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權與同意:洛克的政治人類學與國家建構

張會蕓，中國政法大學 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北京100088

在西方政治思想史中，古典契約理論開啟了個人唱主角的新時代，進而自然權利與社會契約是編制自由主義理論的經與緯。但作為典型的思想實驗，以政治權力起源為論證模式的社會契約論自創生之初就飽受歷史真實性的質疑。面對質疑，古典社會契約論的典型代表洛克為自然狀態與社會契約的真實性辯護，開辟了一條政治人類學的進路，承認存在父權式國家。洛克在《政府論》上篇批判菲爾默的父權主義，在《政府論》下篇卻順著菲爾默開辟的神學路線找到了國家的存在依據——人是上帝的造物，同時隱匿地接納了父權國家的存在。洛克如何將這兩種矛盾的存在結合為一體?這種結合是否會損及洛克的自由主義立場呢?本文將梳理洛克研究中為國內學界忽略的政治人類學進路，并以其同意論為出發點做出評判，進而揭示古典社會契約理論的阿喀琉斯之踵。

一、洛克的社會契約論與國家的個人主義基礎

古典社會契約論者們往往借助自然狀態的預設，以反向切入的論證路徑揭示政治權力缺失狀況之下的混亂無序，印證國家存在的必要性，并以人性論、自然權利和自然法等假設為模式搭建基石，邏輯地展開國家合法性與政治結構的論證。洛克作為最為著名的古典契約論者之一正是上述模式的典型代表。

(一)雙重契約與國家建構

洛克理性架構政治社會的論證起步于自然狀態與政治社會的對比，在《政府論》下篇開篇，洛克直言自然狀態先于政治社會而存在，這一歷史階段雖然短暫而且證據不足，但絲毫不容置疑。洛克描繪出的自然狀態“完備無缺”卻存有“諸多不便”，甚至極有可能演變至戰爭狀態。服務于不同的論證目的時，自然狀態呈現不同面相，成為一個具有彈性的概念。《政府論》下篇《論自然狀態》一章初始，洛克描繪的自然狀態顯示出“和平、善意、互助、安全”［1］12等富有理想色彩的特質，但隨著論述深入，自然狀態的美好漸漸消失，“霍布斯時刻”終將出現。洛克從兩個方面敲開了由和平善意的自然狀態通向戰爭的大門①《政府論》中，戰爭狀態與自然狀態是兩個彼此間不相同又不反對的概念。戈爾德溫認為自然狀態與公民社會相對立;戰爭狀態即不正當、不公平未經許可地使用武力的狀態，它的反面是和平狀態。洛克的自然狀態終止于戰爭狀態，這是洛克學說中的“霍布斯時刻”。參見(美)列奧·施特勞斯主編:《政治哲學史》，李天然等譯，河北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540-550 頁;(法)皮埃爾·莫內:《自由主義思想文化史》，曹海軍譯，吉林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60-62 頁。。

首先，自然法能否為人們所理解成為未知數。洛克認為自然狀態之下個人僅受自然法的支配，理性即自然法。但在后文論述中洛克卻認為超驗的自然法離世俗世界太遠，在自然狀態之下在更大程度上是“一種強烈的自我保全的欲望”［2］86指導人們的行為，這極大增加了自然狀態下違法暴力出現的可能性。其次，洛克用一種“奇怪的學說”——自然法執行權——混淆了合法的暴力與違法的暴力［3］289-320。洛克指出自然狀態下人人擁有自然法執行權，即人人能懲罰違反自然法之人。最初洛克小心翼翼地限定自然法執行權的范疇，指出它只能根據理性和良心來行使，目的在于“糾正與禁止”。然而自然法執行權的威懾效應打破了這種小心維持的平衡，洛克指出“人人可以殺一儆百來制止他人犯同樣的無法補償的損害行為”［1］6;甚至在“論戰爭狀態”一章，為自然法執行權補充的“推定敵意說”則更大范圍地擴展了執行權的使用范圍，指向了潛存的犯罪分子。自然狀態中合乎自然法的暴力與違反自然法的暴力開始混為同一面目，難以區分。

