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亮亮,西南政法大學 應用法學院,重慶401120
2008年美國金融危機的發生再次使金融道德風險成為學界探討的熱點問題,學界普遍認為金融道德風險是造成此次全球金融危機的根本原因。那么,作為金融危機根源的金融道德風險到底是怎么發生的?其發生機制是怎樣的?厘清這一關鍵問題,對于金融道德風險的防范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因此,亟待學界對金融道德風險的發生機制進行全面、深入的探討。在筆者看來,金融道德風險問題不僅僅是一個倫理道德問題,也是一個經濟和金融問題,還是一個法律問題。從根本上看,金融道德風險的發生是金融主體倫理道德缺失的必然結果。但是,必須看到金融倫理道德淪喪的背后是巨大經濟利益的誘惑和金融業與生俱來的脆弱性。作為一個追逐自我利益的“經濟人”,金融主體追求正當的個人利益無可厚非,但是其對個人利益的追求不應超越法律制度的藩籬,以致損害正常的金融市場秩序和破壞整個金融體系的穩健運行。因此,筆者認為對金融道德風險的發生機制的探討可以借鑒發生學的分析范式,從哲學、經濟學、金融學、倫理學、法學等多個維度進行分析,以便真正把握金融道德風險的發生機制和內在機理,從而為金融道德風險的防范與治理奠定理論基礎。下面,筆者從金融道德風險發生的人性基礎、經濟誘因、信用土壤、倫理因子、法律根源五個維度對其發生機制予以系統分析。
道德風險(moral hazard)這一概念最早來自保險領域,是指“從事經濟活動的人在最大限度地增進自身效用的同時做出不利于他人的行動。”[1]588然而,究其實質而言,這一概念是基于防范人的自利本性危害他人和社會利益而提出的一個經濟哲學概念。在我國的道德哲學體系中,“凡以利為先、以義為后的行為均可以歸為道德風險行為[2]2-3。”顯然,“道德風險的哲學根源在于道德本身的功利性。”[2]2道德的功利性表明,“凡是促進所有人的利益的行為,都是道德行為;相反,凡是減少所有人的利益(或增加大眾的損失)的行為,都是不道德行為。”[2]5然而,在現實的經濟活動中一個人做出道德行為的目的,在很大程度上是為了追求個人利益。因此,道德行為的最大風險即在于以維護社會公共利益之名行損害他人和社會利益之實,甚至不惜踐踏基本的正義原則和誠信原
則。所以,凡是聲稱增進社會福利的經濟行為和公共政策,莫不是為了實現某些個人或集團利益的最大化。而金融道德風險的發生亦是如此,“經濟人”的自利本性是引發金融道德風險的根本動因。所謂“經濟人”,就是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的人,“用卡爾·布魯內的話來說,即‘會計算、有創造性并能獲取最大利益的人。’”[3]24“自利”是人的本性之一,正如亞當·斯密所指出,“毫無疑問,每個人生來首先和主要關心自己;而且,因為他比任何其他人都更適合關心自己,所以他如果這樣做的話是恰當和正確的。”[4]101-102“經濟人”假設表明,自利作為人的本性之一是正當的,但是由于人的理性是有限的,易言之,人的行為是“有意識的理性的,但這種理性又是有限的”[5]6。人總是想把事情做得更好,但事實上由于人的認知能力所限,不可能完全預知一切。因此,任何復雜的協議、契約或合同都是不完全的。同時,人都有機會主義行為傾向,即“人在追求自身利益的過程中會采用非常微妙隱蔽的手段,會耍弄狡黠的伎倆。”[6]157針對2008年的美國金融危機,世界銀行首席經濟學家斯蒂格利茨曾一針見血地指出:“華爾街的貪婪毀了美國經濟”。因此,如果一項交易僅僅是建立在雙方承諾的基礎上,則必然存在很大的風險。正是在人的機會主義傾向的誘導下,“經濟人”的自利本性無限膨脹,以致道德風險的發生。從深層來看,“道德風險”并不是一個人性善惡的問題,而是根源于市場經濟與“經濟人”本身[7]72。在市場經濟條件下,人們主要通過誠實勞動、合法經營致富,但是這并不排除有人為了自身利益最大化會鋌而走險,置倫理道德與法律規范于不顧,從事損害他人和社會公共利益的行為。