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云
(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湖北武漢,430079)
漢語傳信范疇的功用及其表達
劉 云
(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湖北武漢,430079)
漢語的傳信范疇主要用來表達命題信息的來源、獲取方式、可靠程度以及說話人對命題信息的態度。漢語主要通過詞匯手段表達傳信范疇,包括認證義動詞、助動詞、評注性副詞、語氣助詞和傳信標記詞等。
傳信范疇 功用 表達
從表達的角度而言,漢語句子可以根據表達的內容和語氣分為陳述句、疑問句、祈使句和感嘆句四類,其中陳述句的主要作用是用來判斷、陳述事實或報道事件。在形成判斷、陳述事實或報道事件時,交際雙方自然會關注命題信息來源真實性、可靠性的程度,通過各種語言形式表達與命題信息來源真實性、可靠性程度相關的意義歸納抽象出來就是傳信范疇(evidentiality)[1]。
鮑阿斯(Franz Boas)在《美洲印第安語手冊》一書的導言中首次提到了傳信范疇的語義概念。鮑阿斯指出,印第安瓜基烏圖語(Kwakiutl)要求說話人必須說明信息的具體來源,而且這種說明需要通過在動詞后面添加不同的后綴來完成。其后,鮑阿斯在《瓜基烏圖語法》一書中首次明確提出了“evidential”一詞。此后學者們對自然語言中過去不大為人們所注意的傳信范疇展開了深入的研究,尤其值得指出的是,1981年春在美國伯克利召開了關于傳信范疇研究的第一次世界性會議,并于1986年出版了這次會議的論文集《傳信范疇:認知的語言編碼》(Evidentiality:The Linguistic Coding of Epistemology)。此后,傳信范疇成為研究熱點,已有的研究表明,在相當多的語言中都存在著與時體范疇、情態范疇及語氣范疇并存的另一種表達范疇——傳信范疇。
漢語的傳信范疇的研究較早的納入了學者們的視野,最初散見于對語言理論的闡述和對引文注解的一些著述中。早在《馬氏文通》就提到了“傳信”這個術語,只不過《馬氏文通》里的“傳信”是與“傳疑”對舉,主要用來闡釋漢語虛詞所表達的語氣,還把漢語句子分為表“事”和表“理”兩種,整好對應于高信度的陳述式和相對弱信度的虛擬表達。呂叔湘先生《中國文法要略·表達論》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明確指出“傳信”“傳疑”是與人的認識有關的兩種語氣。高名凱《漢語語法論》(1957)從“確定命題”和“疑惑命題”描寫了漢語傳信范疇的各種表達方式。胡壯麟《語言的言據性》(《外語教學與研究》1994年第1期)、張伯江《認識觀的語法表現》(《國外語言學》1997年第2期)、嚴辰松《語言如何表達“言之有據”——傳信范疇淺說》(《解放軍外國語學院學報》2000年第1期)、牛保義《國外實據性理論研究》(《當代語言學》2005年第1期)和房紅梅《言據性研究述評》(《現代外語》2006年第2期)先后較為系統地介紹了西方語言學界的傳信范疇研究情況,胡壯麟《漢語的言據性和語篇分析》(《湖北大學學報》1995年第2期)、張成福和余光武《論漢語的傳信表達——以插入語研究為例》(《語言科學》2003年第3期)、朱永生《試論現代漢語的言據性》(《現代外語》2006年第4期)、陳穎《現代漢語傳信范疇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9年)和樂耀《國內傳信范疇研究綜述》(《漢語學習》2011年第1期)結合西方的語言理論從宏觀上探討了漢語的傳信范疇。本文重點探討漢語傳信范疇的功用及其表達。
漢語的傳信范疇主要用來表達命題信息的來源、命題信息的獲取方式、命題信息的可靠程度以及說話人對命題信息的態度。
1.用來表達命題信息的來源
命題信息主要有四種來源途徑:“親眼目睹(visual)”“聽說(hearsay)”“轉述(reported)”和“推測(inference)”。有時,說話人或寫作者覺得有必要把命題信息的來源告訴對方,例如:
(1)在動物園里,我看到了國寶大熊貓懶洋洋地躺在地上啃竹子,還看到了憨態可掬的大狗熊站在樹邊撒尿、美麗的孔雀在游人的挑逗下張開了它果然美麗的屏,也看到了兇狠的老虎撕開了飼養員扔給它的那只可憐的小羊的肚皮……[2]
(2)不少人聲稱親眼看到過野人。據說,野人渾身長毛,身材高大。
(3)鳳是神鳥鳳凰的合稱,古書上說鳳凰高六尺,雞頭、蛇頸、燕頷、虎背、五彩色。
(4)兩塊軟木完全相同,所以我推測她去過同一家眼鏡店兩次。
上面四個例子分別指出自己所說的內容是來自“親眼目睹(看到)”“聽說(據說)”“轉述(古書上說)”和“推測(我推測)”。“親眼目睹”的屬于實物型信息源,是指各種具體事物或事件發生的現場;“聽說”的屬于口頭型信息源,是指人們的談話;“轉述”的屬于文獻型信息源和電磁型信息源,是指圖書、報刊以及利用電磁技術存儲和傳播信息,如廣播、電視、計算機網絡、電子出版物等;“推測”的屬于綜合性信息源,可以依據已有的實物型信息、口頭型信息、文獻型信息源和電磁型信息來綜合推理。
2.用來表達命題信息的獲取方式
命題信息的獲取方式主要有三種:“直抒意見”“歸納推理”“演繹推理”。“直抒意見”指直接表達自己的判斷和意見,并不強調證據,說話人或寫作者認為個人的判斷和意見就足夠了,無需證據,常用“我想、我認為、我覺得、依我看、依我說、就我看來、看得出來”等表達。“歸納推理”指從個別性知識推出一般性結論的推理,常用“因此、由此看來、由此可見、顯而易見、概括起來說”等表達。“演繹推理”指根據已有的事實或假設而推斷相關的結論,常用“照理說、一般說、一般來說、一般情況下、推而廣之”等表達。例如:
(5)我覺得我們仍然能贏得比賽。
(6)同時他們大部分有較充分的時間,因此又是個有閑消費的階層,由此看來,老年人市場是個很有潛力的市場。
(7)在見面之前我們通過好幾次電話,彼此已經交待了各自的基本情況,照理說我們不再需要相互適應就可以順利地進入采訪。
例(5)說話人直接表明自己的意見,并沒有強調證據的充分性;例(6)通過證據“他們大部分有較充分的時間,因此又是個有閑消費的階層”來歸納推斷“老年人市場是個很有潛力的市場”;例(7)通過已有的事實“交待了各自的基本情況就可以順利地進入采訪”進行演繹推理。
3.用來表達命題信息的可靠程度
通過不同來源和方式獲得的命題信息,其可靠程度當然不一樣,說話人或寫作者根據命題信息的可靠程度用適當的方式加以表達,作出評價,用以表明在多大程度上愿意接受這些信息為事實。漢語中常用揣測類語氣副詞“一定、必定、也許、恐怕”,句末語氣詞“的、吧”,言者標記詞以及表示揣測的插入語來表達這類意思[3]。漢語中的揣測類語氣副詞有些是或然性的,如“會、恐、怕、恐怕、大概、大約、興許、也許、或許、不見得”等可以對命題信息的真實性進行揣測,“最多、最少、頂多、至多、至少、起碼”等可以對命題信息的數量、程度、范圍等進行揣測;有些是必然性的,如“一定、必定、必然、準保”等可以對命題信息的必然性進行揣測,“未必、沒準”等可以對命題信息的未必然進行揣測。例如:
(8)我與趙振南最終還是分手了,說不清為什么,也許是因為他已是個有兩個子女的父親,也許是因為他的年齡,也許什么也不因為。
(9)每個隊最多兩名,而且不是每個隊都有外國球員的。
(10)2月14日這天,不管什么消費,只要與情人節掛上鉤,價格必定翻上好幾番。
(11)謝苗諾娃經驗比我豐富,可我速度比她快、比她靈活,只要肯動腦子,訓練不怕吃苦,沒準能超過她。
例(8)通過“也許”表明說話者對信息真實性的或然性揣測;例(9)通過“最多”表明說話者對數量進行揣測;例(10)通過“必定”表明說話者對信息真實性的必然性揣測;例(11)通過“沒準”表明說話者對信息的未必然性揣測。除此之外,句末語氣詞、言者標記詞和表示揣測的插入語也可用來表達命題信息的可靠程度。這里以言者標記詞為例說明:
(12)如果說在劇院與他一起工作的那幾個月中,我在舞美設計專業上向方先生學到了不少在課堂上學不到的東西,那不如說他在做人上給我的啟發更有價值,更值得我去珍惜、去發揚光大。
