甚至通過神父,來幫助這些倒霉的家伙。但這些對我都無效。我試過,曾經成功戒酒一年多的時間,但是,后來又喝上了。沒有什么誘因,如果非要說有,那么,就是“突然間黃昏變得明亮,因為此刻正有細雨落下”這樣的一些理由。
我知道有個家伙蟄伏在我的身體里,它會在任何這樣的“突然”時刻,爬出來,荼毒我的生活。
我進到一家賣砂鍋的小餐館,為自己要了份什錦砂鍋,一邊吃,一邊把電話打給了褚喬。褚喬是我的校友,在國內,是不多幾個和我保持著聯系的人。昨天就是他告訴了我邢志平的死訊。我在電話里問他在哪兒,方便的話我想去和他見一面。他說在學校。
吃完砂鍋我動身去自己的母校。老褚畢業后留校了,現在已經是副校長。
雨停了,但空氣像是混了沙子的水泥,更加顯得沉甸甸的。出租車司機一邊詛咒著,一邊拉低自己腦袋上的棒球帽,我不由自主也摸了摸自己的腦袋。但是一無所獲,出門時我忘了戴一頂帽子。
我的母校是一所師范大學。如今這里只是研究生院了,本科生都遷到了新的校區,里面早已不復從前,但校門依然是從前的樣子。幸虧如此,否則我將很難再給自己找到一些情感上的依據。我對母校有情感嗎?不知道,但有個依稀相識的校門,總比沒有強。有個老舊的校門,對我一點兒傷害都沒有,而鐘情與否是另一回事。這個國度如今我都難以辨認了。這個世界,越來越不由分說地將人變成一個寄居者。
老褚的辦公室在一棟老樓里。進去的時候他剛送走一位來訪者。
“又死一個。”他倒了杯茶給我,“不過是位老先生,剛才就是家屬來報喪。這空氣,一到冬天就得死很多老人。”
“這些事兒都得你管?”我盯著眼前的老褚,他是學國畫的,當年便才華橫溢,是學生中的翹楚。我是說,他原本能成為一個杰出的畫家。
“做行政了,就是這些雞毛蒜皮的事兒。”
“邢志平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問完我才恍悟,原來老褚還當著校友會的主席。“誰跟你匯報的呢?”
“尚可,你可能不知道這個人,文學院的教授,當年是邢志平的班主任。”
“怎么校友死了也要給你匯報嗎?”
“怎么會。”他說,“可能是想讓我通知一下大家吧,看看有沒有人愿意出席葬禮。”
“葬禮是什么時候?”
“明天。怎么?你要去參加?”他狐疑地看著我,“你們沒那么熟吧,他是中文系畢業的,連我都不太熟。”
“不熟。可他生日跟我差不了幾天,我們一起過了幾個生日。”
“過生日?”老褚眼睛亮了一下,“你們這是唱得哪出?”
“他可能是從同學錄上看到了我的生日和聯系方式。于是某一天,突然給我打來了電話,約我一同過生日。”
“真有意思,這個人真他媽有意思。”
我點點頭表示認可。“昨天給你打電話問他的下落,就是因為我生日又快到了,卻沒了他的消息。他的手機無人接聽。”
“你什么時候打給他的?”
“打給你之前。”
“那當然無人接聽了。有人接聽才叫嚇人。”他說,“你們倆還真是心有靈犀。沒準他就是挑了這么個日子去死呢。”
“也許是。可他干嗎非要去死?”
“路走到頭兒了唄。”他的這句話讓我一怔。“沒什么好奇怪的,所有自殺的,都是路走到頭兒了。當然,各有各的路數,但殊途同歸,不管你的來路是什么,歸途都是一樣。這些年咱們同學中又不是死了一個兩個,每年都有幾個走到頭兒的。”他可能意識到了自己口氣的不妥,頓了下,繼續說,“不過邢志平這事兒還是讓我有些驚訝,我想可能他的確是不堪病痛了。”
“他有病?”
“你不知道嗎?我以為你比我更了解他一些呢——畢竟你倆還一起過生日嘛。”他壞笑起來,“我也是偶然知道的。我老婆是個大夫,有一次咱們校友聚會,邢志平摸出張化驗單讓我老婆看。原來是張‘乙肝檢測單,其他項目都蓋著‘陰性的戳,只有‘表面抗體一項,被敲上了‘弱陽性。邢志平就是針對這個‘弱陽性向我老婆求教的。我老婆很專業地告訴邢志平,沒事的,一點問題都沒有,放心吧,以前注射過乙肝疫苗吧?這個結果只是說明體內抗體的數量不夠了,接著再注射一次疫苗,那樣就恢復常態了。”
“就這點兒病?他會為這個去死?”
“當然不是。當時我也不知道他正面臨更大的麻煩。這次聚會,邢志平亮出的那張化驗單,就是手術前常規檢查的一項結果,可能那時候,他已經知道了自己身有重癥,可能他接下去,還很想跟大伙說說他的惡疾,但卻讓我給堵回去了。”
“堵回去了?”
“邢志平這個人我并不熟,讀大學的時候大家不是一個專業,只是這些年在類似這種聚會中見過幾面,才彼此有了些印象。”他做了個沒什么意義的手勢。“說實話,我對此人的感覺一般,究其原因,無外乎他看起來比我們大家都要混得好一些。當天他在得到我老婆的點撥后,神色并沒有釋然。他這個人總是這樣子,每次聚會都是一副落落寡合的模樣。對此,大家只能這樣理解:富人嘛。這樣說起來,做一個富人也委實有些難,愉快了不對,憂郁了也不對,反正大家多少都會覺得一個富人不怎么順眼。基于這種心理,我就認為邢志平不太地道了,喏,我老婆給他的起碼算是個好消息吧?就算他是個富人,對于一個好消息也該有所表示吧?笑一下,或者起碼把鎖著的眉頭舒展一下,不過分吧?何況,我老婆在給他解答的時候,的確是稱得上熱情啦。所以當時我拍了拍邢志平的后背,張口便來了一句,我說,老邢你現在就是個‘弱陽性男人。”endprint
“弱陽性男人?”我重復了一遍這個稱謂,眼前浮現出邢志平的樣子。的確,記憶中這個毛發柔軟、臉色白凈的男人,實在是,太弱陽性了。
“這句話當然算是個玩笑,一出口,我自己覺得堪稱神來之筆。用‘弱陽性來定義邢志平這個人,實在是很恰當的。”老褚嘆了口氣,“當時其他人都夸張地笑起來,笑得是有些離譜了,超出了一個玩笑所限定的那種程度。沒辦法,誰讓邢志平看起來比大家都要混得好一些呢?”
“他跟我說過,他從小就是個排斥玩笑和惡作劇的人。”
“是嗎?可你看,外面兒現在這空氣,里邊除了有害顆粒物,大概就是玩笑和惡作劇了,有什么超級儀器的話,肯定能檢測出來。除非他不呼吸,否則只能接受。”
“有點兒道理。當時他是什么反應?”
“還好吧。他也笑了。原來他一笑,居然會顯得那么溫順。”我覺得老褚不知不覺嚴肅起來了,神情似乎有些傷感。
我的身后掛著一幅油畫,應該是毛焰的作品。這位畫家的畫風我很喜歡,作品中極端的技巧主義傾向彰顯了畫家卓越的感受力,我覺得這種家伙,從某種意義上講,和我、和邢志平都是同類,都是那種會為“天空突然變得明亮”而顫抖不已的家伙。順著老褚的目光,我回頭看了一眼,一看之下,不由得大吃一驚。身后這幅油畫中的人物,像極了我們正在談論的邢志平——毛發柔軟,臉色白凈,兩條宛如鷺鷥一般的長腿,有點兒像個謹慎的吸血鬼。我不自覺將坐姿調整了一下角度,讓我顯得像是介于某個三人對話的格局里。我難以忍受自己的背后還站著個人。
“我發現,把邢志平放在戲謔的氣氛中,他一下子變得比較讓人順眼了。如果我們把一個看起來混得好一些的人調侃一番,我們與這個人相處就會和睦不少。大家都覺得自己的腰桿在邢志平面前硬了一些,貶損了他作為一個富人的優勢。”老褚繼續說,“但是,在對邢志平實施了這種比喻意義上的暴力后,我突然感到了一陣內疚。邢志平一邊溫順地笑著,一邊抖動那張化驗單,那樣子,挺讓人不忍心的。”他閉了會兒眼睛,仿佛難以面對我身后的那一位。“但是,我也沒辦法跟他太親昵,一來大家并不熟,二來跟一個富人親昵是要冒輿論風險的。”他說。
我再次回憶邢志平。的確,第一次見到這個人,我也是在校友的聚會上。他出現在大家面前,這個白白凈凈的商人讓大家感到陌生,沒人知道是誰邀請了他。后來總算有人想起來了,拉著人小聲嘀咕:邢志平,他是邢志平,八九級的,現在牛逼了,是個書商。這樣邢志平無形中就成了聚會中的異類。在一群“不牛逼”的人當中,一個“牛逼”的人有什么好果子吃呢?況且,他還是個書商。師范畢業,這幫留在國內的同學,大多是吃書本飯的,飽受出書之苦,如今一個書商混了進來,他們沒理由不冷眼相看。邢志平坐在角落里,安靜地聽著昔日同窗們對時代發牢騷。有時候他也會主動和人交流一下,比如摸出張化驗單向老褚的老婆請教。
“這類聚會上有一個重要的內容,就是老同學們扎個堆,互相收集笑話,在要解悶的時候不至于張口結舌。所以大家普遍地言辭輕佻。”老褚像是在自責,“我就是在這樣的氣氛之中把邢志平說成是一個‘弱陽性男人的。但是邢志平的溫順讓我內疚了。也許對于一個‘牛逼的人心生惻隱,是一件能令我沾沾自喜的事?誰知道呢。”
“他究竟得了什么病?”