可以說,自利作為人的本性既是推動人類社會發展的最強大的動力,又是人類社會一切災禍的根源。金融主體作為“經濟人”的一種特殊形式,其行為是由個人需求和外部環境共同決定的。當其個人需求不能通過正當途徑得到滿足時,便會產生向外擴張的沖動,而外部環境特別是制度安排的失當在此起到“導火索”的作用,成為引發金融道德風險的直接誘因。因此,問題的關鍵在于不在于人性的善惡,而在于對人性的理性把握與合理運用。這要求我們全面、客觀的理解和把握金融主體的人性特征,既要看到其利己的一面,又不能忽視其利他的一面。利己作為人的自然屬性的典型體現,是一種本能的反應,既不能被忽視也不應被過度放大,而利他作為人的社會屬性,是人之社會需求的典型體現,因為人天生是一個社會動物,注定要過社會生活,在與他人的不斷交往與互動中實現其人生價值。社會生活的一個基本要求就是對個人利益的追求不得損害他人和社會利益,并積極倡導在可能地條件下盡最大的努力利他。這必然要求個人對其利己心應有所收斂,相反其利他心應得以積極的彰顯,從而促進整個社會經濟的和諧發展。因此,以利他為核心的社會屬性才是人的本質屬性,只有在不害他或者利他的條件下才能實現更大的利己,進而促進人類社會的健康發展和人類文明的不斷進步。這要求我們正確處理利己與利他的關系,合理把握利己與利他的限度,以實現利己與利他的有機統一。常言道,凡事都有個度,譬如古人所言“過猶不及”。這告訴我們利己與利他都是有限度的,利己之度在于不害他,而利他之度則在于不泯滅人性,承認個人正當的利益訴求和尊重人之為人的基本權利。否則過度的利己就會演變成自私與貪婪,進而造成害他的惡果;同理過度的理他也會造成人性的泯滅,使之成為剝奪他人自由和權利的借口,以致造成社會發展的停滯和人類文明的倒退。而金融道德風險的發生源于金融主體對人性缺乏全面、理性的理解和把握,以致其利己心得以空前的膨脹,反倒造成對其利他心和社會屬性的忽視與壓制,使利己演變成一種摧毀金融秩序和金融安全的武器,從而嚴重損害了他人和社會公共利益。以我國商業銀行債轉股中的道德風險為例,由于債轉股允許銀行將不良債權轉給金融資產管理公司,受自利動機的驅使銀行將此視為降低不良資產的有效手段,甚至一些銀行為降低不良資產比率以獲取更多的新增貸款,而忽視經營機制的轉換和現代企業制度的構建,故意把一些回收希望較大的不良資產也移交給資產管理公司,由其進行債轉股,從而造成銀行向資產管理公司甩債的惡果。加之,對債轉股缺乏嚴格的制度規范以致國有商業銀行產生嚴重的依賴思想,有意、無意地放松了對金融風險控制,從而引發新的不良貸款和金融風險的增加。
從經濟學的視角看,金融道德風險是不同金融主體之間信息不對稱的產物,以致在金融活動中居于信息優勢地位的代理人偏離了委托人的預期目標,進而造成損害他人和社會公共利益的惡果,導致金融資源的低效配置。信息不對稱(asymmetry of information),是指在經濟活動中一方擁有私人信息(private information),即關于某些信息締約當事人一方知道而另一方不知道,甚至第三方也無法證實。為此,經濟學家將博弈中擁有私人信息的參與人稱為代理人(agent),即信息優勢方,而將不擁有私人信息的參與人稱為委托人(principal),即信息劣勢方。據此,他們將任何一種涉及不對稱信息的交易關系都稱做委托代理關系①經濟學上的委托代理關系不同于法學上的委托代理關系,前者泛指任何一種涉及不對稱信息的交易關系,其中信息優勢方為代理人,而信息劣勢方就是委托人。如公司所有者與經營者、大股東與中小股東、經理與職工、銀行與借款人之間都構成委托代理關系。而法律上的委托代理關系事實上包括委托關系和代理關系兩種不同的民事法律關系,其差異為:在主體上,委托一般只有委托人、受托人,代理則有被代理人、代理人和第三人;在行為特征上,受托人以自己的名義為委托人實施法律行為,而代理人則以被代理人的名義實施法律行為;在行為結果的法律約束力上,委托僅及于委托人和受托人、對第三人不產生約束力,而代理則及于被代理人和第三人,對代理人不產生約束力;在法律規范的適用上,委托在我國受《合同法》調整,而代理則受《民法通則》規范。。