在洛克看來，任何人要擺脫存在缺陷的自然狀態而受制于公民社會的惟一方法就是“同他人協議聯合組成為一個共同體”［1］59。然而僅僅是個人與個人之間訂立交出自然法的執行權的相互協議，至多形成半成品式的國家，此時每個曾經處在自然狀態中的人簽署的僅僅是以“人造社會”為核心的社會契約，而要塑造出其政治社會的靈魂——政府——才算真正完成建構的程序。這就需要社會以多數人的意志為轉移將權力委托(trust)給篩選出的統治者設立政府。洛克在論述這一步驟時表述并不明確，他滿足于將契約與委托混為一體的論述，但從洛克《政府論》最后一章“論政府的解體”出發重新審視，可十分明了地判定這兩個步驟。洛克區分政府解體與社會解體①關于政府解體與社會解體的分析可參見Nathan Tarcov，(1981)，Locke＇s“Second Treatise”and“The Best Fence against Rebellion”，The Review of Politics，Vol．43，No．2，pp．198-217．，政府違背人民“委托”任意行使權力，可能導致政府解體而社會猶存。

他強調一個隨心所欲的政府面對的不是缺乏組織的原子化個體，而是一個團結一致的社會，“社會”這一實體概念以多數人意志為轉移②這種概念為下個世紀的盧梭以更為系統化的方式陳述。但是與洛克不同的是盧梭將“社會”與國家徹底地融為一體。參見(美)謝爾登·沃林:《政治與構想:西方政治思想的延續和創新》，辛亨復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326 頁。。由此反觀洛克政治社會的理性構建過程，“兩步走”便逐漸明晰，洛克的契約理論暗含雙重契約。

洛克筆下，雙重契約建構的政治社會針對性地彌補了自然狀態淪為戰爭狀態的缺陷，保證了良好秩序的運行。政治社會即國家，本質上就是要組成作為公共意志表達者、保管者與執行者的政府。為建構上述政府，洛克從其目的、權力結構設置上加以確保。洛克一方面將政府設定為個人權利“守夜人”式的保護者，將保障和維護人的自然權利視為政府的存在目的及意義;另一方面他對于政府期望值的節制試圖通過分權方式造就權力機構之間的內部制衡來實現，以防止專斷權力的出現。在政府中，立法權是每一個國家中的最高權力，執行權本身起源于每人擁有的自然法執行權，它從本質上從屬于立法權;另外，存在的對外權主要指“戰爭與和平、聯合與聯盟以及同國外的一切人士和社會進行一切事務的權力”，它依附于執行權而存在。當然洛克筆下的權力結構并非成熟的“三權分立”，實際上的三權僅為實質的兩權——立法權與行政權，同時也并未形成孟德斯鳩式的制約平衡③維爾在《憲政與分權》中指出，洛克與孟德斯鳩分權理論的重要不同之處在于未分離出司法權，筆者認為兩種或三種的權力分離只是形式因素而已，孟德斯鳩在《論法的精神》著重論述的也是兩權。兩者真正的不同之處在于對權力間關系的論述。參見(英)維爾:《憲政與分權》，蘇力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7年版，第70 頁。，而是在政治社會中設置了一種權力間“自我批判式”結構［4］236，即立法權與行政權的對立，具有形式主權的最高立法機關與馬基雅維利式“只看目的”行事的君主的對立。

(二)個人主義作為國家的基礎

在中世紀占支配地位的是用于王權合法性論證的契約理論——統治者與被統治者的契約，而17 世紀以后，“古典”契約論的出發點是個人與個人之間的契約，契約論經歷了從非個人主義主導的形式向個人主義主導形式的轉變，這種與傳統發生的路標式轉向始自霍布斯，并在洛克這里產生了典型的自由主義論述。自由主義的經典論題——個人權利與政府權威之間的關系是洛克《政府論》一以貫之的主題。

