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弱的中國電商物流

唐倚智　梁健航

物流一直是中國電商發展的一個瓶頸，很多媒體報道電商物流服務水平很差。那么，中國電商物流到底差在哪里，或者說電商物流如今如此脆弱，究竟脆弱在什么地方。

毫無疑問，消費者投訴得最多的是送貨慢，很多地方貨物野蠻裝卸，服務態度差，送貨人員形象差。對我們電商企業來說，我們遇到的問題是現在電商物流公司覆蓋網絡十分小，很多地方送不到。因為中國幅員遼闊，很多地方連郵政系統都送不到。

另一方面，電商物流公司隊伍不穩定，人員經常變動，結賬出現問題，有人卷款逃跑了。由于沒有穩定的隊伍，對很多物流公司來說，一天多過500單，它會撐死；少于500單，它會餓死。

中國電商物流還有一個脆弱點，很多企業信息化程度不高，買幾臺電腦就做起了快遞業務，很容易出現返款風險。很多電商都有這方面的慘痛經歷——很多快遞公司、貨運公司不返款了。因為中國電商高達60%-70%的訂單是通過貨到付款的方式支付，由快遞員簽收，如果企業的信息系統沒有建立起來，就很容易產生返款糾紛。

對電商物流本身來說，我們看到的情況是十分悲慘。在過去的一年里，整個電商物流行業除了“四通一達”，都沒賺錢，80%以上的公司是虧損的。廣東省有一家非常好的民營快遞公司，叫飛遠快遞，它以前賺錢，但是去年它虧錢了。虧錢的話快遞公司就沒有辦法進一步投入，員工待遇改善不了，員工隊伍就會不穩定。

而且更嚴重的是整個電商物流行業在沒落，員工工作沒有尊嚴感，沒有前途，缺乏信心。對物流公司來說，由于資金緊缺，沒有規劃，走一步說一步，每年都要倒閉一大批電商物流公司。物流落后于電商發展，一直以來都是電商發展的瓶頸。物流就像人體的一個器官，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社會都表現出一種病癥。物流也是經濟發展水平的一個標志，物流的現代化水平反應了經濟的現代化水平，也是經濟健康與否的溫度計。現在中國物流費用率占GDP的比例最新數字是18%左右，而西方國家是9%-10%，整體物流成本比中國低。我覺得物流成本居高不下，跟我們上下游企業、整體行業水平，乃至與電商物流公司都密切相關。所以，當我們責罵電商物流服務水平低的時候，應該想想如此脆弱的電商物流是不是也有我們的責任。

先看看產業政策，現在電子商務被很多地方政府列為戰略支柱產業，電商年交易額是1.3萬多億，占中國GDP的2%。要知道，這1.3萬多億的商品都是靠快遞員一單一單給消費者送上門的。地方政府為電商瓶頸——物流做了什么呢？目前我們沒有看到太多成果，相反看到一些對快遞公司造成負面影響的政策。

首先是“營改增”，政府推出“營改增”政策，是為了打通增值稅背后的整個鏈條，但是調查發現，特別是在快遞業、交通運輸業，稅率從以前的營業稅3%提升到現在的11%。而在抵扣環節，電商成本最大的環節是人工，人工是不可以抵扣的。還有辦公場地所產生的租金、管理費用都不可以抵扣，所以物流公司的稅一下子提高了。在交通運輸業、快遞業，稅給企業帶來的壓力是不堪重負。中國要發展電子商務，為什么不把這個瓶頸解決呢？當我們推出一項政策的時候，為什么不想想快遞業這個末端的毛細血管是不是痛苦呢？

而且，在交通運輸業、快遞業，罰款始終是一件讓人頭疼的事情，公路罰款在很多地方已經成為地方財政的主要收入之一。幾乎在每個城市，用面包車裝貨都會被罰款，理由是所謂的人貨混雜，我們的貨從站里出來，不用面包車裝，用什么裝呢？還有很多地方限行，這個地方不允許走，那個地方不允許走。配送員送貨的時候，只要稍不注意，交警就說亂停車，又是罰款。諸如此類的罰款，致使快遞公司每年都要支付很大一筆費用，不堪重負。在城市規劃方面，我們有沒有為物流行業考慮得更遠一點呢？既然電子商務是我們的戰略支柱產業，為什么我們不把任何一個渠道都梳理得通暢，使物暢其流呢？目前政府在這方面做得還不多。