“乳腺癌。”老褚說出了一個令我匪夷所思的病。“嚇了一跳吧?我也被嚇了一跳。是我老婆告訴我的。后來有一天我老婆回來對我說:你們那個‘弱陽性同學生病了,就住在我們醫院。我想了一陣,才明白我老婆說的是邢志平。我老婆說邢志平剛剛切除了一只乳房。據說,這種手術每實施兩萬起,才有一起是落在男人頭上的。真背,這樣的彩票也能被邢志平中上。”
我感到自己又抖起來。我想到了自己曾經的某個手感。我的手,曾經被邢志平拉到他的胸口……
不錯,一個男人的胸口,空空如也,還會怎樣呢?可我當時極度震驚。現在我知道了原因——原來,那手感是太空空如也了,超過了一個男人胸口的空曠,我覺得,我是直接摸到了荒蕪。
“知道了實情,我就不免自責了,捉弄一個身有疾患的人,算個什么事呢?我多少有些不安,都覺著是自己那個‘弱陽性的比喻詛咒了邢志平。要知道,男人的乳房雖然比起女人來,風險小得多,可一旦發作,惡化的速度和程度都要比女人高得多。我老婆告訴我,倒霉的邢志平住在醫院里卻并不悲觀,起碼沒有怨天尤人的意思,證據是,邢志平替一名素不相識的農村婦女承擔了高昂的手術費用。那個貧窮的婦女,生命就像發生病變的乳房一樣岌岌可危。是邢志平拯救了她。后來我買了個花籃去醫院看望邢志平,這是我能對他表現出的最大的善意了。”老褚攤開手說,“沒辦法,我只能做到這一步了。誰能想到,最終他還是沒挺過去,干脆在昨天一死了之了。”
“這可能就是他的死因了。”
“也不一定,他出院后還參加過校友的聚會。何況一個男人沒了乳房,在我看來也不是什么要命的事兒。誰知道呢,我只是這么猜測。”
“明天你去參加葬禮嗎?”我問。
“去吧。本來明天我還有其他事兒,不打算去了。可是跟你這么說了說,我還是決定去送一下吧。”老褚突然感慨道,“我們這代人挺不容易的……”
他說到了“這代人”,突然就賦予了邢志平之死某種普世的況味。我覺得沒什么好說的,問了下葬禮的具體地點,起來和他握手告別。出門的時候,他叮囑我快些送他幅畫兒,說我答應他好久了。
3
時間還早,我不知道該怎么打發自己,在路上獨自走了一會兒,還是打車回了家。本來我打算畫會兒畫。畫架上的那幅作品已經到了收尾的階段,我想畫到天黑前,沒準我能完成它。但是我無法沉浸到繪畫中去。我感到有些焦灼,在房間里四下走動。
這套房子是我回國后租下的,一百多平方米,足夠安頓下我的一張床和我的畫架,搬進去幾箱子酒,也不在話下。房子估計有二十多年的歷史了,當初那個年代,一百多平方米的房子,絕對算是奢侈。但如今卻很是破舊。主要是環境不好,周邊的治安、交通都很差,更像是被城市遺棄的一塊飛地。不是我租不起更好的畫室,我的畫兒賣得還不錯,是這種“飛地”的氣息,更加符合我歸國時的預期。否則我可以去北京或者上海,而不是回到這大縣城般的蘭城。endprint
在房子里轉了許久,我終于出門在樓下的小超市里買了瓶酒,半斤裝的小糊涂仙。重新上來后,我覺得自己踏實多了。這會兒我并不是特別迫切地需要酒精,但有瓶酒放在手邊,就令我安心了不少。我打開了電腦,有幾封電子郵件,妻子告訴我已經收到了轉去的錢,我的畫商催促我早些完成預售出去的作品。我覺得他們就像一對均衡的括弧,完整地括定了我如今活著的價值。
有人敲門,是速遞員。我開門接了包裹,是一些畫廊寄來的畫冊。對這些畫冊我毫無興趣,倒是包裹上貼著的紙條令我矚目:親愛的速遞員,您辛苦啦!不是嗎?很人性化。
這讓我倏忽想起了邢志平。我想,邢志平走進我的世界,就像一件突如其來的速遞包裹,本來我對里面的內容并無興趣,但是他卻披著件很人性化的外衣。他在一個黃昏撥通了我的手機,開口便祝我生日快樂。我花了些時間才隱約想起,電話那頭的人,是我的一位校友。他說他第二天愿意來和我一同過生日——“提前一下也無妨,我們一起過吧,我只比你小兩天。”他說,“你一個人在國內,肯定很寂寞。我們可以一起喝杯酒。”我不能確定自己是否需要有個人來陪著我過生日,當然,我很寂寞,可是,這寂寞還用不著以這種方式來排遣。是他最后那句“喝杯酒”的倡議打動了我。當時我自己正在獨飲。那么,干嗎不呢?
于是,第二天邢志平便出現了。我們約在那家咸亨酒館見面。地點當然是我定的,見面之前我不能確定他是否找得到,我想,十有八九,他會被我棲身的這塊飛地復雜的地理環境搞暈的。這像是在考驗他的誠意,也說明對于他的赴約,我并不抱多大期望。熟料他卻如期推開了小酒館的門。那時我已經在里面落座了。他推門進來,在我心里居然喚起了某種久違了的溫暖。這可能的確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也可能的確是我太寂寞了,這種憑空而來的陪伴,一下子打動了我。
我們并不熟,甚至可以說成是兩個陌生人,但正是因此,和他相對而飲,卻令我感到非常舒服。我們之間流動著一種完全透明的熟稔,不用廢話,就是一杯濁酒盡余歡,相逢何必曾相識。我想,這可能也是邢志平所需要的狀態。那么,他也很寂寞嗎?我想是的,這毫無疑問。他的酒量很一般,幾杯酒下去,便已經滿臉猩紅。我讓他不必勉強,他也很聽勸,舉杯鄭重地和我碰了最后一下,再次祝我們生日快樂,一飲而盡后,就再也不喝了。他只是熱烈地注視著我,仿佛專注的態度也是烈酒,聚精會神,也能讓他酣醉。沒人會覺得我們這兩個中年男人是在一同過生日,那很滑稽,在別人眼里,我們不過是一對兒酒鬼。這很好,也足夠了。
我喝著酒,邢志平跟我講起了他的童年,講起了他當初離家踏上求學之路時的心情。我在酒意中感到他的敘述似乎能夠和我的某些經驗重疊。和他一樣,我也是個從小內向的人,很羞澀,過分的親昵比過分的冷淡更能令我不安。他十歲那年的逃離之路,堪比十幾年前我的出國之路。那時候,我也一路上恐懼萬分,腦袋里此起彼伏著諸多與邪惡的童話、傳說相仿佛的想象,在飛機上,我也曾對自己的行為后悔莫及,甚至寧愿沒有那么豪情萬丈地反抗過什么,甚至覺得過去的一切也沒有那么令人厭惡,“被揪一下小雞雞又如何呢?”如果可以讓一切都像沒發生過一樣,我也甚至寧愿回去被揪一輩子。同樣,當我落地異國的時刻,世界迎接我的,也不是那種我所期待的安慰,毋寧說,迎接我們的,都是一頓疾風驟雨般的痛打……
這聽起來有些傷感。可我并不想唏噓喟嘆。好在邢志平的情緒也很矜重,完全符合我喝酒時需要的氣氛。我們只是有一句沒一句地陳述,就像酒的主要化學成分,高級醇,甲醇,多元醇,醛類,羧酸,酯類,酸類……除此之外,它并不含有什么詩意或者悲喜。
分手的時候,邢志平塞給我一塊石頭,說是他自己從新疆撿來的和田仔玉,品相不錯,可能不值幾個錢,但覺得用來給我做生日禮物挺不錯。這讓我有些不知所措,我想不到還會有生日禮物這個環節。我收下了這塊石頭,然后告訴他,對不起,我沒給他準備什么,但是下個生日我會補上。這樣就算是預定了我們第二個生日的相聚。
其后一年我們彼此再無聯系。邢志平在來年的生日之際,如期而至,在電話里向我說:我來要我的禮物了。
我覺得這很好玩。我們再一次相聚在咸亨酒館,這一回,我送了他一幅小畫兒。這幅畫兒有些色情,盡管繪畫語言含混,但誰都看得出我是畫了一只大猩猩和女人交媾的場景。邢志平看到的那一瞬間臉色突然變得不自在。我想,如果不是臉上已經有了猩紅的酒色,他的臉一定會變得煞白。他的反應令我不解。我覺得,即便不喜歡這樣的作品風格,他也不至于要勃然變色。他呆愣了很久,鎮定下來后,對我說,他此生目睹到的第一個性愛場景,和我的這幅畫如出一轍。這時候他已經平靜如初,而我,也無意探究他的成長史。我說,如果不喜歡,我可以換一幅給他。他卻斷然否定說,不,他很喜歡。
有來有往,我和邢志平之間,這樣就似乎達成了某種約定俗成的交情。
接下來我們又見過一面。他在一個深夜突然敲響了我的房門。他從未來過我的畫室,記憶中我也不曾跟他提及過具體的位置。那么,他是如何找到的呢?這個答案現在只能永遠未知了。那時我已經爛醉如泥,我都記不得是怎樣開門放他進來的。我只記得,在間歇性清醒的那些短暫時刻,我發現身邊有個人怡然地和我并排躺在滿是油彩的地板上。我覺得我是出現了幻覺,因為那時我在天花板上看到了高峰之下的村寨和藍色的天空,耳朵里也聽到了時遠時近的鴿哨。我的內心里,涌動的那一種情感,蒼老而遙遠。在半醉半醒的昏沉中,我恍惚看到邢志平俯在我的頭頂,目光充滿柔情,令人心旌搖動。我有一種即將被人親吻下來的預期,我甚至已經能夠預知那樣的親吻——嘴唇冰涼而柔軟,多情而纏綿。有一只手在一寸一寸地撫摸我,腋下,胸膛,肚臍,直到腹股。我的欲望逐漸被喚起,濃稠到不能自已。在欲望決堤的最后時刻,我的一只手被拉在了一個胸口上。這令我瞬間驚厥般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強烈地表達出了拒絕的姿態。我覺得自己陡然觸摸到了無盡的荒蕪。那種手感太驚人了,仿佛一下子摸到了死亡本身。然后,我就聽到有人踉蹌著逃離了我的畫室。那個人衣衫不整地沖出我的世界,也許我們的淚水,還在一剎那各自洶涌。endprint
這更像是一個夢。不是嗎?它終究是發生在我的醉酒時刻。迄今,我依然懷疑它的真實性。我對自己的性取向從來沒含糊過。可我,也不能將此僅僅視為一個性夢。第二天清醒后,我想過要給邢志平打個電話,但最終還是放棄了。某種不是隔閡又勝似隔閡的情緒控制了我。我開始疑慮,這個邢志平,還會再次出現嗎?今年的生日眼看到了,我不由得主動聯系起他。但是,他卻死了。
今天,老褚告訴我,邢志平割除了乳房。于是,我的那個記憶中的手感被鑒定了。
天色暗下來了,房間里松節油的氣味格外濃烈。不知為什么,每天這個時候,我都會覺得松節油在拼命地揮發著它的氣味。我有些怔忪地看著自己手里的空酒瓶,原來在不知不覺中,我已經喝光了那瓶小糊涂仙。
我本來不打算多喝,明天一大早要去參加葬禮,我想我不該帶著一身的酒意。但是此刻我只能站起來出門。一路上,我反復對自己說,一壺,就一壺。
這會兒還有些早。酒館老板不在,小戴告訴我他去買菜了。
我說:“就一壺,明早我要參加一個葬禮。”
小戴為我端來了酒。“是那個跳樓的朋友嗎?”她問。
“是的,是他的。”
“搞清楚他跳樓的原因了?”
“沒有。可能是因為得了重病吧,誰知道呢。其實也都無所謂了,反正人死了。”
“什么重病?”
“乳腺癌。”
“乳腺癌?”小戴咯咯笑起來,她可能把這當成了個玩笑。“我看你其實并不覺得無所謂,你心里想知道他為什么要去死。”她說。
“是嗎?”我喝了杯酒,居然被嗆住了。那么好吧,是的,我想知道他為什么去死,想知道他的路是怎么走到頭兒的。莫非,對于他的死的追究,就是對于我的結局的預先眺望?誰知道呢。“再給我放放那首歌。”我要求小戴。
“好。”小戴說著坐到了我的對面。
音樂響起來了。對我笑吧笑吧,就像你我初次見面。
“我有過一個前妻。”我說。
“哦?沒聽你說過。”
她當然沒聽我說過,我很少跟誰說我的私人生活。而除了私人生活,我們的公共生活也沒什么好說的。毋寧說,我不跟人說生活。
“我們初次見面是在麗江,嗯,在束河。她也很愛對我笑。”我說,“那時候的束河,還不是什么旅游勝地。”
“艷遇圣地。”她糾正我。
“如今束河是艷遇圣地了嗎?這個我倒不知道。”我使勁想了想,白云和鴿哨在腦子里回旋。“當時可不是這樣,就是個保留完好的古村落。這呻吟的聲音是電影里的嗎?”
她一怔,想不到我換了話題。“不是吧,好像是我的聲音。她笑起來,“當時可能我們邊看片兒邊做運動了。”
“好聽。”
“歌還是呻吟?”