抽象個人與生俱來的自然權利是洛克整個《政府論》的邏輯起點。抽象的“個人”充當了整個政治社會構建的絕對主角，設定的自然權利成為政治權力架構的基石，這是洛克自霍布斯承繼的關鍵內容。隨著世俗化潮流的來臨及神圣秩序的逐漸消解，政治統治的正當性根據也逐漸轉向社會自身內部去尋找，洛克將尋索權力來源的目光從神祇轉向了個人?！俺橄髠€人觀的關鍵在于它把決定社會安排要達到目標的相關個人特征，不管是本能、才能、需要、欲望、權利還是別的什么，都設想成既定的、獨立于社會環境的”［5］68。洛克筆下，作為上帝創造物的個人先于政治社會而存在于自然狀態之中，如同邊沁評述，他們一來到這個世界就是完全成熟的，如同卡德摩斯在黃瓜地的一角種下的巨龍毒牙的果實一樣全副武裝。洛克從生命、自由、財產三位一體的角度預設了自然狀態下的個人權利，個人的自然權利一方面具有不容侵犯的神圣性，另一方面卻表現出易受傷害的脆弱性。這使得洛克對于政治權力的設定抱持了一種復雜的心態，他既承認權力存在的必要性，又對國家充滿警惕與恐懼。

She heard a song full of feelings on the radio.（她從收音機里聽到了一首充滿感情的歌曲。）

洛克契約理論的個人主義特性的另一主要表現就是政治權力建基于個人同意之上［5］74。在洛克看來，個人是獨立的理性存在，是自身利益的最好判斷者。政府作為個人理性的建設結果，其權力完全建基于個人同意之上，政府權威或合法性來自于個人間的契約協定及權力委托。個人把自己在自然狀態中擁有的部分權利，主要是自己理解自然法、確定是非標準的權利及按照自己的是非標準執行自然法的權利等，讓渡給國家。正是基于個人對于自身權利的自愿轉讓，形成了國家的合法權利。在洛克看來，當國家通過這種權力的正當運用來制定和頒布普遍承認的法律標準，并依據這種標準對人們的行為做出公正評判和權威性裁決的時候，整個社會生活即被納入了規范有序的法治軌道。洛克對專斷權力的警覺及對于個人權利的重視，充分表現在這一理論布局中。洛克用普遍的自然權利搭建起政治大廈，國家成為契約的產物，政府擁有的權力出自人民的自愿委托，這一構建過程使得政府必須遵從公共利益而行動，作為締約一方的政府如果破壞了契約賴以生效的信任關系，民眾采取相應的抵抗行動便正當合法，人民擁有的反抗權作為權利最終的救濟手段始終以潛在的方式存在。

洛克契約建國論中體現出明顯的個人主義特征，《政府論》的主題正是建構一棟以個人權利為基礎的政治大廈，“個人權利是因，國家權力是果;個人權利是目的，國家權力是工具”［6］。

二、政治人類學與父權式國家

洛克并未放棄契約理論的歷史真實性言說，也許正如邊沁批評布萊克斯通的自然權利論一般，洛克“帶著完全應有的口吻開始向我們談論什么事情是應該的，但言說到了一半，我們的作者像善變的海神普露透斯，一下子變成歷史學家，不知不覺的改變了話題……是什么和應該是什么……使他很難承認兩者的區別”［7］233。洛克的確試圖提出自己相當可觀的人類學知識，從社會普遍進化的角度看待政治制度及政治組織的，洛克因此也被認為是政治人類學的拓荒者［8］3-28。

(一)洛克對父權主義的批判

父權主義(patriarchalism)認為家國同構，強調政治權威是強有力的父權與夫權自然成長的結果?！墩摗飞掀新蹇酥铝τ趯τ诜茽柲陡笝嗾摗凡糠謨热葜鹁渑g，展示出卓越的論辯才華①據拉斯萊特考證，洛克對于菲爾默理論的批判60%來自于《論父權制》的十頁內容上，而對菲爾默的憲政主義的討論視而不見。參見(英)拉斯萊特:《洛克〈政府論〉導論》，第89-92頁。。在這場“拆除房屋”②現有的《政府論》上篇駁論、下篇立論的格局明顯，正如洛克所言的“拆除房屋”與“建造新房”的關系。的工作中，洛克數次以退為進的駁斥推翻了菲爾默“人生來服從”的奴隸式論調，確立起“人人生而平等”的立論基礎。