去年，又有一個新政策出臺了，就是向民營快遞公司收份子錢。大家想想，這些快遞公司一年能賺多少錢呢？你向它們收份子錢，你為它們做過什么事？所以，從整個國家的產業政策，從行業的配套管理，我們沒有為電商物流營造一個寬松的空間。當然，廣東省在這方面做得很好，這也是我們唯品會發展得好的一個原因。

在物流公司信息系統方面，很多電商的物流信息化水平很低，60%以上的電商物流公司的信息系統，都是簡單地從別的地方拷過來，都是十分低級的。中小企業，特別是快遞企業，是勞動密集型企業，解決了幾百萬人的就業問題，政府應該在信息化系統建設方面，為中小型企業提供社會公共產品服務。舉個例子，為什么現在消費者有這么多不滿意？跟中小企業信息化水平低密切相關。沒有信息現代化，就不會有物流現代化。政府相關部門可以組織行業專家，研發一個基礎版本的信息系統，這樣的研發其實要不了多少錢。政府對信息技術每年都投入了很多錢，但是效果有多少，現在還不好評價。唯品會有8個代理商，做一個信息系統要投入幾百萬、上千萬，不是中小企業可以承受的。政府做一個基礎版本的信息系統產品，免費給中小企業使用，它們的管理水平一下子就提高了一個檔次。有了信息系統，電商企業跟物流公司進行信息接口對接就比較簡單。否則，中國物流配送的可視化、可控化無從談起，因為目前物流公司的信息化水平太低。我認為政府可以在這方面做更多的工作。

當然，造成電商物流如此脆弱的另一個原因，是我們電商企業本身。為什么這樣說？我們電商現在絕大多數不盈利，我們有很多問題自己都沒想清楚，當我們不盈利的時候，往往會考慮如何將物流費用再砍一些，要求快遞公司不斷降價。不盈利，就拿物流開刀，使勁壓價，我覺得這對整個行業發展都是十分有害的事情。作為電商企業，你自己虧損，先從你自己身上想辦法，物流公司也是公司，養著很多員工，你把價格壓得這么低，員工工作有尊嚴嗎？有幸福感嗎？員工會態度好地送貨嗎？不可能的。一些電商企業，甚至提出很多無理的個性化服務要求。服務是需要成本的，你要快遞公司做好個性化服務，是需要成本的。而且這些個性化服務要求，不一定是消費者需要的，完全是電商企業主觀臆測提出來的。比如，要做到一日三送。這是什么概念？要投入多少成本？一些電商企業只考慮自己的事情，不考慮上下游合作伙伴，他們怎么活得更好，他們工作怎么更簡單、更方便。

電商企業的信息化水平低，也是造成電商物流脆弱的一個原因。現在在中國真正解決了信息系統問題的，只有亞馬遜，唯品會也沒有解決。信息系統沒有建設好，第一，發貨沒有辦法預測；第二，給消費者的信息容易出錯，信息給了貨不給，或者貨給了信息不給，讓物流公司沒有辦法提高服務水平。

現在我們唯品會的訂單量增長得非常快，我最擔心的事情不是我們自己的銷售，而是擔心我們下游的合作伙伴，也就是電商物流，他們還能生存多久。

當然，電商物流公司本身也是造成物流脆弱的原因之一。比如打價格戰，一些電商物流公司不大，但是雄心萬丈，動不動就打價格戰。價格壓到什么程度呢？在廣州、北京、上海，送一單貨，低到三塊多錢，這些公司最少要賠兩塊錢。我們想一下，一個配送員風里來雨里去，每天送貨不休息，一個月最少要給他4000塊錢工資，再加上保險、交通等成本，一個配送員每個月成本最少也要5000塊。5000塊就意味著一個配送員一天有180塊錢的成本。在訂單密度不是很密、貨比較難送的情況下，配送員一天的配送量也就在30件到40件之間。如果是40單，成本180塊錢，平均每單的成本是四塊五毛錢。一旦把價格壓倒了四塊以下，配送員的工資就發不了，況且物流公司還有倉庫等成本。所以希望電商物流公司不要打價格戰，希望做出原則、做出信念、做出堅持來，同時要提高員工對職業的興趣度，讓他工作得有尊嚴，隊伍才會保持穩定。不然配送員始終會感覺到自己生活在社會的最底層，他上去送貨的人全部是他的統治階級。這樣的話他會高興嗎？一有改善生活的機會，他馬上就走了。物流公司隊伍不穩定，今天你來明天他走，長期以往，培訓就沒辦法做，標準就沒辦法定，根本就沒辦法改善服務。

唯品會能夠為電商物流做什么呢？唯品會實行保價運輸，任何時候，任何單價，不管在哪個城市，我們的配送費絕對不低于五塊錢一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