“都好聽。”
說完我起身離開。我已經飛快地喝完了一壺酒,那首歌播放了不到兩遍。我怕逗留下去,又會是一個宿醉的夜晚。
4
蘭城的殯儀館在山上。葬禮時間是早晨八點鐘——據說這樣能燒第一爐。我到得早了些。昨晚我睡得并不好,沒有醉意,我反而輾轉反側。后半夜我干脆爬起來又畫了會兒畫。
天還沒有亮透。山上的風格外大。有幾個也到早了的,和我站在殯儀館院子里的晨曦中彼此打量。也許都是校友,但大家對于自己的角色都拿不準。他們謹慎地看著我,好像那個即將被燒第一爐的人應該是我。看來真是來早了,大清早的山上,誰能對什么事情有把握?
老褚到了的時候,那間告別廳的大門正緩緩打開。他沖我點了點頭,和我并肩向里面走。這時候我才發現前來參加葬禮的人并不少,可能有二十幾個人。當然,算不得盛況空前,但也超過了我的估計。一些躲在晨霧里的人簇擁著浮現,面目模糊,魚貫而至。人群進去后自動地分成了三排,我和老褚站在了隊列的最后面。
邢志平的照片掛在靈堂的中央。如果我不是來參加他的葬禮,我可能不會看出這張照片和邢志平的關系。在我眼里,這張照片說成是任何人的,似乎都交代得過去。照片是黑白的,上面的人很年輕,也許就是一張曾經用在學生證上的照片。上面的那個年輕人,穿著白襯衫,扣子一直系到最上面的一顆。這就是一個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所有學生的概括,羞澀,單純,你還可以說眼睛里“閃耀著理想主義的光芒”。這種感觀,當然也許還是因為我和邢志平的確不算很熟,畢竟,我們有限的幾次相聚,都是在光線昏暗的酒館里,都是在酒意的蒙眬中。
沒有親友主持這個葬禮。一個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扮演了主持者的角色。他穿著黑西裝,戴著白手套,手里有張事先打印好的稿子。開始之前,他先低頭預習了幾遍手里的作業,看得出也是才拿到手的。然后,他用并不很標準的普通話讀起來。他太年輕了,聲音的稚嫩,實在不能匹配一場葬禮所需要的那種莊重感。他像是在晨風中朗讀課文。這篇課文簡略陳述了逝者的生平,將其稱為“邢志平同志”。
我在他的朗讀聲中放眼打量。老褚碰碰我的胳膊,對我低聲說:“那就是尚可,可能這個葬禮就是她安排的。”順著他目光示意的方向,我看到了前排那個女人的背影,一頭大波浪的長發,給人發質很好的感覺,穿一件淺駝色的羊絨大衣。
哀樂響起,人們開始在主持者的指揮下逐個向死者的遺像鞠躬。我本來以為會有遺體,但是看來沒有,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摔得太爛了。第一個上前鞠躬的,是一對母子。老褚一邊和我緩慢地隨著隊列移動,一邊介紹:“邢志平的前妻和兒子。”我有些驚訝。似乎邢志平其人,在我的概念里,并不應該具有這些塵世的關系。這當然沒什么道理。誰會在這個世上是真的獨來獨往呢?“她叫丁瞳,也是我們的校友。”老褚低聲說。
丁瞳很漂亮,裹在鼻子上的圍巾無法掩蓋她的美貌。她露出的那雙眼睛,一目了然,混合著異族的血統。她身邊的兒子,我更加看不出和死者的關系,我覺得說成是誰的兒子都說得過去。這對母子并沒有傷痛的情緒,他們默默地在遺像前鞠躬,默默地離開。endprint
輪到我們了。老褚和我并肩鞠躬。這一刻,我的心里沒有絲毫感觸。不,也許有,我想我是在向照片上的那個八十年代致哀與告別。
其后大家重新回到了院子里。還要等死者的遺體化為灰燼。有些人不知道這個程序,匆匆走了。老褚跟那位尚可老師打了聲招呼,問她:“骨灰怎么辦?”
“先寄存在這里吧,已經通知他家人了。他母親還活著,過幾天會來帶他回老家。”尚可說。
這個女人同樣漂亮,作為邢志平大學時的班主任,年齡與我們相差無幾。這并不奇怪,當年我們讀大學的時候,有些老師正是剛剛留校。她很優雅,也性感,有種知識女性那種獨特的魅力。我想,她與邢志平之間一定不僅僅只限于師生之誼,沒有幾個老師會操心學生的葬禮。
老褚說:“回去坐我的車吧,我開車上來的。”
她點點頭,目光卻望向了天邊。我們隨之仰望。不遠處有幾根高聳的煙囪,其中的一根正冒出一縷輕薄的煙。我想,這可能就是邢志平在這個塵世最后的那縷痕跡了。果然,殯儀館的工作人員不久便來告知:“燒了。誰跟著去抱骨灰?”
大家面面相覷,不約而同,都把目光投向了那對母子。但是丁瞳面無表情,臉上的圍巾裹得更嚴實了,幾乎已經遮住了她的眼睛。尚可吸了口氣,上前跟著工作人員去了。不一會兒,她捧來了那只骨灰盒。氣氛一下子肅穆了不少,大家跟在她的身后,默默地將骨灰送往寄存處。在這個隊列中,我和老褚比較靠前,我倆差不多是緊隨在尚可的身后,這讓我們似乎和死者的關系拉近了不少。而我此刻想著的是,那只骨灰盒,會因為主人少了一只乳房而變得輕盈了一些嗎?
最后,邢志平的骨灰被安頓在了一面墻的寄存柜里。它換回來了一張寫有編號的卡片。尚可將這張卡片接下,她猶豫了一下,用目光去尋找丁瞳,但最后還是放進了自己大衣的口袋里。
葬禮到此結束。我和尚可跟著老褚,準備乘他的車回去。停車場還有段距離,走過去的時候,已經有人開起了什么玩笑。上車時,我看到丁瞳母子正在上另外一輛車。他們上去了,也許是倒車有些難度,車上的司機將車窗降下來了一半,觀察著外面的路況。這是個留著一臉大胡子的男人。這樣的男人平時并不多見,我不免留意了一下。
我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尚可坐在后排。
老褚向她介紹我:“劉曉東,也是八九級的,和我是同班同學。”
我轉身向尚可示意,她沖我輕微地點了下頭。
然后他們就說起了學校里評職稱的事,兩人有著共同的苦惱,都為出版學術著作而犯難,這是評定高級職稱必須滿足的條件之一。老褚說:“我們留在高校的這些人,如今最狼狽。你看曉東,做著自由藝術家,日子不知道比我們舒服多少倍。”
我沒有接他的話。以我來看,要說舒服,此刻擠在寄存柜里的那一位,才是真舒服。
從蘭城的山上驅車而下,就是一個不斷墜入塵埃的過程。能見度的變化格外分明。回到市內后,老褚不得不打開了車燈。他問我在哪里下車。
我卻做出了一個決定,回身向尚可說道:“尚老師,方便的話,我想跟你找個地方聊一聊。”
這個請求讓大家都是一愣。連我自己都有些不解。
“聊一聊?”尚可顯然不明白我的意圖是什么。
“是,可以的話,我想和你聊聊邢志平。”我覺得這個理由說得過去,我們剛剛參加完這個人的葬禮,他,才是這個上午的主題,而不該是什么評職稱的事。
老褚很善解人意,給我幫腔道:“對了,曉東和邢志平是好朋友,他倆生日差不了幾天,這幾年都是一起過的生日。”
尚可和我對視著,終于點了頭。“好吧,正好今天請了全天的假。”她說。然后她提議老褚就在前面靠邊停車,說這附近正好有一家她熟悉的咖啡館。
我們從車上下來,今天的空氣特別糟糕,路燈在這個時候依然亮著,為的是給昏暗的街道增添些亮光。老褚啟動車子前,隔著車窗向我曖昧地擠了擠眼睛。
我跟在尚可身邊,我們湮沒在霧里。我從網上的新聞得知,今年國內已經歷了兩次大規模的霧霾,但尷尬的是,目前空氣污染的來源尚是一個謎,國家環境監測總站表示,預計明年下半年才能完成各地污染物來源的分析。不是嗎?挺神秘的。
這家咖啡館不遠。我們進去的時候里面空無一人。坐定后,才有一個服務生匆匆忙忙出現在面前,給人戛然躍出的感覺。尚可為自己要了咖啡,問我想喝什么。我也要了咖啡。其實不用說,我想喝的只是酒。
咖啡館里暖氣充足。尚可脫下了她的大衣,她的身材保持得不錯。我也脫了外套,身材沒有發福,但就像個裹了布罩的鳥籠。窗外的霧霾映襯出了這個空間的明亮,給我一種內外顛倒的錯覺,仿佛我們此刻是坐在明亮的室外,而窗子的那一邊,才是昏暗的斗室。
“你和邢志平是好朋友?”她問我。
“嗯,是的。”此刻我不能再強調我和邢志平之間“萍水相逢”的那種關系。“我們在一起過了兩個生日,他送過我一塊玉石,我送過他一幅畫。”我如實相告,有種不由自主的誠懇。盡管這看起來也并不特別,不過是兩個成年男人之間的互相饋贈,一塊石頭,一幅畫。但此刻我陳述出來,突然覺得自己就是在說著一段友誼。這本來是件說不清楚的事,兩個陌生校友,無端地共同過起了生日,這種關系你很難界定,如果不是身臨其境,誰都無法感同身受那種古怪的緣由。現在,我覺得我似乎讓一件復雜的事情清晰起來了,我過濾掉了里面含混的部分,就像過濾掉了空氣中的有害顆粒物,還有老褚所說的玩笑與惡作劇,讓空氣凈化得只是空氣本身。那么,不錯,我和邢志平是好朋友。
“一幅畫?”她盯著我看。
“嗯,我是個畫畫的,送畫給人是我最大的誠意。”
“畫了只猩猩?”
“是。”我有些吃驚。
“這畫我見過,掛在邢志平的床頭。”說完她立刻就意識到自己失言了。一個男人的床頭,她是如何得見的呢?
我不動聲色,為了減緩她的尷尬,我低下頭喝著嘴邊的咖啡,并不去看她。endprint
過了半晌,她喃喃說道:“他是個孤獨的人。”
這還用說嗎?我當然知道他是個孤獨的人。否則他不會靠著翻看校友錄來尋找到我這個可以和他共度生日的人。我還想起了那個似真似幻的夜晚,想起了我摸到的那一手的荒蕪。我說:“是的,所以他才偶爾來找我做伴兒。”我想,我肯定也是一個讓邢志平滿意的排遣對象,和我在一起,他不過只是需要面對一個酒鬼,并沒有其他的麻煩。
“那么你也是一個孤獨的人?”
“是吧。”我抬起頭,不再回避她的眼睛。“誰又不孤獨呢?”這句話有些挑釁,像是在反駁她。
她低下頭,頭頂的波浪翻滾了一下。出其不意,她說出一句話:“我有丈夫,也是同事,就在文學院做教授,講古代漢語。”
這句話是什么意思呢?我不置可否地“哦”一聲,問她:“你從哪兒得到邢志平的死訊的?”
“當時我在場。”
“在場?”
“也可以這么說。”她用兩只手捂在咖啡杯上,像一個暖手的動作。“當時我剛剛從他家里出來。我走到樓下,沒走出幾步,就聽到了身后的響聲……”
“他摔下來了。能確定不是一個事故嗎?”
“不會,他是自己跳下來的。十七樓,他不可能是爬出去擦玻璃。”
“為什么?”
“不知道。這也是我愿意和你聊聊的原因,我也想知道為什么。”
“你曾經是他的班主任。他最后一刻也是和你一起度過的,可能你比我掌握的情況要多一些。”
“老實說,對他,我并不是特別了解……”她的表達開始變得有些艱難,“甚至一度我都忘記了有過這么一個學生。我只隱約記得,當年上學的時候,他很靦腆,在我的記憶里,就是一個孩子。”
可這個孩子的床頭,如今你去過。這句話我沒說出口。“說說當天的情形吧,你們在一起發生什么了嗎?”