在信息不對稱的情況下,倘若缺乏有效的制度約束,受自利心的驅使代理人可能濫用其信息優勢從事損害委托人利益的行為,以實現自身利益的最大化。一般認為,信息不對稱分為隱藏信息和隱藏行動,而事實上在許多交易活動中既存在隱藏信息又存在隱藏行動,二者很難截然分開。在金融交易中,基于不同參與主體之間經濟實力的差異,其信息能力也存在很大的差別,因為信息作為一種稀缺資源不是無成本的。信息成本是從一無所知變為無所不知的成本,極少有交易者能負擔得起這一全過程[8]297。在金融活動中,金融主體為了獲取更大的經濟利益,往往也需要花費大量的精力和成本去收集信息,而信息成本的存在使得其信息搜尋活動不可能無限地進行下去。正是由于“信息悖論”的存在,以致在現實的金融活動中信息不對稱成為一種常態。信息搜尋的高成本和不確定性會使交易者充分利用相對方的信息謀利,同時設法隱瞞對自己不利的信息[9]102。
金融市場作為虛擬經濟的典型表現,在一定程度上它可以脫離實體經濟而按資本邏輯自我循環。與實體經濟相比,金融市場的信息不對稱更加嚴重。因為金融交易通常發生在實力雄厚的金融機構與金融消費者之間,而金融消費者在信息的收集、獲取、加工以及處理等方面都處于明顯的弱勢地位,相反金融機構因其雄厚的資本實力、信息搜集的專門化和信息處理的專業化而具有強大的信息能力,這為其濫用信息優勢謀求自身利益最大化提供了可能,從而破壞了金融交易的公平性,嚴重損害了金融消費者和投資者的利益。金融市場信息的不對稱為金融道德風險的發生提供直接的經濟激勵,由此導致金融風險乃至金融危機的發生。信息不對稱具體表現為信息分布上的不均衡、信息數量上的不充分以及信息質量上的不準確。信息分布上的不均衡是指信息在不同金融主體之間的分布不均,處于失衡狀態,通常信息優勢方占有更多的有效信息并可能濫用其信息優勢地位損害他人利益;信息數量上的不完全是指用于達成交易的信息數量不足,不能充分滿足金融活動的現實需求;信息質量上的不準確是指存在誤導性信息甚至虛假信息,外顯信息未能反映各方金融主體真實的資本和信用狀況。由于金融活動中嚴重的信息不對稱,為金融主體尤其是金融機構濫用其優勢地位提供了條件,從而使信息劣勢主體面臨嚴重的道德風險問題,由此導致各種金融違法違規行為的發生,嚴重損害了金融消費者的正當權益和金融市場秩序。在現實的金融活動中,基于個人所掌握的信息的局限性和個人的有限理性,要想簽訂完備而又能適應各種情況的完全合同幾乎不可能。撇開個人有限理性不說,假使可以訂立完全合同,可能也會因信息成本過高而“得不償失”。因此,現實生活中的合同都是不完全的,交易雙方對于合同剩余條款②合同剩余條款,是指未能在合同中予以明確規定的相關未盡事宜的總稱。信息的掌握存在很大的差異,私人信息由此便應運而生,這為信息優勢方濫用其私人信息提供了機會,從而引發嚴重的道德風險。更退一步講,假使合同是完全的,但由于合同的實施也是有成本的,要確保一份完全合同的有效執行也需要付出高昂的實施成本,甚至其成本可能比合同本身的收益還要高,以致事實上完全合同不可能獲得有效的實施,從而產生合同不能有效實施的道德風險。加之,合同的實施不會自動實現,因此,為了確保合同的有效實施,必然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財力進行監督,而所有這些投入也是異常昂貴的。由于合同實施的監督成本是有限的,因此在現實生活中對合同實施的監督也只能是不完全的,從而為金融主體損害他人和社會公共利益以可乘之機。因此,“可供選擇的辦法是,由政府制定可以作為普遍性合同的公平交易法律。顯然,這種法律不可能考慮到所有的意外事故,因此,它只能還是一個不完全的合同,仍然會導致道德風險問題。”[1]588由此可見,道德風險作為信息不對稱和不完全合同的產物只能在某種程度上予以緩解,而無法從根本上消除。因此,如何制定公平、普遍的法律并確保其有效實施成為人們防范金融道德風險的次優選擇。