整個《政府論》上篇無論洛克如何精妙地駁斥菲爾默，最終都服務于推翻“人生而服從”這一奴隸式論調的主軸。洛克開篇便挖掘出菲爾默政治體系的根基所在:“一切政府都是絕對君主制，他所根據的理由是所有人不是生而自由的”［2］2，洛克認為“如果這個基礎崩潰了，菲爾默的整個結構將隨之倒塌”［2］4，菲爾默支持“人生而不自由”的關鍵性論據就是自人類之父亞當傳承下來的“人生而隸屬于他們的父母”，即生而服從父權的傳統?！墩摗飞掀獢荡我酝藶檫M對菲爾默父權主義進行批判，但洛克實際關注的僅有兩個問題:父權及政治權力的關系及政治權力的繼承問題。

“父權”作為《政府論》上篇洛克與菲爾默交鋒的核心所在。菲爾默本人并未給出任何確定性定義，洛克整理散落各處的論述指出菲爾默言下的父權“是一種神圣不可變更的主權，一個父親或一個君主對于他的兒女或臣民的生命、自由、財產據此享有絕對的、專斷的、無限的和不受限制的權力，從而他可以任意取得或轉讓他們的財產，出賣、閹割和使用他們的人身”［2］8。洛克反駁道，父母僅是上帝用來繁衍人類的工具罷了，“只有上帝才能吹動生命的氣息”①“上帝創造論”是《政府論》上篇駁論、下篇立論最重要的連接點之一。上篇菲爾默堅持上帝創造了亞當一人并給予以不同的地位，但洛克反駁的理由是上帝創造了天下子民，下篇開篇洛克追溯政治權力的起源回到自然狀態，正是從“上帝創造論”這一理念推演出人類個體間自由與平等的自然權利，推演出“禁止傷害”自然法的內容，邁克爾·扎克特甚至認為《政府論》兩篇中核心的理念就是人是創造者上帝的財產。，所有人間父母不能以兒女的創造者自居;父母的職責僅為在“種族繁衍”的自然欲望引導下保存它們的幼兒，父權不涉及生殺之事，與政治權力截然不同。經過對于上述觀點的批駁，洛克認為這篇菲爾默以駁倒“人生而自由”自許的論文以亞當擁有絕對父權的簡單假設立論，可謂建起了一座空中樓閣。

洛克并未停下批駁的腳步，他退讓指出即使亞當真的擁有這種絕對權力，菲爾默也沒有很好地處理權力的繼承問題，作為政治權力的父權喪失了擬永生狀態，早已走失在歷史的洪流中。洛克認為菲爾默在討論這一問題時，實際上涉及了三種意義上的繼承，一是父權繼承，二是財產繼承，三是政治權力繼承［9］217-230。洛克認為菲爾默混淆了父權及財產權，進而混淆了財產權與政治權力。父權作為一種憑著生兒育女獲得的權力，建立在純粹私人行為上，不可遺傳。其次，任何父母不可能將財產僅僅傳承于一個子女，無視其他子女的死活，這與上帝扎根在人身上的繁衍后代的自然欲望是矛盾的;而政治權力往往傳承于一人，并要求他為公益目的使用政治權力，財產權與政治權力兩相分離，菲爾默將之混為一體，實際不具任何解釋力。