“我們談了一部書稿。”她抬頭看我,神情平靜,“是我的一部著作,就是為了出這本書,我才聯系上他的。你知道,他是一個成功的書商。出書對我們是千辛萬苦的事,對他卻很容易。”
“你是說,就是為了出這本書,你才聯系上了他這個學生?然后他突然跳樓了,你又負責為他料理后事?”
“最初的確是這樣的。”
“最初?”我聽出了她的破綻。
“好吧,”她吸了口氣,眼睛望向窗外的霧霾,“我和他上床了。”說出后她顯然是松弛了下來,看得出,這個秘密也壓在她的心頭。如今對我這樣一個沒有利害關系的人說出來,在她,可能也是一種釋放。同時,她的態度在我看來,還有種“反正現在人已經死了”的解脫感。“但這里面沒有交易的成分。我不會為了出本書和人上床,他也不會那樣為難自己曾經的老師。邢志平絕對不是一個邪惡的人。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大病初愈,整個人弱不禁風,毫無侵略性。對于我的請求,他很爽快地答應了下來。”她用指尖劃著桌布。“我們在一起,不免會提及往事,說說當年的大學生活。那時候他極度脆弱,我想可能并不完全是身體的緣故。這些年他生活得很不愉快。大學畢業后,他被分配到了新聞出版局,這個機構,正是新聞出版行業的管理者。接下來時代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他的上司辭職經商,鼓勵他一起去奮斗。他從小就習慣于對權威者言聽計從,這次也不例外,誰知道,就此卻讓他成為了新階層的一員。他們做書商,公司得天獨厚,運作得相當順利,在很短的時間里就積累了驚人的財富。但是這些,都沒有給他帶來快樂。”
我有些走神。她說的這些內容,不免讓我比照起了自己的往事。在世俗意義上,邢志平的確是一個幸運兒。我們同一年從大學畢業,而那一年的夏天,我卻只能流離失所,孤身一人逃難般地潛入了遙遠的云貴高原。“他很幸運。”我說。
“是吧。那一年許多人都走上了人生的顛簸之路,反倒是他這樣與生俱來的溫和者,不會卷進那樣的颶風當中。他順利地從大學畢業,分配到了相當不錯的工作單位。可這些,都不是他自覺的選擇。他不過是天性使然,不會去呼嘯街頭。”
“那么,他的生活還有什么不幸呢?”
“我想是因為他的婚姻。他的妻子,也是我的學生。他們絕對不是一個恰當的組合。”
“丁瞳嗎?他的妻子是叫丁瞳吧。”我這么說,讓自己顯得和邢志平很熟。
“是她。丁瞳在大學時期就是熱衷于風尚的女生。你知道,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是屬于青年的。那個年代,一個詩人所享有的優待無與倫比。尤其還是一位青年詩人,那就更了不得了,大學里的師長都得對他們刮目相看。在這種風尚之下,丁瞳熱烈追求的對象,是一位學生中的詩人。她很漂亮,有一部分俄羅斯的血統,這使得她能夠在追求詩人的諸多對手中勝出。當年丁瞳的戀情,是中文系人人皆知的事情。可是最后,她卻成了邢志平的妻子。”
她沉默下來,我不知道該怎樣回應她。此刻我說什么,都會使她像是一個在數落情敵的女人。
“我這么說,不是在詆毀丁瞳。”她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她沒有過錯。對于一個年輕的女孩子來說,追逐風尚,又會有什么錯呢?我只是想說,我覺得邢志平和丁瞳成為夫妻,是一個錯誤的選擇。他從來就是置身于風尚之外的人,不小心成了新時代的得益者,也完全是陰差陽錯。而丁瞳選擇他,無外乎是因為如今的風尚是以金錢來衡量一切了吧。他們之間的差異太大,注定不會幸福。”
差異太大?我想起了自己的跨國婚姻。我想,還會有比我這樣差異更大的婚姻嗎?那么,我幸福嗎?不可避免,我的前妻此刻從記憶深處向我走來。她是我胸口永遠的隱疾。“你認為僅僅因為婚姻的不幸,便可以促使他走上自殺的路?”我必須回到當下的對話里,我不能被自己的回憶掠走。
“當然不。這可能只是一個背景。對于他的死,我的確沒有一個答案。你知道,他們已經離婚了。是的,這是因為我,我們被丁瞳撞到了。他們婚姻的后期,實際上已經分居多年,丁瞳帶著孩子住在她父母家。但是那一天她突然回來,撞到了我們。是的,很尷尬。有些情緒我很難對人說明,我不是一個無恥的女人,但在邢志平這件事上,我卻并不覺得自己如何敗壞。”我點點頭,認可她的說法,“對于邢志平,我有種無法形容的憐惜,我覺得他太孤獨了。他那么虛弱,我們在一起時,他常常會把頭埋在我的懷里放聲痛哭。他就像一個溺水的人,而我,恰恰握住了他掙扎的手,我沒有理由不把他打撈出來。”endprint
“我想我能理解。”這只掙扎的手,似乎我也一度握住過,可我試圖打撈過他嗎?沒有,我自己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個呼救者。我是個酒鬼,我求助的那個對象,不過是酒精。“但是,有了你的幫助,他最終還是死了。”我說。這有些殘忍。
“是啊——”她的眼眶盈上了淚水。這讓我對她頓生好感。她說:“我們就是這樣無能為力。我不知道自己忽略了什么,我是那么想要幫助他。他離了婚,財產和兒子都給了丁瞳,我以為他已經得到了解脫。”
“現在他得到了。”我說,“也許是病痛的折磨讓他不堪忍受?”
“不是,對于肉體的疾病,他從來沒有覺得是難以克服的。他這個人內心的負荷實在是太多了,轉嫁在肉體上,曾經弄壞過他的肺,弄漏過他的胃,最后居然向他的乳房下了手。但這些都不足以徹底擊垮他。實際上,他對身體疾患的態度反倒是樂觀的,在醫院里,他還積極去幫助經濟困難的病友。”
“那么,他的死,還有其他的隱情?”
“一定是這樣的。也許,丁瞳掌握著這個秘密,但是也許她永遠不會說出來。今天的葬禮是我通知她的,她的反應你也看到了,很冷漠。”她顯出了倦意,抬腕看看她的表。
我意識到時間不早了,提議和她一同吃午餐。她拒絕了,說還要回學校處理其他事情。于是我們告別,我留了她的電話號碼。我打算繼續在這里坐一坐。她對我說,咖啡館提供簡餐,我的午餐可以在這里吃。
她起身穿上大衣,把頭發從大衣的領口翻出來。這個動作很美。走之前她突然問我:“你給邢志平送的那幅畫,是什么意思?”
我一時反應不過來,問她:“怎么?”
她吸了口氣,說句“沒什么”,然后轉身離開了。
我一個人坐在這家咖啡館里,開始想那幅畫。我畫了一只大猩猩和女人交媾的場景。女人翹臀而立,大猩猩在身后耀武揚威。邢志平說畫面上是他此生目睹到的第一個性愛場景。這幅畫掛在他的床頭。有什么問題嗎?我說過,如果不喜歡,我可以換一幅給他。他卻斷然否定說,不,他很喜歡。也許,這幅畫對于死去的邢志平,具有某種讖語般的性質?我只能如此不著邊際地猜測。
事到如今,我知道我已經陷入了這個死亡巨大的謎面之中。我想知道謎底。
我并不想吃飯,一點也不感到饑餓。我喊來了服務生,問這里有什么酒水。這里不是星巴克,但這個服務生卻有著一種星巴克式的大牌勁兒。她幾乎是用傲慢的口氣對我說,他們這里是咖啡館。
5
咸亨酒館的門鎖著。它不會在這個時候開門的,我只是心存僥幸。
我只有回家去。在樓下,我照例又買了一瓶小糊涂仙,不過這次換成了一斤裝的。我還買了兩袋速凍餃子,打算餓了的時候煮著吃。回到家里,我打開了電腦,也打開了酒瓶。電腦里有一堆新郵件,乏善可陳,我選擇性地回復了幾封。就著瓶口喝酒,反而不是件容易的事,我找了只大號的馬克杯,將酒全部倒了進去。我一邊喝,一邊在網上搜索束河的詞條。
地理坐標:北緯26度55分,東經100度12分……
是的,那個時候,我叫它“紹塢”。這是納西語,意為“高峰之下的村寨”。它是納西先民在麗江壩子中最早的聚居地之一,是茶馬古道上保存完好的重要集鎮,也是納西先民從農耕文明向商業文明過渡的活標本,是馬幫活動形成的集鎮建設的典范。——而那一年,它還是收留我這樣一個逃亡者的庇護所。大學畢業的那個夏天,我在這里遇到了我的納西族妻子。當時的我猶如喪家之犬。她和她的族人接納了我。我們結婚了,一度過著平靜的生活。其后時風驟變,我無法再忍受這“被人揪一把雞雞”的生活。我想離開,非但想離開高原,我還想走得更遠。千辛萬苦,我終于登上了飛越太平洋的航班。在飛機上,我感到了恐懼。我想反悔,寧愿回到“被人揪一把雞雞”的日子里去。但我終究還是沒有回頭。
是真的沒有回頭。此后我去過歐洲,去過非洲,最后停留在了太平洋西南部的那個島國。在那里,我取得了國籍,隱瞞了曾經的婚姻,娶妻生子。
我刻意終止了和國內妻子的聯系。也許,她認為我已經死在了異國。
她最初是位小學教師。我走的時候,她去了縣里的圖書館做管理員。
這幾年我回到國內,在國內賣畫,用的都是假名。我從不出席畫展開幕式這樣的活動,只是怕會被拍下來,照片散布到網上去。印刷畫冊,我也從不配上照片。人們覺得這是一個藝術家的怪癖。不是的,這是陰暗,是罪。
我酗酒,在新西蘭安定下來后就開始了。我知道,這是因為什么。我曾經將內心的秘密向神父坦白過。那是在戒酒者的團契里。從神父那里,我沒有聽到以前沒聽過的話,也沒有聽到什么自己覺得特別的道理。他說這是罪。我知道這是罪。他說當我向神坦白的那一刻起,我就獲得了赦免。但是我沒有找到這樣的感覺。絲毫沒有。于是我繼續酗酒,喝得比以前更兇了。新西蘭的妻子在最絕望的時刻,罵我是一頭豬。于是我回國。我對她說,這是一頭中國豬唯一能拯救自己的途徑。我回來了,畫兒賣得出奇的順利,酒卻一點兒也沒少喝,還是一頭豬。
我想過回束河去尋找自己的納西族妻子。想過,但只是想過。我沒有那種巨大的勇氣。就像小戴給我聽的那首歌里唱的一樣,我曾經享用那位女子,被她庇護,在我最倉皇的時刻,是她拯救了我。而我對她,卻是誓言說變就變。如今的束河,也不復當年。時代變了。這不僅僅是它已經不再被稱為“紹塢”,不僅僅因為它如今成為了“艷遇圣地”。
我走了太多的路,如今好像走到了所有路的盡頭。
這就是我現在想知道邢志平死因的根本動力。我想讓這個人的死亡,給我提供出一個最終解決的參考。是的,在老褚的嘴里,我們是“這代人”。我們都曾經被迫逃離,后來我們也都貌似活得不錯。可他成功地死了,我還沒有。
我覺得有什么東西在我肚子里化開了。這種滋味我再熟悉不過,一般會在我喝下一斤左右的白酒后發生。然后我幾乎是平滑地過渡到了咸亨酒館的小包廂里。這個過程順暢極了。我的腦子里沒有從家中走到酒館的記憶,就好像我從電腦前一轉身,看到的就是酒館老板那張滿是舊傷疤的臉。endprint
他看著我,少見地奉勸起我來。“不要再喝了,要不,頂多再喝一壺?”看到我搖頭,他和我商量道,“兩壺?”
