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威
(西南林業大學,云南 昆明 650224)
有一種有關閱讀的學問或學說、體系嗎?羅蘭·巴特(以下簡稱“巴特”)不是說過:“考問我自身的閱讀,便是力圖掌握一切閱讀的總形式(形式:科學的唯一居地),進一步講,便是:喚起一種閱讀理論。”[1]P50但巴特同時也說過:“不存在閱讀的客觀真理和主觀的真理,而只有游戲的真理”;既如此,為何還要宣稱閱讀的“現象學”呢?巴特早已宣告過一種私人的現象學。保留“學”可能是一個試圖與其他現象相區分的標記,一種本不應采納的策略,或是一種必要的、張揚的謙遜,標記著一種要和日常經驗暫別的別樣經驗和欲將表達的寫作欲,以及對即將形成的文本的期待……出于各種理由,附上“學”的確是有意識的做作,它同時意味著形成這種“閱讀的現象學”的努力本身就是其中一種值得一說的現象,可以使之理論化。這正如巴特一篇文章標題所言:“寫下閱讀”,閱讀的現象學也意味著寫作的開始。值得注意的是,無論作為概念還是作為行動的“閱讀”也處在離題的持續震蕩中,如巴特所說“讀書之際,不時中輟,非因興味索然,恰恰相反,乃由于思緒、興奮、聯想翩然而至,此景未曾降臨您身嗎?一句話您不曾抬頭而讀嗎?”[1]P50不過正是因為這種雙重的偏題,閱讀的現象學就顯得更值得嘗試,圍繞一個不可能的概念的可能嘗試,借巴特所說筆者的嘗試雖然是一種游戲,但“游戲在此不能理解為消遣,必須看作一樁工作”[1]P53。
巴特沒有系統地闡釋閱讀的現象學,而是將它變成了一種以寫作或書籍形態出現的結果,閱讀已經被寫下來了,如《S/Z》這本書不就是閱讀的理論和閱讀的形式嗎?不過,在早些時候,閱讀并非作為寫下的書而被封閉起來,而是和欲望相聯系,在那時巴特曾說:“閱讀是對作品的欲求,是要融化于作品之中,是拒絕以作品本身的語言之外的任何其他的語言來重復作品的:只有評論才能產生純閱讀……”[2]P282一種純粹的、能結果實的閱讀只有借助閱讀的目的之外的目的才能產生,而不純粹的閱讀乃是體現在欲求融化于作品中的欲望中的不產果實的閱讀或欲望了,這兩者都意味著“閱讀”行為的自行偏離。
純粹閱讀的形態就是之前提到的被寫下的閱讀,還要加上“評論”或“批評”。巴特研究者馬爾蒂評論說:“歸根到底,巴特與其同時代人的不同之處,可能是因為,他的作品,盡管始終由‘理論’來貫穿,是通過以寫作作為最美部分做答而獨具一格的。在寫作中,絕無那種寬泛的概念體系,即其結論永遠是同樣的,深陷并封閉在固執的程式之中和無休止的哲學推論慣例之中。”[3]P1讀者牢牢記住“閱讀”這一主題也無須“寬泛的體系概念”,巴特的作品可能還同時明確展示了他的閱讀經驗,寫作乃是其閱讀經驗的“側顯”。
閱讀該如何進行如何開始,估計尚無人能加以定義;加之至此所述閱讀天然的離題性質,筆者打算構想的閱讀現象學因此注定是一種關于閱讀的理念或者夢想、一種理論之夢,同時也是私人性的、閱讀的現象學。
在加斯東·巴什拉 (巴特喜歡的哲學家之一)的想象力的現象學那里或已提示了一種 “回響”(echo)的方法論。“回響”在巴什拉看來是一個獨立的現象學特征,作為其基礎比共鳴更基本。“回響”出現在詩歌想象力的各個領域,“實際上它涉及到的是憑借單個詩歌形象的回響來確定直到讀者靈魂中的詩歌創造力的真正蘇醒”[4]P9。回響震撼了整個語言活動,回響描述的是讀者對詩歌的一種領悟,詩歌形象由此在讀者心中生根,它使得詩歌形象成為人類的語言的一個新存在,“形象既是表達的形成,又是我們的存在的生成。在這里表達創造了存在”[4]P9。這里,回響—形象—表達—存在在具身的想象中融為一體,同樣在閱讀時當然也具有類似的體驗,在深度的忘我投入中可能達到“回響”而出神(此種“回響”不再限于詩歌形象,而是文本所能提供的無限可能性),這同樣意味著偏離純粹閱讀,也對應著巴特的“抬頭而讀”。在閱讀中慵懶、休息、靜息、想象力、存在的擴張都參與其中,閱讀的行為喚起了具身的其他諸體驗;除了上述體驗,還有“現象學的謙虛”和“傲氣”。