(二)洛克以父權為起源的政治人類學闡釋

自然狀態與社會契約論一經提出便面臨著眾多的反對意見，其中對于其歷史真實性的質疑殺傷力最大。洛克對質疑心知肚明，下篇15節有人發難:曾經哪里存在過處在自然狀態中的人呢，100 節則有人認為在歷史上找不到人人訂約成立政治社會的案例。洛克的回應帶著避重就輕的狡黠。首先，洛克認為現實世界中獨立政府的統治者與君主都處于自然狀態中，那么很明顯在過去與將來世界也就都存在處于自然狀態中的人，他以現實的自然狀態回應歷史問題;洛克還引用胡克爾的話證明自然狀態的歷史真實性，然而正如施特勞斯所言，洛克單一句“我進一步斷言所有人自然地處于這種狀態中”，其實也就暗示了胡克爾對于自然狀態的觀點——有人偶然性地處于自然狀態——證明力有限［10］227。而在反駁對于契約本身的質疑時，洛克認為國家也像個人一樣，通常對于自己的出生和幼年情況并不清楚，政府本身是先于記載而存在的?？梢钥闯?，洛克對于理性構筑政治社會的歷史證據不足的反駁無力且勉強，洛克承認根據歷史線索追溯國家與人類社會發展的起源，一般我們會看到別番場景。

不同于頗受質疑的自然狀態的真實性，家庭社會作為前政治社會的真實度更高②在《政府論》下篇中，洛克將“社會”概念在多重意義上進行表述，假設以政府與社會的關系來區分洛克《政府論》中的社會概念，存在三種:一、家庭社會，以時間維度劃分其可能先于政府存在;二、政治社會，其以合法政府的存在為標志;三、《政府論》最終章中“社會解體”概念中的社會，政府違背人民“委托”任意行使權力，可能導致政府解體而社會猶存，“社會”成為一個以多數人意志為轉移的暫時性實體，形成對于暴虐政府的威懾，這可能歸之為國家與社會對立關系較為早期的論述。。某種程度上講，家庭社會的論述打破了洛克先前言之鑿鑿的自然狀態與政治社會的兩元對立。在上帝的指引之下，最初的社會是在夫妻之間，這是父母子女間社會的肇始，之后又延伸出主仆間的社會，所有這些關系匯合在一起構成家庭，故此筆者將其稱之為“家庭社會”。家庭社會與自然狀態同樣前置于政治社會卻呈現出兩種面相①筆者這里的表述側重于在縱向時間軸上自然狀態與政治社會、家庭社會與政治社會的關系?！墩摗分校粫r空中并存自然狀態與政治社會，而家庭是可以在兩者中存在，洛克認為家庭的目的“無論是在政府統轄之下還是在自然狀態中”都可以取得。，這兩種面相又與上帝賦予人類的兩種欲望緊密相關，“上帝扎根在人們心中和鏤刻在他的天性上的最為根本和最為強烈的要求就是保存自己的要求……除此之外，上帝又在人類心中扎下繁殖自己種類和延續后代的強烈要求”［1］76。在自然狀態下，洛克側重于論述個人自我保存的欲望引導行動，而在家庭社會中，后一欲望突顯。家庭社會互助互愛的溫馨色彩不同于洛克筆下彈性的自然狀態，由此不同于自然狀態向政治社會過渡的理性建國論，洛克向我們揭示出家庭社會向政治社會“不知不覺”且“自然而然”的演進過程。