我伸手將他在我眼前豎起的手指從兩根掰成了三根。
這是我記憶中最后的三根指頭。
6
“我不認識你。”她對我說。
“昨天在葬禮上我們見過。”我補充說,“我們還是校友。”
“你和邢志平很熟?”她扇動著很長的睫毛。
此刻我們坐在咖啡館里,還是昨天的那一家。對于如今的蘭城,我并不熟悉,所以,在電話里我脫口說出了這家咖啡館的名字。她還是來了。對此我很欣慰。本來我并無把握。我想是我在電話中的語氣敦促了她。我說:我必須和你談談。我如此蠻橫,其實是由于酒精的緣故。今天早晨我突然醒來,意識如驟然扯開的幕布。我發現自己躺在小酒館里。我的身下是幾張拼起來的桌子,我的身上蓋著一條薄毯。這對于我是個打擊。無論如何,喝得不省人事,終究是如此的可恥。我感到徹骨的沮喪。摸出手機打給了老褚,用幾乎是乖張的態度向他索要了丁瞳的電話。然后我打給了她。和她約定好見面的地點后,我起身離開了酒館。已經是早晨十點了,我將酒館的卷閘門拉好,這需要我蹲下去。再次站立起來的時候,我感到自己的信心突然流失殆盡。我幾乎想要放棄下面的這個約會。這一切與我何干?不過是死了一個家伙。可這又能如何?空氣依然陰霾,冬天依然寒冷,我依然被酒精撂倒,世界依然運轉。
但我還是來了。回家換下一塌糊涂的衣服,我還是出門上了輛出租車。我的意識依然不能完全自主,心里有個聲音喊左,行動卻偏偏向右。
“是的,我們很熟。”我恍惚著回答她,“你知道嗎?我和邢志平的生日是同一天。”
“哦?我不知道。沒聽他說起過。你想和我談些什么?”她的態度有些生硬,這是難免的。此刻她眼前的這個陌生人,神情委頓,眉骨上還有一道結痂的新疤。這是昨晚留下的,具體的情景,我當然毫無記憶。
“我想知道邢志平為什么會跳樓。”遲鈍的意識讓我像一個兒童般的坦率。
“我也不知道。你也許該去問問尚可。你們應該認識,昨天我看到你們上了同一輛車。”
“你恨她?”
“誰?”
“尚可。你撞到過他們在一起。”
“不只是‘在一起,我還看到了他們赤裸的睡姿。說實話,光著的尚可,睡姿可是不雅。”
“你很憤怒?”
“沒有。我從臥室退出來了,坐在客廳的沙發里。后來邢志平光著身子出來,對他我沒有任何過火的語言。現在她也坐在我對面的沙發里,有著部分俄羅斯血統的那張臉上是種虛無的空洞。“有什么好說的呢?假如生活欺騙了你。”她說。
“這是句詩。”
“是的,普希金的。”
“你不恨自己的丈夫嗎?”
“不恨。第三天下午,我們就去辦理了離婚手續。他很誠懇,財產的百分之八十給我,兒子給我。他的態度不錯。”
“愛他嗎?或者,愛過他嗎?”
“沒有。”她猶豫了一下,改口說,“不知道,說不清。”
“大學時代,你愛過一位詩人。”
她看著我的那種目光,我要承認,美極了。那是一種天生的單純和無辜,像傳說中的小紅帽。盡管,我知道,她也已經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了。“是的,這不是什么秘密。”她說,“當年讀過師大中文系的人都知道,尹或是學生中的詩歌領袖。”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尹或”這個名字。我努力搜尋自己的記憶,卻找不到相關的痕跡。但是看得出,當這個名字從嘴里說出的時候,她的臉色在一瞬間明媚,就像天空突然一亮。
“嗯,是的,很有名。”我只能如此說,我不想打亂談話的節奏。
“邢志平也知道,當年我們三個人在校園里形影不離。”
“居然會是這樣……”
“這不奇怪。尹或當年被眾星捧月,圍著他轉的人太多了,不分男女。邢志平對他最是崇拜,他甚至覺得自己的名字和尹或相比都萬分遜色。尹或天生就該是個詩人的名字,而他,只能叫邢志平。”
“你瞧不起邢志平?”
“沒有,他做過我的丈夫。我只是認為我們從本質上不是一類人。”
“那么為什么還要嫁給他?”
“命運使然吧。”她悵然地凝視著窗外。而窗外,不過是灰蒙蒙的粉塵與廢氣,對了,還有老褚所說的玩笑和惡作劇。
“我想聽一聽。”我對她提出兒童般的請求。
她看看我。這是個有著異族血統的中年女人。她身上有種我們鮮見的大方。“真的想聽嗎?”她問。
“是的,非常想。”
“好吧。”她喝了口咖啡。“人已經成了灰,說一說,對他也許是一個祭奠。”她不看我,看著窗外。“當年我們三個很要好,我和尹或是公開的情侶,邢志平是尹或的崇拜者。當時尹或已經有相當數量的作品發表在各類文學雜志上。那個時代,一個青年詩人所受到的尊崇,頂得上十個教授。我沒有想到,其實邢志平還暗戀著我。他可能自己也不能自察。尹或的光芒太強大了,他不敢在內心里承認自己居然會覬覦尹或的戀人。他所表現出的,在我看來,反倒是一種對于尹或的戀人般的迷戀。有時候他看尹或的眼神,都有種懷春般的光。”
我想起了那個夜晚自己在醉意之中領受過的撫摸。我當然知道人類一些非異性間的愛戀關系,這樣的事情在世界藝術史中屢見不鮮,似乎許多偉大的天才都有這方面的傾向。但我想,卑微的邢志平,他哪里敢以天才自居?他從小就是循規蹈矩的乖孩子,那么,當他發現了自己的這種取向時,內心必然經歷著常人難以想象的折磨。“邢志平不是個很勇敢的人。”我說。
“豈止是不勇敢。他很懦弱。那時我們都是詩人羽翼下的幼雛。”她用手勢做了個比畫,可能是想形容羽翼,但我沒看出什么關聯。“大學二年級暑假時,尹或帶著我們去考察黃河。徒步沿著黃河走一遭,對于尹或是重溫,他不僅具有文明的精神,更具有野蠻的體魄,而對我們,當然就成了考驗。說是徒步,實際大多數路程是利用交通工具完成的。我們時而汽車,時而火車,顛簸著,途中選擇一些不甚荒涼的地段步行。之所以采取了這種相對輕松的走法,尹或是出于對我倆的照顧,他考慮到了我們的實際能力,如果是他只身行走,一定是完全靠兩只腳來丈量大地。”我回憶起自己的當年。在那個夏天,我就幾乎是徒步踏上了那條逃亡之路。“黃河遠沒有我們想象的宏大,然而,那個時候的邢志平,整個人的狀態是趨于卑下的,能夠這樣走一遭,已經足以讓他獲得一份成就感了,甚至心里面還有了一股流離失所的詩意。”她說著,神情完全回到了過往的歲月。endprint
“那個年代,旅館的管理還是比較嚴格的。每次投宿,都是他們倆登記在一起,我獨自住在另外的房間。這對我和尹或來說,當然是個干擾。我們是戀人,有在一起的需要。在這個意義上講,邢志平是個多余的人。他可能自己也有意識,時常會有種愧疚的情緒。”
“一個多余的人。”我重復了一遍她的這句話。
“是吧。這只是個事實。走到鄭州時,邢志平目睹了我們兩個人做愛的情景。”她咳嗽起來,用手捂著嘴。但我覺得這不是想掩飾什么,只是她的喉嚨的確需要咳嗽。“那是一家條件還算不錯的招待所。住下后,邢志平決定打個電話給他的父母。樓下的服務臺有電話。一路上他沒有和家里聯系過。我想,那天他突然決定問候一下他的父母,可能是因為路程過半,他想向父母炫耀一下,也可能是他有意想給我們些時間。但是他卻回來得飛快,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態,讓我們猝不及防。”
這就是邢志平此生目睹到的第一個性愛場景。我能夠對此展開想象。因為我在不經意中,讓這個場景重現在我的畫布上了。我描繪了一只體毛葳蕤的大猩猩。這可能的確讓當年的那個詩人栩栩如生了。畫布上的女人翹臀而立,內褲掉在腳面上。這可能也符合當年丁瞳為了搶時間的情景。這一切,都被邢志平撞到了。于是成為了他生命中的圖騰。他把這個場景懸掛在自己的床頭。畫面中的兩個角色,一個是他男性的仰慕者,一個是他女性的眷戀者。作為一個雙性戀,他的內心,該如何地分裂?
“我尖叫了一聲。邢志平連門都忘了替我們關上,像匹馬似的撒腿就跑。后來他對我說,他在樓下撞翻了一個服務員,沖出了招待所,不遺余力地奔跑在烈日炎炎的鄭州街頭。他說有些東西脫離了身體,跑在了他的前面。他說,那個跑出了他身體的,可能就是他的靈魂。邢志平并不是一個善于奔跑的人,體育課上跑一千五百米,每次下來他整個人都會癱掉。但這一次,他說他跑得輕松無比,馭風而行,甚至有了滑翔的快感,直到最后淚水嗆進嗓子里,劇烈的咳嗽讓他不得不停下,扶住路邊的一棵樹干噦起來。他對我說,他不知道淚水因何而來。他愿意把這看作是自己的成長。他已經二十歲了,他還是處男,但已經在被窩里偷偷地自慰過。那天,他看到了真實的性交,于是,就流出了眼淚。他說,這滑稽,但也莊嚴。”她轉動著手中喝空了的咖啡杯,“是的,我并不討厭邢志平,在許多時候,他都是一個值得被同情的人。”
我又替她要了杯咖啡。服務生送來擱在桌上后,我還向她手邊推了推。
“就這樣,懷著成長的心情,我們走到了甘肅。”她繼續訴說,“我還記得,那是一個叫作‘什川鄉的地方。我們走在黃河邊的石頭上,身邊是烈日下炫目的河水。空氣亮得讓人受不了。腳下的石頭滾燙堅硬,對于他們的腳來說,如同刀刃。在被太陽曬得打顫的空氣中,出現了兩個當地的漢子。他們幾乎是全裸著身體迎面而來。距離還十分遙遠的時候,他們就打起了口哨,用方言兇巴巴地吆喝著。不祥的預感從我們的心里升起。我和邢志平都眼巴巴地去看尹或。尹或顯然也感覺到了危險,臉陰沉著,不動聲色地從褲兜里掏出一樣東西,塞在邢志平手里。那是把匕首,陽光在刀刃上一閃,我立刻覺出了寒冷,皮膚在夏日兇狠的陽光下泛起一層雞皮疙瘩。我想邢志平比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害怕地擠在他們中間,裙擺纏繞著他們的腿,好像成為了兩個男人的牽絆,讓大家走得跌跌撞撞。危險終于近在咫尺了。對方在我們的鼻子尖前面站住,完全沒有繞開的可能。我們三個大學生,像《水滸傳》里賣刀的楊志,遇到了躲避不開的麻煩。挑釁者中的一個響亮地說了句什么。我都沒聽明白意思,尹或上去就是一拳。邢志平太緊張啦,之前的每一步行走,我想對他而言,都像是在拉著一張弓,弓弦已經滿到了要繃裂的邊緣。尹或的這一拳,仿佛拉弓的那只手瞬間松開。邢志平神經質地猛然揮出了手中的匕首。我沒有看到血,直到今天,我們都無法確定刺在了對方的什么部位,那個人只是哞的一聲,像牛的低鳴。然后就是無盡的奔逃。我有一段時間失憶了,大腦一片空白。直到被陽光刺醒,我在突然之間恢復了意識。陽光迎面而來,像一把光芒四射的刀砍中了我的頭。身邊是已經跑到虛脫了的邢志平,他的臉比紙還白,兩只眼睛像瀕死的魚一樣向上翻著。我整個人都掛在他的胳膊上,輕如鴻毛。我們已經跑在了公路上,毫不猶豫地攔下了一輛長途客車,跳上去后,才發現尹或不見了。”
“不見了?”