從金融學的視角來看,金融道德風險的生成基礎在于未能準確把握金融業的本質——金融脆弱性(financial fragility),而金融脆弱性則進一步加劇了金融市場的不穩定,為金融主體濫用其信息優勢創造了信用環境。金融脆弱性,是指金融內在的一種不穩定性、不確定性的危險狀態,一般是指由貨幣脆弱性和信用脆弱性兩者在相互作用的過程中所形成的現代金融關系的脆弱性,其隱現于金融結構之中,是金融業的本質屬性之一。信貸市場上的脆弱性是借貸雙方的信息不對稱,借款人的高負債經營以及資產與負債的天然不對稱,部分存款準備制度的存在和銀行不恰當的評估方法等多種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這種脆弱性是內生于金融部門本身的,是金融部門與生俱來的一種特性。資本市場上的脆弱性主要來自資產價格的波動及其由此引發的連鎖反應。傳統的金融市場脆弱性主要來自于股市的過度波動性,而現代金融市場的脆弱性還表現為匯市的過度波動性以及不同金融市場之間價格波動的傳染效應①傳染效應,不僅表現為金融業內不同市場之間的相互傳染和放大效應,還表現為金融風險向實體經濟領域的廣泛傳播和擴散,因為金融作為現代經濟的核心對實體經濟的發展具有顯著的支撐作用,一旦金融市場風險頻發、險象環生,那么實體經濟領域必然也是風聲鶴唳、哀鴻遍野。。假如一國出現過度投資或過度消費、或者經常賬戶赤字太過嚴重,三者任一成立,則表明金融脆弱程度較嚴重;反之,則金融脆弱性屬于正常范圍。金融業是經營風險和信用的產業,金融經濟是典型的信用經濟,金融脆弱性是引發金融道德風險的信用土壤。一方面,高負債和高杠桿率是金融業的基本特點,其自有資本不足10%,而核心資本也僅有4%,盡管2008年美國金融危機之后這一標準已有所提高,但是和其他產業相比其自有資本仍然偏低。因此,金融機構主要是通過“別人的錢”為自己賺取利潤。既然如此,由于自利心作祟其必然不能做到“待人如待己”,甚至為實現自身利益最大化常常不惜侵蝕他人和社會利益。在此情況下,如果缺乏有效的制度約束,在巨大的利益誘惑面前金融主體很難進行有效地自我約束,于是會引發嚴重的道德風險。以2008年美國金融危機為例,正是由于監管部門的放松監管和疏于監管,金融活動失去了有效的制度約束,從而導致道德風險的發生。隨著金融道德風險的失控,金融危機也隨之爆發。另一方面,金融經濟作為虛擬經濟的典型表現,它的發展必須以實體經濟的健康發展為支撐,而不能完全脫離實體經濟的發展自我循環。而一旦社會經濟的發展過分依賴虛擬經濟,而虛擬經濟的發展又嚴重脫離實體經濟的現實支撐,依靠市場主體的理性預期自我循環時,必然會催生嚴重的資產泡沫,造成非理性的虛假繁榮,進而嚴重扭曲金融主體的行為選擇,使得大量的資金都涌入虛擬經濟的炒作中,從而進一步吹大經濟泡沫,最終導致泡沫的破滅和金融危機的爆發。由此可見,金融脆弱性在一定程度上加劇了金融市場的不穩定,為金融道德風險乃至金融危機的發生創造了信用環境,亟待運用倫理道德和法律制度等社會控制技術對其嚴加防范和治理。
從倫理學的視角看,金融主體基本金融倫理的缺失和金融職業道德的淪喪是引發金融道德風險的倫理因子。作為金融道德風險治理的第一道防線,由于倫理道德本身的脆弱性和軟約束,在巨大的利益誘惑下很容易失去風險防范能力。針對金融領域的倫理道德的缺失,有學者曾不無擔憂地指出:“在20 世紀后期,金融領域中的不道德行為已經成為一種普遍現象。這反映出時代精神和金融理論都已成為這些不道德行為的抵押品。”[10]19各種金融丑聞的不斷曝光以及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的發生都是金融道德敗壞的真實表現。曾幾何時,誠實守信、公開透明、公正無欺——這些基本的金融倫理早已被金融理論家和金融大亨們拋之腦后,金融產品和金融工具幾乎已淪為僅僅服務于金融家們個人私利的工具,而喪失了其促進金融資源流動、優化資源配置的基本功能。這種只想著盡快賺錢卻不顧其社會后果的金融活動,則必然會破壞金融活動得以順利進行的信用基礎,正如有學者所指出的那樣,“忽視金融產品的社會后果會導致不道德的行為”[10]3。因此,從根本上看金融道德風險的發生與金融主體尤其是部分金融機構從業人員金融倫理的缺失和職業道德的淪喪密不可分。可以說,金融從業者乃至整個金融界的道德淪喪是導致本次金融危機的最大殺手。