在洛克的著述中，“家庭”是被改造的角色，上帝引導的種族延續的欲望主導家庭生活，家庭表現出強烈的子女導向性②洛克對于家庭的改造除“子女導向性”外，還傾向于“私人化、世俗化及原子化”，Robert Faulkner 認為原子式、子女導向型家庭對于洛克自由主義社會的構建起到重要作用，參見Robert Faulkner，(2005)，Preface to Liberalism:Locke＇s“First Treatise”and the Bible，The Review of Politics，Vol．67，No．3，pp．451-472;關于洛克政治著述中的家庭角色還可參見Jacqueline L．Pfeffer ，(2001)，The Family in John Locke＇s Political Thought，Polity，Vol．33，No．4，pp．593-618．。洛克重視家庭中父母與子女間關系的論述，尤其關注上篇討論的父權問題③洛克對于家庭內部關系還區分了主仆關系，主仆關系分為兩種:一種是經濟契約關系，仆人僅向主人提供勞役換取工資，兩者的政治地位是平等的;另一種是主人與奴隸間的支配關系，不屬于政治社會這一集合體。。洛克繼承了上篇對父權有限的界定，認為父親的命令權在他兒女的未成年階段行使，并只以適合那個期間的管束教育為限;子女一生對于其父母必須盡到尊敬、孝順及保護與贍養。在世界之初，子女的安寧、自由、財產往往沒有比在父親保姆式的關懷之下更為安全可靠的保障了，而且父權的行使使得子女自幼就習慣于父親的管教，父親因父權而成為最為合適的統治者人選。于是洛克設想子女長成之時，基于他們明白的或默示的同意，將統治權歸于父親。父親成為政治上的君主而擁有生殺予奪的大權，不是基于父權，而是基于同意獲得的自然法執行權。洛克試圖在自己的理論框架下接納歷史上的父權式國家，父權不再是統治權的來源，而成為父親擁有統治權的一個助推性緣由而已。接納父權式國家，將其作為一種合法的政治社會是洛克理性建國論對于歷史本身的一種讓步，也如拉斯萊特所言，是對于菲爾默父權主義的讓步［11］89-92。

洛克對父權式國家的接納表現出對于上篇批判原則的堅持與策略的退讓。首先，洛克堅持認為父權無法證成政治權力的合法性，政治權力的來源被子女的默示同意置換了;其次，洛克將父權式國家挪到了民智未開的初民時代，這一統治形式在物質匱乏的時代行得通。隨著經濟的發展與物資的豐富，君主與臣民的利益分化，父權式君主漸漸不能有效甚至公正地處理爭議，同時人民的權利意識開啟，父權式國家走向終結，現實社會中父權式國家是沒有立足之地的。洛克這些策略上狡黠的退讓實際上一方面在自己的理論體系內接納了自然主義的國家起源觀，另一方面又使得這些討論父權的段落變成了對菲爾默父權主義理論批判原則的重要繼承與銜接［12］641-670。

三、洛克的政治人類學與個人主義:同意論的成與敗

洛克將合法政治權威的來源設定為個人自主的同意，企圖借“同意論”為政治社會及政治權威構筑個人主義的道德基礎，定位公共權威的非專斷性。但拘泥于明示同意論來證成政府的合法性來源力不從心，故洛克又不得不以默示同意彌補之。洛克關于默示同意的討論若深入追究，委實困難重重，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它使得同意論本身的論證力量幾乎消失殆盡。

(一)調和努力——默示同意作為演進式國家的個人主義基礎

同意是個人自由、自愿所做出的一種認可表示，個人同意首先使政府獲得了一種道德權力，為政府的正當性奠定了道德基礎;另一方面也使得個人擔負了“服從政府”的道德義務。洛克將“同意”拆解為明示同意與默示同意。在洛克筆下契約建國過程中的契約與委托兩步走程序屬于明示同意行為;除此之外，明示同意還可能包括忠誠的宣誓、獲取入籍許可文件或積極的政治參與行為等。如果僅有明確的同意表示才能證成政治權力的合法與政治服從的正當，這樣的論證顯然解釋力嚴重不足。

默示同意出現是洛克為打破明示同意的論證困局做出的理論努力。洛克在《政府論》多處使用“默示同意”(tacit agreement，tacit consent，acquiesce 等)的概念①默示的同意(tacit or tacitly)一詞在《政府論》中出現16 次，主要涉及經濟、政治兩類問題。在經濟方面，洛克認為人們使用貨幣作為交換媒介，已經默示同意了一切財產不均;同時認為子女對于父母財產繼承權經由公眾默示同意。在政治領域，洛克的默示同意使用主要涉及:一、合法政府統治下的子民對于政府做出的，證成子民政治義務;二就是父權式國家與征服式國家的起源言說。Acquiesce出現4 次，洛克筆下的“acquiesce”并沒有“勉強同意”的含義，他甚至使用“freely acquiesce”這樣的說法，洛克在同一意蘊上使用tacit consent 與acquiesce，參見John Locke，The Two Treatises of Civil Government，Liberty Fund，Inc．，2004，p．171。，僅有一處做出了較為明晰的界定。“當一個人根本并未做出任何表示之時，究竟怎樣才可以認為他已經同意從而受制于政府呢?”洛克的回答是“只要一個人占有任何土地或享用任何政府領地的任何部分，他就因此表示了他的默認同意，從而在他同屬于那個政府的任何人一樣享用的期間，他必須服從那個政府的法律。這不管他所屬于的他的和他的子子孫孫的土地，或只是一星期的住處，或只是在公路上自由地旅行;事實上，只要身在那個政府的領土范圍之內，就構成了某種程度的默認”［1］74。