“是,我們只顧著自己跑了。但是我們別無選擇。客車的終點是蘭州,到達時,天一下子就黑了。那是我經歷過的最黑暗的夜晚。也許是我們的心情太沉重。我們怎么能夠不沉重呢?我們行了兇,魂飛魄散地逃遁,身在異鄉,并且囊空如洗。邢志平出門前是帶著錢的,他母親還在電話里告誡他要把錢藏好,讓他卷成卷,塞在內褲里。但是他把錢全交給了尹或,這總比內褲安全得多吧?現在他母親的警告應驗了,他沒有丟掉錢,卻丟掉了尹或——那個懷揣著我們所有鈔票的人。更為嚴峻的是,這又豈是錢的問題?丟掉了尹或,我們就丟掉了靈魂。我們蜷縮著走在陌生的城市里,誰也無力說出一句話。我們不知道自己從哪里來,不知道自己往哪里去,說得尖銳些,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夜晚的天空下起了小雨。雨水加劇了我們的迷惘,并且很快就下大了。后來,我們像兩個真正的乞丐一樣,摸進了路邊一根龐大的水泥管道里。”
我的酒意漸漸在散去。此刻的我,也已經回到了過往的那個年代里。我覺得她所說的,我一點都不陌生。那幾乎也是我的青春。
“在管道里人是無法直立的,我們也無力直立,一進去就自然地躺下去。”她出神地盯著自己的咖啡,仿佛在凝視當年那根建筑材料的入口。“管道的弧度致使我們的身體必須部分地疊加在一起,纏纏繞繞。這都是宿命。后面發生的事情,我很難梳理出什么頭緒,我甚至為此憎恨邢志平,我覺得他是假以命運的名義,和命運一道強暴了我。但當時的情形卻截然相反,我沒有絲毫被動的感覺,甚至我還是主動的。這只能讓我在事后更加憎恨自己。我們窸窸窣窣地擁抱在一起。他似乎還很委屈。他沒有任何經驗,是我引導了他。在一個陌生的城市,在一個落荒而逃的夜晚,在一根宿命的水泥管道里,我趴在他的身上,卻喃喃自語地發問:尹或在哪里?”endprint
“挺讓人傷感的。”我開始為那種青春的憔悴而傷懷。
“那個時候,雨停了。管道外面漆黑的天際蹦出一顆很大很亮的星星。是啊,尹或在哪里?我想那個時候,邢志平剛剛邁出了他人生重要的一步,暫時擺脫了尹或對他的精神控制,所以他幡然醒悟,原來自己很早之前就愛上了我,只是這份愛,被尹或的光輝硬邦邦地覆蓋了。邢志平看看天上那顆鉆石般的星星,再看看我,竟然背誦出當時一首流行歌曲的歌詞:你的大眼睛,明亮又閃爍,仿佛天上星,是最亮的一顆!這是我對邢志平青春時代唯一清晰的抒情記憶,他不是一個詩人,但此刻他也有了謳歌的愿望。可是,這卻令我更加無端地仇視他。我知道這沒有道理,但我真的是百感交集。”
“他是無辜的。我覺得。”
“是的,但我無法自已。第二天,憑著我身上僅有的幾塊錢,邢志平和家里取得了聯系。打電話時他哭出了聲,這讓我再也無法忍受,不禁勃然大怒,向他訓斥道,哭什么哭?笨蛋!他受了驚嚇,止住了哭聲。可他越是這樣,我對他,對我自己,越是厭棄。”
對于眼前的這個女人,我的認識開始改觀,我想,她并非如尚可所說的那樣,只是一個從大學時代起就追逐風尚的女人。
“他父親一位在蘭州的老友救濟了我們,使我們得以返校。開學后不久,尹或也安然無恙地回來了。他用平淡的口氣交代了他的遭遇:被暴打了一頓,搜去了所有的財物,但他仍然堅持完成了既定的行程,然后就回來了。至于身無分文的他是如何克服困難的,個中細節,他不說,我們也不敢問。我們無法正視尹或。我鄙視自己,也痛恨一切,認為自己是被一個詭詐的陰謀綁架了,是被命運拽著筆直地奔向了那根水泥管道。我遺棄了尹或,背叛了愛情。這個想法讓我痛苦萬分。邢志平的狀況更糟,他內心的掙扎干脆作用到了胃上,造成胃出血,幾乎要了他的命。他被同學們七手八腳地抬進醫院,送上手術臺去開膛破肚。但大夫們的刀下錯了地方,他們修補了邢志平的胃,卻忽略了他的心,那里才是邢志平真正的病灶。這期間我懷上了尹或的孩子,去醫院墮胎,順便到病房看邢志平,我們相對無言,彼此幾乎是絕望地仇視著,但卻又有種絕望的相濡以沫的滋味。”
看到我點煙,她也伸手要了一支,我俯身為她點上火。
“我們三個人仍然常常聚在一起。邢志平連我的手指都再也沒有碰過。”
“他一定備受妒忌之苦。”
“會嗎?我想不會。妒嫉這種事情,是兩個基本上對等的人之間才能發生的,而邢志平,對尹或有的只是仰望,他沒有資格去妒忌尹或。他只是無法從腦子里根除可恥的念頭。我們結婚后,他告訴過我,那段時候,他一閉上眼睛,就會不可逆轉地想起我。有時候他臆想自己和我做愛,有時候臆想尹或和我做愛,他在被窩里幻想著這一切,內心的負罪感讓他窒息。他無地自容,不敢將自己弄臟的被褥晾曬在光天化日之下,只有半干不干地睡在里面,用自己的體溫來烘烤。不斷地剽竊著一個詩人的情人,如此的罪惡,怎么能是他那顆贏弱的心可以承受的呢?”
“他真孤獨。”我想象著這一切。它幾乎有種專屬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氣息。我不知道,今天的年輕人,是否還會有著如此的煎熬。
“是啊,真孤獨。可是,誰又是不孤獨的呢?”她說。我想起來,昨天我和尚可也有過類似的對話。“接下去,就是那個夏天了。尹或這樣的人必定深陷那場事件。當塵埃落定,他便消失了。他離開得干凈利落,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沒有纏綿悱惻,他像一條真正的漢子,在一夜之間,連同他的行李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也許這是他刻意謀求的,在庸常之外游走,流浪,似乎就應當是一個詩人的義務與本分。”
我戰栗起來。我想對她說,不,這不是一個詩人的義務與本分,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她,逃亡之路,不是游走,不是流浪。那毫無詩意。但是我沒有開口。
“尹或像傳說一樣地消失了,我嫁給了邢志平。這些都是宿命。可是我憎恨這樣的宿命!它太不由分說,幾乎是連同著一整個時代在扭曲著我。我當然可以拒絕,但是我當然也沒有拒絕。這一點恰恰是最令我痛恨的。我們言不由衷,身不由己,就是這樣莫名其妙地被重塑著。我當然不甘心,我不恨邢志平,也沒有輕視過他,實際上,在很多時候,還覺得我們同病相憐。我只是把說不出的無奈和怨憤,投射在了他的身上。尹或消失后,我們談了將近三年的戀愛,但都無法做愛,他照舊靠著手淫來安撫自己。我們結婚了,新婚夜里,邢志平依然不得要領。完事后,他嘴唇無聲地蠕動了一下,說了一句他一時并不明白的話。過了一會兒,我也才意識到他嘀咕的大概是句什么話,必然是句什么話。這話當然是:尹或在哪里?”
我想象他們的婚姻。想象他們每次做完愛,彼此的心中都會來上一句:尹或在哪里?這句話,更像是對于一個暌違了的年代的盤問。他們是在喊自己的魂。這可能會成為一個規律,類似生理步驟,像前戲,高潮,平臺期一樣。而這,都是一個時代對于他們的饋贈。那是理想主義徹底終結后的余波。
“婚后邢志平并不愉快。他甚至變得有些暴躁。有一次,他母親在電話里問他,我和他在一起時,是不是處女?當時我就在旁邊,并不知道他被問到了這樣的一個問題。他的反應令我震驚,他完全失控了,有生以來第一次做下了忤逆的事,居然向他的母親反問道,你和我爸第一次性交時,是不是處女?從此以后,他母親再也沒有和他說過話。”她向后仰起頭。“我分在一所中學做語文老師,他對我沒有任何要求,雖然我完全稱不上是一個合格的妻子。他能夠容忍我的一切,因為,我曾經是一個詩人的情人。這一點,如今不會有人理解了。邢志平承擔了所有的家務,做飯,洗衣服,打掃房間,還學會了縫被子。這樣的生活沒法不平靜,因為邢志平從不制造麻煩。可是,婚后大概三年左右,他順應了新潮流的方向,居然成為了一個富人。這不是他的錯,我知道。但是,就是這么鬼使神差。他成為了一個富人,而我,卻只能和整個時代、和他背道而馳。”
她再一次喝完了咖啡,放下時,杯子和小碟碰撞出空蕩蕩的聲響。她睜大了眼睛,似乎被這意外的聲音微微地驚嚇住了。對于此刻的一切,對于正在進行的訴說,她顯得費解極了。“我并不排斥金錢,甚至,我還有著極度的物欲。”她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想過得體面,但我無法說服自己,讓自己忘掉,我曾經是一位詩人的情人。我的確很分裂,很不幸,邢志平只能成為我這種分裂遷怒的對象。有錢了,他不免會顯得闊綽,買大房子,買好車,為了討好我,他常常給我買回來一些奢侈品,帽子都是幾萬塊錢一頂的,他還替我出了一本詩集,但越是這樣,我越是瘋狂。我無法自控地越來越鄙視他,在一次盛怒中,高聲罵他是一個麻木、庸俗的家伙,是一頭在泥濘中快活地打著滾的豬,正是因為他這些豬的存在,擠占了這個世界,才使得詩意的棲居成為了泡影。這個罪名當然是太大了,他無論如何承擔不起,我也知道他實在是太委屈,但他只能在我這里成為骯臟世界的代言人。”endprint
“一頭豬,我妻子也這樣罵過我。”我說,“也許你們罵得并不過分……”
她看看我,不置可否。“后來,兒子出生了。邢志平是一個好父親。但我無能為力,我無法配合他,直到我目睹了他和尚可睡在一起。”
她停止了訴說。時間立刻顯得冗長。我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只能在心里想象離婚后邢志平的獨居生活:一個人躲在自己巨大的豪宅里,宛如又回到了大學時代,臆想著丁瞳,臆想著尹或,憂傷地撫慰著自己。如今社會上遍地都可以尋到色情交易的場所,以他優渥的條件,更是不會缺乏靚麗并且安全的性伴侶,但是他寧肯活在潮濕里。他一天天地蒼白,日復一日地走向腐爛和霉變,像個謹慎的吸血鬼。他被自己徹底地戕害了。在最為難熬的日子里,他甚至沖動地跑到我的畫室里來,動情地撫摸另一個同樣孤獨的肉體。他終究解放不了自己,他這個無辜而軟弱的人,這個“弱陽性”的人,這個多余的人,替一個時代背負著譴責。在他的心里,尹或和丁瞳的分量毫無缺損,像陰暗墻壁上發霉的水漬,歷久彌新,他們是雌雄合體的偶像,他長久地降服在他們所代表著的那個時代的權柄里。
“尹或呢?再也沒有他的消息了嗎?”我問。
丁瞳看著我,以一種決然的態度向我說道:“他回來了,現在我們就在一起。”
盡管對此我似乎早有心理準備,但此刻被她果斷地承認,還是令我大吃一驚。