閱讀現象學的方法的可能性和閱讀的體驗不可分離,因為閱讀已經意味著某些體驗的開始。例如,人們總是無法完全支配閱讀和書籍或作品,所以由之產生了一種“謙虛”;找好一個舒服的空間,準備好筆紙,低下脖頸仔細閱讀,準備接受閱讀的文字帶來的各種感覺。這種俯首的謙恭姿態不正是許多讀者所經歷的嗎?似乎矛盾的是,在閱讀中又總得沾染一點傲氣,因為知識使我們變得自由。從閱讀開始的不起眼的“傲氣”,巴什拉評論它說:“普通閱讀中所帶有的傲氣,這一在獨自閱讀中養成的傲氣,如果保持它的簡單性,它就帶有一個不可否認的現象學標記”[4]P8,“這一丁點傲氣在我們普通讀者的身上存在,它不為別人,只為我們而存在。這是一種躲在房間里的傲氣。沒有人知道我們在閱讀的時候重新體驗著做詩人的沖動”[4]P8,“觀看的傲氣是靜觀的存在意識的核心”[3]P207,這的確是一種具身的閱讀的現象學的組成部分。
除了“傲氣”,通常伴隨著想象力和閱讀的還有“仰慕”—“一種真誠的沖動,一種仰慕的微微沖動對于接受詩歌形象的現象學收獲來說是必不可少的。……在這種超出了靜觀態度之被動性的仰慕中,似乎閱讀的快樂成為了寫作創作快樂的反射,就好像讀者是作者的幽靈一樣。至少讀者分享了創作的快樂”。[4]P13
如同巴特的不少作品都具有“批評”的面貌,因此仿佛寄生物一樣,閱讀的現象學的另一重要體驗或許就應是學會過這種名為“閱讀”的寄生生活。博爾赫斯曾評論過濟慈:“他通過一本學生辭典猜透了希臘精神。”[5]P440同樣,寄生性的閱讀未必就是不加思考的和缺乏理解力的。在多年的寂寞和苦悶無名之后,巴特終于可以隨性寫作,多年被體系化、生活和體制所拘束的作品終結之后才可以率性。巴特對此深有體會,他建議他的學生寫論文時遵守大學體制的游戲規則,“遵守有些規則,這意味著一方面要重視每個學生應有的寫作欲望,另一方面需要保護自己免受大學體制的傷害,即同意把研究、工作、寫作納入一些形式,而這些形式不應該冒犯教師的風格感覺”[6]P185。通過“率性”巴特開始真正和“慵懶”相處,仿佛形成一種理論的慵懶或慵懶的理論,在這個意義上終于可以“清心寡欲”;他“……將‘清心寡欲’置于欲望之無限的基礎上,置于無法消除的攫取之上,而這種攫取即便在懸置中也是活躍的……”[3]P243閱讀所伴隨著的慵懶也具有這樣的“清心寡欲”的結構,盡管之前引述過:“閱讀是對作品的欲求”,但這種欲求在慵懶的心緒之下會平息而變成“清心寡欲”。
閱讀的現象學要學習永遠和這種無用、慵懶共同生活,展開漫長無邊際的個人閱讀時間,也許隨著時間的流逝偶爾會有付諸實際的將閱讀變為寫作的沖動。在寄生—閱讀生活的展開中、在獨特的閱讀空間里懸置了日常瑣碎,或者,可以反過來認為瑣碎的日常生活成為了寄生生活的宿主、營養的提供者。在享受精神愉悅的閱讀的同時,誰又曾完全心安理得地去慵懶?巴特勢必思考過這種慵懶的倫理屬性,盡管他是針對作家、寫作者,但也針對著閱讀者的慵懶。這種慵懶既脫離又沒有脫離勞作,如同“度假中的作家”還要寫作且具有日常的“人類的存在方式”[7]P24一樣,這種閱讀之慵懶當然也可以視為一種理論神話,一種受閱讀的現象學的處理后的現象—理論,巴特在談論作家神話的同時,也對自己的處境作出了評論:“并不是他(指作家-筆者)每天的日常生活細節讓我更清楚他的靈感本質,或讓它更清晰,而是這個作家借這種自信所強調的整體神話的奇特性。因為我不得不將能一邊穿著藍睡衣、一邊又能彰顯自己是宇宙良心的巨大存在實體,歸屬于某種超人特質,或以喜愛干酪的呼聲同時宣布他們即將出現的 ‘自我現象學’為業”。[7]P26若把這里的表示作家的“他”和“他們”替換成“閱讀者”,這段文字同樣可以在閱讀現象學的意義上成立。筆者在這里看到巴特早已經在以一種私人的、個人的或個人的現象學為業了。