在洛克的這段話中，可以提取到幾個重要信息:首先，洛克界定的默示同意的所指對象是已然存在的特定政府;其次，任何人只要在特定政府的領土上享受到安全便利，那就意味著此人已默示同意遵守該政府的法律與命令。即這種默示同意并不能證成政治權威的正當性與合法性，它僅能證成人民政治服從的義務。第三，國家的屬地管理權被突出?，F有對于洛克默示同意的研究也多局限于對這段話的討論。但是本文所要探討的政府起源論中的默示同意概念承載的內容顯然要比此處承載的意涵多得多——至少默示同意不能僅僅證成政治義務，它必須證成某個新生政治權威的合法性問題。

父權式國家的發展經歷是一個“自然而然”的過程，在這樣的一個過程之中，像明示同意這樣外顯的行為表示顯然不存在或極為有限，洛克提出默示同意來彌補由此造成的道德基石空缺。正是經由默認同意，個人權利成為國家行為的核心與目標所在，信任政治重現，國家即使處于父親或征服者的統治下也不過是守夜人國家與保姆式國家而已。

(二)從“默示”到“假想”:默示同意與同意論的脫節

洛克在接納父權式國家及征服式國家時曾分別用到“默示同意”與“假定同意”的概念來證成政府起源及政治權力的合法性問題，歷史深處，子女對于父親權威的默示同意缺乏相應的歷史證明，也可以視為洛克做出的一種假定。筆者此處將引入約翰·西蒙斯及漢娜·皮特金等人對于洛克“默示同意”的解讀，從兩個層面對于默示同意與同意論的脫節做出分析。

約翰·西蒙斯在其“默示同意與政治義務”②“Tacit consent and political obligation”中文譯名為“隱然同意與政治義務”，本文為保持全文概念表述上的一致，采用“默示同意與政治義務”的譯名。參見約翰·西蒙斯:《隱然同意與政治義務》，載毛興貴編:《政治義務:證成與反駁》江蘇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一文中指出，在政治語境中，默示同意能否被認定為“同意”，關鍵還在于個人的意圖性能否充分表達，要將沉默當做一種同意表示的特殊方式至少應滿足以下幾方面條件:沉默者應該清楚知道正在發生的事情，并認為同意是合適的;沉默者完全知曉表達不同意見的各種渠道與方式，并且這些方式容易實施;沉默者清楚表達反對的時限及反對的后果不具威脅性③文中約翰·西蒙斯對于沉默當作一種同意表示的特殊方式應滿足的條件列為五條，表述較為繁瑣，筆者歸納為三方面，涵蓋全部五個條件。參見約翰·西蒙斯:《隱然同意與政治義務》，載毛興貴編:《政治義務:證成與反駁》江蘇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37 頁。。西蒙斯認為這是“惟一通行的，又對于同意理論家適用的默示同意概念”，這種解釋使得沉默變成蓄意為之，成為同意的一種特殊表達方式。只有這樣的默示同意才能與明示同意行為相提并論，才真正符合同意論的核心本質——意圖性明確的自愿表達。洛克的對于默示同意在父權式國家及征服式國家的應用無法滿足上述將沉默視為同意表示特例的說法。