“我想和他也談一談。”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一些。
“他一會兒來接我。這要看他是否愿意。”
7
我改了主意。不,我并不想喝酒,一點兒這樣的欲望都沒有。我只是突然間疲憊不堪。我站起來向她告別。她筆直地坐著,看來還要在這里坐下去,就像要永遠坐在歲月里,等待那位詩人來接她。我喊來了服務生結賬,問她需不需要再喝點兒什么?她說不需要了,平靜地注視著我結完了賬。我轉身離開,她突然說道:“你的生日快到了。”
我回頭對她說:“是的。那也是邢志平的生日。”
我走進街頭的霧霾里。空氣真的糟糕透了,讓我想起在某本小說里讀到過的句子:古往今來一直有人生活在煙塵之外,有人甚至可以穿過煙云或在煙云中停留以后走出煙云,絲毫不受煙塵味道或煤炭粉塵的影響,保持原來的生活節奏,保持他們那不屬于這個世界的樣子。但重要的不是生活在煙塵之外,而是生活在煙塵之中。因為只有生活在煙塵之中,呼吸像今天早晨這種霧蒙蒙的空氣,才能認識問題的實質,才有可能去解決問題。大致就是這么個意思。古往今來,煙塵之中,不屬于這個世界的樣子,認識問題,解決問題。
我覺得我很臟,是那種真的很臟,從里到外都蒙著一層油脂般的污垢,那是煤煙與粉塵,玩笑與惡作劇的混合物。我鉆進了街邊一家很大的洗浴中心。現在快中午一點,這種地方此刻很冷清。大池子里的水應該是剛剛注滿的,蒸騰著熱氣。我把自己扔進水里,像是一只渴望被煮熟的餃子。我在水里泡了很久,然后上來淋浴。洗浴中心提供自助餐,我穿著浴袍去吃了點東西。居然還有啤酒,但我一口都沒喝。
隨后我去了幽暗的休息大廳。出乎意料,這里睡著不少人。誰又能是不孤獨的呢?外面是漫天的霧霾,孤獨的人睡在幽暗的洗浴中心里。我找了一張空床躺下。服務生過來問我需不需要按摩。我說不需要。我很快就睡著了。
我做夢了,從夢中直挺挺地彈起來,充滿疑惑地看著身邊的環境,仿佛醒不過來似的,僵直在一片茫然中。在我的夢里,丁瞳和邢志平裸露著下身向我走來,他們的身后是高峰之下的村寨,炙熱的陽光顫動著,在我的周圍擠來擠去,波光一樣地瀲滟。他們一步步地向我走來,就像那個被否定了的逝去的年代,經過了非常漫長的歲月才站到了我的面前。我的眼中充盈著淚水,忘情地敞開胸懷去擁抱他們——我的兄弟,我的愛人。倏然,有一只手揚起,匕首像一道酷熱的陽光向我劈來。
我看看表,已經是黃昏了。
手機響起來。我舉在耳邊接聽。
一個男人對我說:“我是尹或。”我并不感到特別詫異。這不完全是因為我剛從夢中醒來。好像一切都在我的直覺里。“丁瞳說你想和人聊聊邢志平。”他說。
“是的。”
“我也想和人聊聊邢志平。”他說,“我們見一面吧。”
我跟他說了咸亨酒館,又大致說了說地理位置。
我向服務生要了杯熱茶,喝下去后,我感覺自己好多了。
室外依然昏暗。灑水車徒勞地向天空噴灑著水霧,這改變不了什么。我打算走著回去。一路上,我揣測著這天下的霧霾那個神秘的來源,保持著不變的步幅,保持著不屬于這個世界的樣子。
我走了大約有一個小時,我到了的時候,他還沒到。
酒館老板坐在他千年不變的老位子里,招呼我和他一起喝茶。
“沒事吧,昨晚你突然就倒下了,我都以為你這就算是走到頭兒了。”他用那把鐵壺熬磚茶,替我倒了一杯。
“你看到了,我還沒到頭兒。”我把茶接過來,燙燙地喝了一口。
他笑出了聲。“知道嗎,我做拳擊手的時候最喜歡什么?”他問我。
“一拳把人打飛。”
“不,不是。當然,那也很美妙。可我喜歡的,恰恰相反,反倒是一拳被人打飛時的滋味。”他的身子猛然向后一仰,“砰!就這樣,眼前一亮,真的是一亮,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人可能倒是沒飛,把人打飛可沒那么容易。但那滋味,就是飛了的意思,咔嚓一下,路就到頭兒了,你一點兒預感都沒有,說到頭兒,就到頭兒了。”
我打量他。他并不彪悍,以前是個輕量級的選手。他說我一點兒也不像個藝術家,我認為他也一點兒不像泰森。我想象著他在拳擊臺上一剎那被人揍暈時的樣子。“真美妙啊。”我感慨。
“你別聽他胡扯。”小戴過來了,“你還想聽那首歌嗎?”她問我。
“現在還不想。”我說。
“什么歌?”老板說,“你們還背著我聽歌?”
小戴得意地眨眨眼,對我說:“也是,這歌最好是喝了幾杯后再聽。我是說,有些歌,只能喝醉了聽。”endprint
這時候尹或進來了。他在外面停車的時候,我已經隔著玻璃看到了他。我知道這就是那位詩人,沒錯的。他有一米八五那么高,體重可能在一百公斤左右,行動遲緩,留著蓬勃的連鬢胡子,脫光了,一定體毛葳蕤,宛如一只大猩猩。
“我朋友。”我對老板說了一聲,起身坐進旁邊的格擋里,向走來的詩人招了招手。
他在我的對面坐下,一下子讓空間顯得逼仄起來。
“尹或。”他向我介紹自己,同時伸出一只手來。
“劉曉東。”我們的手握在一起。我感覺是被什么包裹住了。
“我們是校友?”
“是的,我讀的是美術系。”我的確想不起眼前的這個詩人,在尚可和丁瞳的嘴里,他是當年校園里的風云人物,是舍我其誰的主角,但是現在,我一點兒也想不起他了。時間真的如此威力巨大嗎?真的可以讓曾經的風起云涌不留一絲痕跡嗎?我不知道。我問他喝酒嗎?他說不喝,他早已經戒酒了。這有些讓我驚訝。而讓我更驚訝的是,此刻我自己居然也毫無喝酒的愿望。我讓小戴先幫我們沏一壺茶來。我不確定過一會兒自己會不會想喝酒。
“昨天我看到你了,在邢志平的葬禮上。你開著車。”我說。
他怔一怔,舔舔嘴唇上翹起的皮。“我很想跟他告個別,但你知道,我并不適合出現在那個場面里。”
“為什么?因為現在你和他的前妻在一起嗎?”
“這當然是個原因。可也不全是。我和丁瞳在一起不是一天兩天了,真要算起來,有二十多年了。我不是說因此我就有什么優先權,不是這種意思。”他的手攥成拳頭,一下一下輕捶著桌面。手背上全是毛。“是我已經不習慣站在昔日師友的面前了。沒人記得我了,我也不記得誰。”
“不習慣從主角變成了配角?”
他看我一眼,眼神是與體格不相稱的軟弱。“不是吧,我也不知道。”
“你對邢志平可能很重要。”我說,“當然,這是我的猜測。我猜邢志平活著的時候,你是他生命里一個重要的存在。也許,說成是偶像與禁忌都不為過。你在他心里代表著一個時代和一種價值觀。”
“我不知道。”他用一只巴掌捂住桌面上的那只拳頭。在我看來,既像是在按兵不動,又像是在蠢蠢欲動。“大學時期,我們的關系是很密切。我們彼此應當算是對方結識的第一位大學同學。”
我默默地聽著,知道他要開始回憶了。
“我們去大學報到,恰巧乘坐的是同一輛火車。上車后我就注意到他了。他的父母在站臺上給他送行,火車啟動的一剎那,他突然抖起來。他抖得太兇了,隔著幾排座位我都看得一清二楚。他就一直這樣抖著,到了深夜都毫無睡意,像是發瘧疾。他的身邊坐了個很猥瑣的男人,這個家伙在夜里蜷成一團,毫不客氣地把腦袋枕在他的腿上睡覺。這成為了邢志平的負擔。因為他在發抖,尤其是兩條腿,跳動著,膝蓋撞著膝蓋,好似在給某支曲子打著鏗鏘的節拍。可以看出來,他不愿意被人發現自己的顫抖,我覺得他對自己發抖的厭惡甚過對于那個男人骯臟的腦袋。他在竭力抑制,和自己做著絕望的搏斗,期望自己的腿穩如磐石,成為那顆骯臟腦袋舒適的枕頭。但是這太艱苦了。好像跑了一個馬拉松那么長的路,他的腿終于不再屬于自己,它們脫離了他的約束,像是被彈弓發射出去一樣的,驟然彈了起來。酣睡的男人受到了莫大的驚嚇,嗷的一聲蹦起來,驚魂甫定,指著邢志平便破口大罵,全是些令人咋舌的下流話。邢志平哭起來了,他無助極了。”
我能夠想象那個男人的心情,在夢中被一只巨大的彈弓射中腦袋,發生這樣的事,誰都會有點魂飛魄散。我也能夠想象邢志平的委屈。他是溫室里的花朵,第一次出門遠行,世界便開始了對他的踐踏與蹂躪。
“我實在看不下去了,過去一把推開了那個男人,喝問他欺負一個孩子算何本事?”他悶頭悶腦地說,“可能是我當時的樣子比較嚇人吧,報到前我剛剛徒步沿著黃河浪跡了一圈,像是個野人。那個男人完全被我鎮住了,狼狽地換到了另外的座位,這樣我就和邢志平坐在了一起。”
一個彪形大漢,頭發凌亂,胡子拉碴,身上還殘留著一股濃烈的羈旅氣息,仿佛電影里從前線潰敗下來的國民黨大兵。我想象著彼時的情景:他威猛地把一只腳踩在座位上,擺出一個非常夠勁兒的姿勢,像一個真正打抱不平的好漢那樣。的確比較嚇人。邢志平一定想不到,這條嚇人的大漢,會是自己大學時代里的一位學友,并且,還將影響他的一生。我想,看到這條好漢的第一眼,邢志平的內心一定就萌生出了無邊的好感。換了誰都會這樣。這是救人于水火的英雄,給人以溫暖的大哥。邢志平身體里那個唆使他發抖的家伙,也一定會奇跡般地在一瞬間煙消云散,仿佛咣的一聲,被關在了黑屋子里。直到若干年后,經歷了更多的紛亂與挫敗,這條大漢永遠地從邢志平的世界消失,那個在他身體里作祟的家伙,才像一朵邪惡的花兒那樣,重新綻放,使邢志平不得不相信,只有這條大漢,才可以將其囚禁。
“我問他沒事兒吧小兄弟?他又哭了起來。我只有攬住他的肩膀,把他抱在懷里。”他的拳頭和巴掌上下互換了一下,現在是拳頭壓住巴掌。“在其后的旅途中,我們相互認識了對方。得知大家居然有著一個共同的目標——都是那所師范大學中文系的新生。他對此興奮極了。我也很高興,一路上給他背誦詩歌:啊,那個睡眠者沒有任何謹慎的痕跡,睡著,然而卻是在夢著,卻是在發燒,他怎樣沉浸其中,現在他是個膽怯的新人,他怎樣被糾纏在內心活動那不斷蔓延的鬈須里……”
你見過一個生病的李逵背誦詩歌的樣子嗎?眼前的這條大漢這么做的時候,一下子煥發出某種光彩,變得有些讓人不能抗拒。我不知道這是邢志平的幸運還是邢志平的不幸。他生命中第一次遠行,就遭遇了一位詩人。在那個時候,這不啻是和一整個時代正面相遇。這完全出乎父母們的意料吧,他們的乖兒子,剛剛脫離了家庭的呵護,就鉆進了另外一雙翅膀之下,得到的是詩意的庇護,足以抵擋糟糕、惡劣的生活。當然,也足以在其后令自己的一生被毀掉。“你寫的詩嗎?”我問。
“不是,邢志平也以為是我的詩,其實不是,我跟他解釋說是里爾克的。”endprint
“但這已經無法動搖他對你的崇拜了。”毫無疑問,邢志平是一個單純的少年,虛榮,怯懦,但也像所有的男孩子一樣,渴望剛毅和力量。我想他太愿意去親近一個像尹或這樣有男子漢氣概的詩人,似乎這樣就能夠使自己也變得高大熱烈。
“也許吧。總之隨后的日子他就和我形影不離了。他總是躲在我的身后,以致有人說我是他的老爹。”
“他一直暗戀著丁瞳你知道嗎?”