(13)如果說汽車正走進中國城市的普通家庭,那么摩托車則實實在在地改變著農村。
上面兩個例子中的“如果說”都不能換成“如果”,這是因為“如果說”中的“說”是一個標志言者對所述內容的真實性持主觀弱信任態度的傳信標記,“如果說”句式重在表示隱喻推理,“如果”句式重在表示邏輯推理,用“如果說”時標明了言者對所述內容的真實性持一種主觀弱信任態度[4]。
4.用來表達說話人對命題信息的態度
功能語言學認為語言必然帶有自我表現的印記,語言不僅僅客觀地表達命題式的思想,還要表達言語的主體即說話人的觀點、感情和態度。沈家煊(2001)指出,當前的“主觀性”和“主觀化”研究主要集中在三個方面: (1)說話人的視角(perspective);(2)說話人的情感(affect);(3)說話人的認識(epistemic modality)[5]。其中的說話人的情感和說話人的認識都可用來表達說話人對命題信息的態度,例如漢語句末的語氣詞能夠表達說話人的情感,一些情態動詞和評注性副詞可以表達說話人的態度。
說話人對所陳述的信息持不同的態度,以評注性副詞為例,可以表達詫異、料定、慶幸、領悟等多種態度,舉例如下:
詫異:竟、可、竟然、居然、偏偏、反倒。
料定:果然、果真、定然、不料、無非、不出所料。
慶幸:幸好、幸而、幸虧、多虧、好在、虧得、恰好。
領悟:難怪、原來、敢情、敢是、怪不得。
無奈:反正、誠然、固然、高低、總算、只得、只好。
上面這些評注性副詞可以使說話人在傳達命題信息時表達自己對命題信息的態度。
在表達命題信息時,言者的觀點、感情和態度可以通過各種方式表達,形態變化豐富的語言可以通過形態變化來表達傳信范疇,漢語則通過各種非形態的手段表達,主要是詞匯手段,包括認證義動詞、助動詞、評注性副詞、語氣助詞和傳信標記詞[6]。
1.認證義動詞
充當傳信范疇的動詞主要是“認證義動詞”(epistemic and evidential verbs),認證義動詞通常在投射小句中擔任謂語。一般來說,認證義動詞是謂賓動詞中控制度相對較弱的一個小類,方梅《認證義謂賓動詞的虛化——從謂賓動詞到語用標記》(《中國語文》2005年第6期)從控制度的角度把認證義動詞分為體驗、認識、知識和評價四類:
(1)表示體驗,如:覺得/覺著1、看1(見/到)、感覺1、感到。
(2)表示認識,如:想1、明白、發現、喜歡、懷疑、考慮、認為、以為、估計。
(3)表示知識,如:知道、記得、注意(到)、認識(到)。
(4)表示評價,如:覺得/覺著2、想2、看2、感覺2。
這幾類動詞雖然都充當謂語,但是與后面賓語的關系卻不大一樣。總的說來,從體驗類認證義動詞到評價類認證義動詞,其與后續小句之間的句法上關系越來越松散,動賓關系的特征越來越少。認證義動詞可以表達說話人對命題信息的來源、方式和態度。
2.助動詞
漢語的助動詞只能用在動詞、形容詞前面對該動詞、形容詞起評議作用,除了用在動詞、形容詞前邊表示客觀的可能性、必要性外,還可以表示人的主觀意愿,主要有三類:可能類(可、能、會、能夠);意愿類(肯、愿、情愿、愿意);必須類(應、應當、必須)。
3.評注性副詞
能表達傳信范疇的副詞主要是“評注性副詞”,相對而言,在各類標記中為數最多。張誼生《現代漢語副詞的性質、范圍與分類》(《語言研究》2000年第1期)以句法功能為主要標準,以相關意義為輔助標準,以共現順序為參考標準,把副詞分為描摹性副詞、限制性副詞和評注性副詞,其中的評注性副詞在句法上可以充當高層謂語;句中位序比較靈活,可以在句中,也可以在句首;主要是表示說話者對事件、命題的主觀評價和態度的。張誼生文中列舉的評注性副詞有158個,常見的有“難道、簡直、幸虧、反正、居然、果真、或許、偏偏、確實、大約、終究、總算、倒是、敢是、算是、一定、想必、只有、至少、至多”等。
4.語氣助詞
漢語語氣助詞一般在句末表達各種說話者的各種態度。典型的句末語氣助詞有單音節的“的”“了”“呢”“嗎”“吧”“啊”等六個,非典型的句末語氣助詞主要有“而已”“罷了”“來著”等。不同的語氣助詞表達說話人對命題信息的不同態度,“的”表示說話人認為“確實如此”,“了”表示說話人認為“已經如此或出現新情況”,“吧”表示說話人持“不確定”態度,“啊”可使句子的語氣更“緩和”,“呢”和“嗎”用來表示“疑問”。