在論述父權式國家的演進過程時，洛克使用了“自然而然”與“不知不覺”的詞語表述，洛克曾指出，“一些家庭的兒女的生身父親不知不覺(insensible)地變成了政治上的君主”，正是這個“不知不覺”的過程中，兒女使父親具有政治上的統治權威。父親之后，碰巧出現連續幾代能干而適當的繼承人，奠定了各種組織形式的世襲的或選舉的王國基礎。簡言之，父權式國家起源之時，子女所做出的默示同意是虛妄的存在，不依賴于同意者是否清楚自己正在表示同意。

誠如漢娜·皮特金于《義務與同意》指出的，洛克的“默示同意”實為“假想同意”，她認為默示同意是洛克政治思想里面針對理性的個人設置的“假想同意”，同意的對象是受到自然法限定的社會契約條款——維護公民生命、自由、財產，也就是構成政治社會與建立政府的目的所在。漢娜·皮特金“假想同意”的解釋使得同意主體的自愿性消失，服從的機制不再依賴個人而轉變為超脫于個人主觀意愿的政府特質，同意尤其是默示同意淪為無用的擺設①(美)漢娜·皮特金:《義務與同意》，載毛興貴編:《政治義務:證成與反駁》。“個人政治義務基于同意的道德基礎”的論述始于洛克，之后邁克爾·沃爾澤、喬治·克勞斯科、貝朗、威爾曼等人都對于對同意理論尤其是“默示同意”做出修正，力圖使之能成功證成政治義務。參見毛興貴編:《同意、政治合法性與政治義務——現代西方同意理論述評》，載《哲學動態》2009年第8 期。。初民時代父權式國家中子女的默示同意顯然也難以撇清上述漢娜·皮特金對此的解讀:洛克假設子女的默示同意存在的前提是父親對他們保姆似的關心與慈愛的持續。一旦父親式君主喪失保姆式的慈愛，如洛克所言，他面對的將是民眾對其合法性的質疑與即將到來的名副其實的公民社會。洛克用“默示同意”將歷史演進式國家融入自身語境的嘗試趨于失敗，它們的合法性依賴于它們自身的“守夜人”品質，某種程度上洛克對于父權式國家個人主義道德基礎的重構目的并未取得成功。

結 語

洛克以默示同意做引子的這場思想實驗試圖將歷史與理性化合，這是一場不可能成功的嘗試。自然狀態與契約建國論的思路是建構主義的，真正意圖并非國家起源的歷史性考察，但洛克卻與歷史最為貼合的自然政治觀以“默示同意”為武器在不屬于自己的領域打了一場注定失敗的戰爭。然而洛克在“默示同意”上的淪陷卻是功利主義興起的開始，在對待自然政治觀的問題上，功利主義實現了和解，它借助自然主義為自身的功利主義原則辯護，如邊沁認為政治社會并不是起源于原始的一紙契約，最初的影像是家庭這一不完全的服從社會，政治社會的產生與延續基于功利效益指引下的服從習慣。

［1］(英)洛克:《政府論》(下)，葉啟芳、瞿菊農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2年版。

［2］(英)洛克:《政府論》(上)，葉啟芳、瞿菊農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2年版。

［3］(美)邁克爾·扎克特:《自然權利與新共和主義》，王崠興譯，長春: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08年版。

［4］(美)哈維·曼斯菲爾德:《馴化君主》，馮克利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5年版。

［5］(英)史蒂文·盧克斯:《個人主義》，閻克文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

［6］叢日云:《論古典自由主義的個人主義精神》，載《文史哲》2002年第3 期。

［7］(英)邊沁:《政府片論》，沈叔平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7年版。

［8］Jeremy Waldron．(1989)，“John Locke:social contract versus political anthropology”，The view of politics，Vol．51，No．1．

［9］霍偉岸:《洛克權利理論研究》，北京:法律出版社2011年版。

［10］(美)列奧·施特勞斯主編:《自然權利與歷史》，彭剛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3年版。

［11］(英)彼得·拉斯萊特:《洛克〈政府論〉導論》，馮克利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7年版。

［12］David Foster．(1994)，“Taming the Father:John Locke＇s Critique of Patriarchal Fatherhood”，The Review of Politics，Vol．56，No．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