“知道,我看出了點兒跡象。但是那個時候的我,目光并不在這些兒女情長上,我有更大的視野。”他謹慎地笑了笑,“當然,現在看來,挺滑稽的。”
我看著眼前的這個人,努力將他與曾經的青年驕子聯系在一起。但這幾無可能,像是個天方夜譚。眼前的男人,體格依然碩大無朋,但說老實話,更像是一個被氣吹起來的草包。從前的一切,都消失了,精,氣,神。這是必然的。比如,現在的我。我想,在對方的眼里,如今的我,也不過是一張被酒精浸泡得發餿了的紙片兒。回不去了,我們都再也回不去了。“后來你又開始了漂泊。”我說,垂下頭望著茶杯里的熱氣,不去看他。
“是的。那很難。”
真不錯。他沒有喋喋不休。他只是說“那很難”。這就足夠了。我知道漂泊之路是怎么回事。我們都曾站在時代與時代交替的那個關口,世界驟然折疊,而我們,都不幸漂泊在了對折之下那道最尖銳的折口之中。是的,那很難。他沒有更多的形容。更多的形容只會拉低我們曾經的那些艱難。我不可抑制地想起了我的納西族妻子:我們遇到的那一刻,我覺得我已經走到了所有路的盡頭……
小戴過來給我們添水,沖我鼓勵般地笑笑。
“后來你又回來了。”我說。
“是的,回來了。我在南方做過生意,在新疆打過工,但是,都很難。”
“如果你成功了,還會回來嗎?”
“沒有這種假設。這一生,我注定失敗。”
我覺得我一瞬間垮掉了。這種滋味我很久都沒有過了。所以我也不能確定。我只是喉頭被什么狠狠地哽住。沒有這種假設。這一生,我注定失敗。這幾乎是對一代人的宣判和指認。是的,我也回來了,在歐洲打過工,在非洲做過生意,但是,都很難。我回來了,畫兒賣得不錯。可我是個酒鬼。
“你回來了,對邢志平卻是個干擾。”
“我不知道。也許是。可我無能為力。這個世界能夠收留我的,似乎只有丁瞳了。”
“邢志平并不知道你的歸來?”
“他可能不知道。其實我回來很久了,藏在不為人知的角落里。我和丁瞳在外面租了一間房子。”
這樣就很清楚了。丁瞳對于邢志平那些激烈的否定,都有了具體的理由。“如今你們可以堂而皇之地在一起了。”我的口氣并無調侃,我無法調侃眼前的這個人,調侃他,無疑就是對于我自己的貶斥。盡管,我們毫無榮耀可言,盡管,空氣中都是玩笑和惡作劇。“邢志平幾乎把所有財產都給了丁瞳,在經濟上,你們也不會再有什么壓力。”我只是陳述事實。我甚至期待著,他感到了羞辱,然后跳起來劈面給我一拳,砰地將我打飛,讓我體驗突然“到頭”了的滋味。那也許真的很美妙。
但是他沒有。“我們并不幸福。丁瞳也不幸福。”他說。
“為什么?”
“因為我們都已經不再有羞恥感。知道嗎?邢志平曾經為丁瞳出過一本詩集。那本集子,其實是我的。現在看,它毫無意義。可對于這本骯臟的詩集,對于我們幾乎是被施舍著的生活,我們已經毫無羞恥之感。”
是的,眼前的這條大漢,已經不會因為羞辱而對什么拔拳相向了。一切都呈現在眼前。我在兩天之內,重溫了一個時代,那些沸騰的往事。當然,我也重溫了自己。那是一個大浪淘沙的圖景。但無論是在風口浪尖上的尹或,還是被裹挾著拍岸的邢志平,最終都被摔在了海之深處。我不想喝酒。一點兒也不想。
我和他作別。我們站起來的時候,他眉宇之間開朗了很多。也許這么說一說,對他也是件好事。
他開車離去。我獨自回家。
回到家里我開始四處翻找。找了半天,我才意識到我是在找一塊石頭。那是塊和田仔玉,是邢志平送我的生日禮物。但一無所獲。我找不到了。
沒有找到這塊石頭,我也并不感到格外沮喪。我打開了電腦。里面都是垃圾郵件。只有一封,是老褚發來的。他發來了一張照片。我用打印機打印下來。居然是那天葬禮時的情景,我當時并沒發現有人在拍照。照片上送葬的一群人面容憔悴,可能是因為起得太早,空氣太糟。大家分列幾排,有種群像的味道。前排的丁瞳和尚可算是抹亮色。我的目光卻落在那個孩子的身上。他是邢志平的兒子。在一種莫名的情緒下,我從桌上抓過一桿簽字筆,在照片上這個孩子的臉上涂抹起來。
那張小臉漸漸地被我涂滿了胡子碴。詩人的面孔漸漸顯露,逐步惟妙惟肖地清晰起來,仿佛大猩猩,仿佛電影里從前線潰敗下來的國民黨大兵,仿佛幼年李逵。原來他就是這樣一直潛伏在邢志平的生活里。一目了然,孩子不是邢志平的。當然,這是確鑿無疑的罪。
那么,這是促使邢志平去死的根本動因嗎?我想不是。邢志平是敏感至極的人,他不會很晚才發現這個事實。也許,他知道尹或的歸來,也許,那本詩集,他知道出自誰手。他就是這樣在默默地忍受。也許,當知曉了這些不堪的事實后,這個失去了乳房,失去了財產,失去了老婆,失去了兒子的富人,只是開始瑟瑟發抖。他也許還會終于知道:那一年,自己第一次離家遠行時無法遏制地顫抖的原因——那個家伙長久以來柔韌地蟄伏在他的心里,確鑿無疑,不以人的主觀意志為轉移,它覬覦著,無時無刻不在伺機荼毒他的生活——那就是,一個人一無所有的,孤獨。
也許,那一刻,突然間黃昏變得明亮,因為此刻正有細雨在落下。
我下樓去,買一瓶一斤裝的小糊涂仙。
8
今天是我的生日。
早晨醒來后我沖了涼水澡,很認真地刮了胡子,將房間里所有的垃圾收拾到一個碩大的垃圾袋里。我在電話中約了尚可,她讓我去學校和她見面。還有最后的那個謎底——我想知道,什么才是壓垮邢志平的最后那根稻草。endprint
校園里的空氣似乎好一些。有些學生依偎在冬天的枯樹下。他們擁抱,他們接吻。
我們見面的地點是在一面湖的旁邊。這面人工湖我上學的時候就有。尚可穿著一件咖啡色的羽絨服,顯得有些臃腫。見面后,她問我:“你還有什么想知道的?”
我沒有回答她。我說:“今天是邢志平的生日。”
她盯著我看了半天,一言不發。
“說說你們最后一次見面時的情景吧。”
“有問題嗎?”
“沒有。我只是想知道。”我說,“今天是邢志平的生日。”當然,這不是一個理由,可把它當成個理由,也說得過去。
“我們主要是討論那部書稿。”
“做愛了?”
她深深地看我一眼。“你送他的那幅畫兒,有魔力。”
“怎么說?”
“每次他都需要看著那幅畫才能做愛。他的身體很差,幾乎是一個完全喪失了欲望的人。但那幅畫,是他的春藥。”
我點點頭。我知道那幅畫對邢志平意味著什么。那是他生命中啟蒙的一刻。看著那幅畫,他會想起那一年,他們流浪,他們奔逃,他們熱衷于“流浪”“游走”這樣的歷險行為,將之視為地理和精神意義上的雙重突圍,在對這幅畫的注視下,他可以做回一個男人,可以判自己做一個卑下者的徒刑已經服滿了。
“你們討論的是部什么書稿?書名是什么?”我換了話題。
“《新時期中國詩歌回顧》。”她說,“他對這部書很感興趣。按理說他只需要幫我出版了就行,但他拿到手后,卻表示自己先要認真看一看。”
“他看了嗎?”
“看了,很認真。”
“為什么?他依然迷戀詩歌?”
“我想不是。他只是迷戀那個時代。他想從這部書里找到尹或的名字,但是我并沒有把尹或的詩收進來。”
“為什么不收?”
“沒有個人情緒的因素。這是部學術著作,我懂得保持自己的客觀。現在看來,尹或當年的詩,的確不足以進入文學史。”
我有些呆愣,在心里體會著這個事實對于邢志平意味著什么。他的偶像,他的禁忌,居然被“新世紀”摒棄在了回顧之外,無影無蹤。
“那天我們主要也是討論的這個問題。他有些煩躁。他說他為此查閱了手頭所有能夠找到的關于那一時期的詩歌資料,居然無一例外地找不到尹或。他說一定是我們搞錯了,這個世界搞錯了,尹或不該消弭在關于那個時代的所有記錄里。”她從衣兜里摸出張卡片,下意識地在手里翻弄著。看了半天,我才認出這是那只骨灰盒的寄存卡。一只骨灰盒都有一份確據,而一個人卻可以被記憶匿名。那么,誰來證明那些沒有墓碑的過往和生命?“我不是很理解他的態度,在他眼里,似乎只有一個詩人,那就是尹或。但是,他錯了。”她說。
“你告訴邢志平他錯了?”
“是,我覺得這是個常識。”
“他信任你,會承認你的判斷。”
“也許是。”
“他是什么反應?”
“他笑了。”她眺望著結了一層薄冰的湖面。“當時我覺得他可能是接受了我的意見。我覺得沒什么問題,我想不到幾分鐘后他就會從樓上跳下來。我一點預感都沒有。那些天,天一直陰著,我走的時候,太陽出來了,房間里突然變得明亮。這一切,都讓我感覺不到死亡的陰影。他為什么要這樣?”
“因為他的世界破碎了,變得空空如也,就像他被剜除了的胸口。因為偶像與禁忌都已坍塌。因為,天空突然變得明亮。”我可能顯得有些不知所云,但我只能如此了。
告別了尚可,我獨自穿過自己的母校離去。我的身旁是如今的大學生。他們擁抱,他們接吻。校園里的人工湖還在,樹還在,就像能永恒不滅似的。但天下霧霾,曾經的年輕人不在了。路也變得陌生。我不知道是否能順利地走出去。但我并不想驚擾身邊的情侶們,讓他們給我指明一個方向。
我想,所有的路,總會有個盡頭。
今天算是我和邢志平共同的生日。我們差不多是前后腳來到了這個世界。我們都趕上了一個大時代。我們是兩個陌生人,但我們是一代人。現在,他死了,我的路卻還沒走到頭兒。當然沒有。起碼,對于這個世界,邢志平走到盡頭的時候一無所欠。而我,還欠著一個巨大的交代。這不是雙重國籍這樣的事,沒人追究,你就可以當自己是個良民。我時刻面臨著審判。我跟神父告解過,但沒用。我很羨慕那些異國的酒鬼們,他們只消把內心的臟水潑給他們的神就萬事大吉。我卻不行。我并沒有得到赦免,我還沒有權利去死。
我要去喝一杯,但愿小酒館今天會破例在白天開門。
責任編輯 宗永平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