而倫理道德規范就其實質而言,是社會生活對人們的一種要求,這種要求只具有內在的約束力,與法律等外在的約束相比是一種軟約束,有著內在的脆弱性。所謂道德脆弱性(moral vulnerability),是道德與生俱來的一種特性,指道德內在的不穩定性、敏感性等導致在外部一個很小的沖擊或干擾時,就可以使組織或個人已經形成或初步認同的道德產生波動、陷入困境,甚至完全失去,產生道德風險,使道德失效(moral failure)[11]199。因此,倫理道德本身潛藏著巨大的風險,對于不講道德的人而言根本很難奏效。特別是在巨大的經濟利益誘惑下,金融主體的自利欲望獲得了空前的膨脹,以致最終沖破金融倫理道德的藩籬而陷入瘋狂追逐個人自我滿足的欲望深淵。在此情況下,一旦缺乏有效的制度約束或者外部環境發生變化,就可能導致金融主體理性的迷失和行為的失控,以致發生金融道德風險。可以說,正是由于金融市場的內在缺陷和道德脆弱性的共同作用,從而導致金融道德風險的發生。特別是在中國經濟體制轉軌和社會轉型的雙重背景下,“傳統儒家道德和計劃經濟道德的基礎已不復存在,與市場經濟相適應的道德基礎尚待確立,道德的虛化與人性的偽善暴露無遺,可能整體社會誠信缺失,出現了嚴重的道德危機局面。”[2]7-8由此導致種種不受新、舊制度約束的道德風險行為,以致從事道德風險行為的金融主體比遵守契約者獲得更大的收益。因此,金融道德風險的防范不僅要充分發揮市場紀律和法律制度等外部力量的作用,還要高度重視倫理道德的內在約束在其治理中的基礎地位和導向功能。相反,如果僅強調法律等外部制度的約束而忽視金融主體道德“良知”的培養,則會使金融主體面對不斷變化的市場環境失去道德選擇能力,以致做出違背金融倫理道德的不軌之舉。總之,只有將內部治理與外部治理有機結合,才能真正防止金融道德風險的發生,從而促進整個金融體系的穩健運行。
從法學的視角看,金融道德風險的發生在于金融主體之間的權義結構失衡。作為金融道德風險治理的最后一道防線,法律等外在制度安排的失靈使金融主體可以肆無忌憚地從事道德風險行為,并從中獲取極大的經濟利益,最終導致金融道德風險乃至金融危機的發生。可以說,正是因為法律控制的失靈導致金融市場主體行為扭曲,而人為風險的發生傳導到整個金融市場,由此導致金融系統性風險增加,最終造成金融危機的發生。金融活動中的不確定因素較多,制度性漏洞和金融市場的波動性都是造成道德風險的重要因素。金融主體之間的權義結構失衡,既表現為金融機構與金融消費者和投資者之間的權利義務不對稱,也表現為金融機構的權利與其所承擔的責任不匹配,還表現為金融消費者和普通投資者權利的弱小以及對金融監管機構的權力缺乏有效制約。誠如有學者所指出,“中國的不完全合同和道德風險主要來自權利和責任不對稱。這一點已被商業銀行經營業績的下滑和不良資產的迅速增加所證實。”[12]29正是由于這種權義結構的失衡導致法律監的失靈,以致發生金融道德風險和爆發金融危機,有學者所指出,道德風險產生的根源在于制度缺位導致的委托代理關系扭曲[13]。法律監管的失靈,使得那些無視道德和良知甚至法律底線的金融主體從中獲得了極大的好處,以致遵守金融倫理道德和法律規范反倒成為一種非理性的選擇。因此,根深蒂固的制度缺陷是造成金融道德風險和金融危機的重要原因,誠如馬克斯·韋伯所言,只有當遵從規則的利益大于無視規則的利益時,社會行動者才會遵守這項規則;而當遵守游戲規則并不能為行為人帶來預期的收益時,此時選擇不遵守規則甚至破壞原有的游戲規則就成為一種理性的選擇。在現實的金融活動中,由于法律制度的缺失和不完善,可能導致代理人行為偏離委托人的目標,從而產生代理人的道德風險問題。法律制度作為一種正式的制度安排,實行法治是實現現代社會控制的一種基本方略和有效工具。一個社會的道德狀況,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社會為此所作的各種制度安排,誠如鄧小平所言:“制度好可以使壞人無法任意橫行,制度不好可以使好人無法做好事,甚至走向反面。”[14]333因此,作為現代社會治理的基本手段,法律對于金融倫理道德環境的凈化與提升具有重要的引導與規范功能。