5.傳信標記詞
研究表明,表示言說義的動詞在漢語發展史上經常發生從具體的言說義到抽象的認知義的語義變化,很多學者都曾提到中古、近代漢語里的“謂、呼、言、云、道”等言說類動詞發展出了“認為、以為”義[7]。董秀芳《“X說”的詞匯化》(《語言科學》2003年第2期)認為:漢語史上發生的從言說動詞到認知動詞的變化是一種行域到知域的變化,而詞匯化了的“X說”的功能不但由行域發展到了知域,而且又由知域進一步發展到了言域,演變成為話語層面的成分。
李晉霞、劉云《從“如果”與“如果說”的差異看“說”的傳信義》(《語言科學》2003年第3期)認為“如果說”中的“說”是一個標志言者主觀弱信任態度的傳信標記,通過對現代漢語共時語料的考察,認為這個具有傳信義的“說”極有可能是來自于表示間接引語的“說”,間接引語當然是來自別人的話,對于言者來說無疑是二手信息,正是由于這種信息來源的間接性,言者對這一信息的真實性就極有可能在主觀態度上予以一定的保留,自然會持一種主觀弱信任態度。
漢語“說”的使用范圍有進一步擴大的趨勢,以連詞為例,除了可以用在連詞“如果”的后面外,還可以用在連詞“按理”“甭管”“比方”“比如”“不光”“不如”“反過來”“非但”“怪不得”“或者”“即便”“即使”“那么”“這么”“雖然”“所以”“一旦”“與其”“毋寧”等的后面。不過,每個具體連詞后面的“說”其虛化程度并不一樣,在行域、知域和言域都有分布。
漢語除了通過詞匯手段表達傳信范疇之外,也可以通過重復、重音、句類的選擇來表達傳信范疇。例如重復和重音有時可以加強肯定的語氣,又如漢語的附加問表達了說話人對命題信息的真實性有強烈的預設,因而疑問程度較低,從而起到一種特殊的傳信功能。
交際雙方在形成判斷、陳述事實或報道事件時,自然會關注命題信息來源真實性和可靠性的程度,這種通過各種語言形式表達與命題信息來源真實性、可靠性程度相關的意義歸納抽象出來就是傳信范疇。漢語的傳信范疇主要用來表達命題信息的來源、獲取方式、可靠程度以及說話人對命題信息的態度。
漢語主要通過詞匯手段表達傳信范疇,包括認證義動詞、助動詞、評注性副詞、語氣助詞和傳信標記詞等。除了通過詞匯手段表達傳信范疇之外,漢語也可以通過重復、重音、句類的選擇來表達傳信范疇。
*本文系教育部新世紀優秀人才支持計劃[編號:NCET-11-0655]階段性成果。
注釋:
[1]關于evidentiality的中文翻譯目前尚未統一,有多種譯法,胡壯麟(1994)譯作“可證性”;張伯江(1997)譯作“傳信范疇”;徐盛桓(2004)譯作“實據性”,房紅梅(2006)譯作“言據性”。考慮到漢語研究者的習慣和傳承,本文選擇張伯江(1997)中的譯法“傳信范疇”。
[2]本文所有例句來自北京大學漢語語言學研究中心CCL語料庫。
[3]沈家煊:《語言的“主觀性”和“主觀化”》,《外語教學與研究》2001年第4期。
[4]李晉霞、劉云:《從“如果”與“如果說”的差異看“說”的傳信義》,《語言科學》2003年第3期。
[5]沈家煊:《語言的“主觀性”和“主觀化”》,《外語教學與研究》2001年第4期。
[6]有些語言通過嚴格的形態標記來表達傳信范疇,如Aikhenvald,A(2004)介紹的中東Vaupés多語地區里的塔里阿那語(Tariana),用動詞的不同后綴嚴格區分親眼見的(visual evidential)、非親眼見的(non-visual evidential)、推測的(inferred evidential)、假定的(assumed evidential)和轉述的(reported evidential)證據。
[7]李明:《試談言說動詞向認知動詞的引申》,吳福祥、洪波主編:《語法化與語言研究》(一),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年,第350~37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