“想象”伴隨著慵懶,閱讀的人展開著他的想象,伴隨著傲氣和仰慕。也許傲氣中還伴隨著“占有”,這種對于作者觀點思想的貪婪吸吮,些微的虛榮總是會在閱讀中產生,如同女孩們想象著自己如何著裝搭配以應付不同的場合,閱讀的人也有時幻想著如何吸收書本中的養分,但此時他或許還只是缺乏行動能力的一株植物。此時行動能力的缺乏意味著閱讀的“封閉”和“停頓”,這停頓或者是短暫的隔離期:書中知識尚待消化、發酵成為可資利用的肉體部分;或者是永久的隔離:只是讀,只是不斷地享樂,因而不行動,不寫作,從而遠離辛苦勞作。
巴特十六歲時發現了普魯斯特,也許他逐漸發現了一種和自己秉性相合的趣味。在漫長的療養院生活中有的是無聊無用的時間和閱讀,疾病懸置了巴特的生活,閱讀乃是這種獨特的剩余,讓人變得敏感而專注于體驗而非智力。普魯斯特說:“對于智力,我越來越覺得沒什么值得重視的了。我認為作家只有擺脫智力,才能在我們獲得種種印象中將事物真正抓住,也就是說,真正達到事物本身,取得藝術的唯一內容。智力以過去時間的名義提供給我們的東西,也未必就是那種東西。”[8]P1展開一門閱讀的現象學需要的不僅是理論性的智力,還需開展普魯斯特所關注的體驗,這種體驗總是跟對象相關聯:“我們生命中每一小時一經逝去,立即寄寓在某種物質對象之中,就像有些民間傳說所說死者的靈魂那種情形一樣。生命的一小時被拘禁于一定物質對象之中,這一對象如果我們沒有發現,它就永遠寄存其中。我們是通過那個對象認識生命的那個時刻的,我們把它從中召喚出來,它才能從哪里得到解放”[8]P1。普魯斯特這里的主語是“它”即體驗,而非體驗著的人,體驗本身尚待發掘,這種不自覺的休謨式的懸擱的處理藝術,以便于展開其別具一格的寫作,他就是要寫這種趣味,展示這種體驗。巴特則把“寫作”的體驗、經驗作為主題來寫作。筆者想寫的則是閱讀,和寫作一樣閱讀里也有著豐富的體驗、動機、方式和理論層面的折射。
繼續尋找這種閱讀的現象學體驗當然在一篇小文里無法充分進行,這里只是一個開始。在閱讀的現象學的范圍內閱讀人還想象著如何寫以及屬于自己的理論的形成;所以閱讀的現象學本身并不能將自己封閉在閱讀范圍內。也沒人能“真正”做到遠離辛苦勞作的純粹的享樂般的閱讀,因為享樂之后還存在一個深深的疑問:如何處置之后的空虛呢?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筆者要關注閱讀的技術,因為在閱讀時的想象和幻想以及諸多體驗的展開總是和某些物質、工具纏繞在一起,閱讀借助這些技術成為“目的”。
巴什拉把閱讀的體驗隔離出來,但這種隔離雖然異常敏感細致,但仍錯過了閱讀時候的某些 “實證”方面,例如做標記、記卡片和摘錄等等。而巴特就承認自己是一個卡片高手,他曾講過,他的第一部書《米什萊自述》正是產生于這些紙片的近乎偶然的結構中:
“我在卡片上抄錄那些我喜歡的語句,不論題目是什么,或者抄錄那些僅僅是重復的語句,然后我像玩紙牌一樣給卡片分類,這樣就必然達到一個主題。 ”[6]P3
1945年巴特來到瑞士埃格勒市的萊贊療養院:“他認真讀書,認真加注,對達維德大聲地解釋他正在寫的東西,仔細地,幾乎是以病態的方式填寫一些卡片。他說,卡片應該采用國際標準,7.5厘米×12厘米,橫向使用,字跡必須清晰,記下資料的所有出處:版本、章數、頁數……其實,他開始時是豎著用卡片的,后來他意識到換一個方向更容易查閱,于是花了大量時間重抄了900張已經寫好的卡片!他發明了一套使用木塊和線頭的復雜裝置,可以從這一大堆卡片中抽出有關某個主題或某個思想的卡片。他像聚集財富一樣聚集他穿越米什萊作品時留下的這些痕跡。這種方法當然顯得有點笨,但他搞得還不壞。當學習法律的達維德向他請教學業問題時,他漂亮地回答說,工作中必須瀟灑,應該抓住實質,犧牲其余,尤其是不要概述一部作品,只需要做幾張有關要點的卡片就夠了……”[6]P62