同理,法律作為社會關系的調節器和公民權利的保護神,是規范和約束政府權力的強有力的工具,也是防范和化解各種風險,維護國家和人民生命財產安全,促進社會公平正義的核心力量。針對1997年的亞洲金融危機,有學者曾深刻地指出,“由于制度的缺陷造成工業企業和金融企業的道德風險,造成投資的無效率和承擔了過多的風險。”①1998年Frankel 指出:“東亞的主要問題是結構性的,而非宏觀經濟的問題。”而道德風險通常與權貴資本主義(crony capitalism)②權貴資本主義,或稱裙帶資本主義,是指因血親、姻親和密友關系而獲得政治、經濟上的利益,以及政治領導人對效忠者、追隨者給予特別的庇護、提拔和獎賞。著名經濟學家吳敬璉認為,權貴資本是一種畸形的或壞的市場經濟,其中一些人通過權勢和關系網尋租致富,在成為既得利益者之后,對種種合理的市場化改革以各種方式大加阻撓。在我國,它是指權力與資本合謀,以霸占和壟斷社會資源,斷掉非權貴(尤指廣大中小企業)通過勤勞與智慧公平獲得財富的出路。此外,權貴資本主義還會造成金融領域的監管不力和貪污腐敗行為,對當前我國金融和社會經濟的發展具有極大的危害。參見莊禮偉:《地球屋檐下:關于人類政治的觀察筆記》,廣州:中山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308-319 頁。緊密相關,他們是依靠個人關系和政治支持而非企業實力和自身能力來獲取信用支持和其他社會資源。相反,那些真正依靠企業實力和自身能力的金融主體卻很難獲得應有的信用和社會資源。可以說,過度的存款保險和對銀行的其他隱性擔保是道德風險的主要來源,而“大型企業‘大到不倒’(too big to fail,簡稱TBTF)的救助預期使他們承擔了過高的風
險。”[15]775由此可見,正是由于法律制度的不合理,讓那些本應承擔義務和責任者逍遙法外,反倒讓無辜者和普通社會大眾為其道德惡行埋單。因此,為了防止金融道德風險的發生,必須要有一個清晰的法律執行和監督體系,政府對已經頒布的各種法律法規必須旗幟鮮明地嚴加執行,因為人們只對可執行的法律有反應。金融危機的歷史表明,在發生了嚴重金融危機的大多數亞洲國家包括金融業發達的日本在內,通常沒有法律規范和足夠的經驗來處理銀行問題,銀行歷來被視為特別之物而被嚴加保護,這為政府利用公共資金處理問題銀行提供了正當理由,對于違法者的懲罰通常做被看作行為準則而不是真正的懲罰[16]23-33。總之,從本質上看金融道德風險源于風險的社會化、成本的外部化以及收益的內部化。層出不窮的金融創新產品通過轉移風險實現收益內在化和風險外在化,為了實現自身利益最大化,相關金融主體必然會做出損害他人和社會公共利益的行為。因此,從法律的角度看金融道德風險的防范應充分發揮法律的硬約束功能,通過穩定的法制安排均衡配置各方主體的權責利義,實現權利與義務相一致,權力與責任相匹配,風險與安全相平衡,從而通過科學的法律制度設計防止金融道德風險的發生。
總之,金融道德風險的發生不是某一種因素單獨作用的產物,而是上述五大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進而言之,金融主體的“經濟人”本性是引發金融道德風險發生的根本動因,信息不對稱為金融主體過度追求個人私利提供了經濟激勵,而以經營“別人的錢”謀利的金融業天生的脆弱性為金融道德風險的發生提供了信用環境,在一定程度上加劇了金融市場的不穩定。在此情況下,由于道德約束的內在脆弱性,金融主體很難通過道德自律主動防止金融道德風險的發生,以致金融道德防線隨時都可能失守。此時只能依靠法律等外部制度的強力約束,而一旦法律監管等外部控制失靈,金融道德風險的最后一道防線亦隨之失守,從而必然導致金融道德風險乃至金融危機的發生。因此,對金融道德風險發生機制的探討必須從多維的視角出發,以便科學把握其發生機制和作用機理,在此基礎上尋求科學、有效的金融道德風險防范和治理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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