記卡片和作摘要在通向閱讀的同時又是重新整理的再閱讀,這些摘抄或許和閱讀交替進行,或是事后專門進行。閱讀在這個技術意義上絕非輕松,而成了手工勞動。看看列寧的《哲學筆記》中令人印象深刻的雙豎線和方框及各種標記,就能了解談論閱讀的享樂可能只講對了閱讀體驗中的一半內容。這種并非輕松的勞動需要一個空間,最好盡量的舒適,它往往也屬于一個寫作的空間,因為把閱讀和寫作分割開來在實際場所中也許是做不到的。書本可以隨身攜帶進入任何一個自己覺得舒服的或用得著的場所,可寫作總是會和一個人最熟悉的閱讀場所有不少重疊。
閱讀(以及寫作)的確需要一種空間的秩序,這需要一點自我變形的能力。例如一個成熟的讀者總能理解鬧中取靜的含義,在環境中分隔出一個小空間,以便展開閱讀;在閱讀完結和中斷時,這個心理空間又被折疊起來。讀書的全神貫注當然是一種修行,或許接近禪宗打坐的忘我狀態,展開書本心無旁騖的時候,便是一種正心靜念的開始,一個無形的小書房展開了。還有人將閱讀空間視為道德、倫理空間的展開:“斯是陋室、唯吾德馨”。土耳其的當代作家奧爾罕·帕慕克也如此說:“我真正渴望的,不是文學,而是可以擁有一間房間,讓我單獨與自己的思緒共處。”“我從已知世界的喧鬧中創造了一個新的世界。”[9]P10人們經常會有一種展開熟悉的閱讀空間的癖好,例如巴特的工作間:“巴黎和于爾特,城市和鄉村,從此他的生活固定在這兩個地點周圍,它們在很多地方都不一樣,但有一點卻很相像,因為他小心翼翼地在這兩個地方布置出結構完全相同的工作空間:他寫作的辦公桌左邊是電話,右邊是另一張放卡片的桌子,稍遠是一塊工作板,他可以在上面畫圖,再遠是鋼琴……”[6]P151看看一個人閱讀時手邊的、空間中的擺件也能夠知道在閱讀時的確有些書本以外的輔助物,或能夠支撐、接續起閱讀來的必要裝置,例如:“巴特設計的工作空間就像是一個工匠的作坊。房間里不可思議地充滿了物質,有文具,吸墨水紙,各種各樣的紙,掛鐘,日歷,說不上名字的文具,筆記本,記事本,橡皮,書架,木制卡片柜……整個工作空間空氣流通,錯落有致,效率突出,十分美麗”[3]P8。這里沒有提到可能還有燈光和光線。巴什拉關注過伴著燭光和利用電燈進行閱讀、寫作的差別:“電燈永遠不會讓我們產生對那用油發光的活躍的燈的遐想。我們已經進入光控時代。我們唯一的職責就是轉動開關。我們只是一種機械運動的機械主體。我們不能利用這個行動以一種合法的尊嚴把自己確立為動詞點亮的主語。”[10]P212當然,如此關注照明同樣也是對閱讀的一種偏離(“是的,在燭火面前,夜讀人不再閱讀。”[10]P214對于現代照明,讀者在出神的閱讀中已經忘卻了它與已經延續了千年之久的紙的形態及書籍形態的不相稱,和其中輕微的不舒適)。讀者依傍著不同的技術裝置進行閱讀的差異確實存在,例如現代照明無法提供閱讀時具身的計時狀態,而燭火可以,“燭火是向上流去的沙計時器。燭火比一粒沙更輕盈,它造就了自己的外形,好像時間總有事可做似的”[10]P153。對燭火或煤油燈而言,閱讀時需要照管、看護它們,但同時它們也看護著閱讀:“晚間的燭芯不完全是昨天的燭芯。如不照管,燈芯就會被燒。如果玻璃罩安放的不太正,就會冒煙。人們永遠給與熟悉的東西與之相稱的熱忱友情”[10]P213。
技術必然是目的性的,作為閱讀的現象學所追求的理想的閱讀,一定是有目的地技術性地展開的,那么,如何結束閱讀呢?如何處置閱讀享樂之后的空洞呢?作為閱讀結束的理念,巴特已經提示了不是簡單地合上書本而是展開寫作。簡單地合上書本難道不正是以寫作作為閱讀結束現象的一種想象力變更、一種不“學”或非理論的形態嗎?
寫作是閱讀的結束?筆者把寫作看作閱讀現象學的一種自然延伸,閱讀前后及其過程之中按耐不住的興奮能量必然要找尋出口,當然以寫作為出口也可能同時有為生計脅迫的可能性。閱讀巴特、理解巴特的“寫作”必須先學會閱讀,無人能夠不閱讀就寫作;當然,神圣者似乎除外:“人文之元,肇自太極,幽贊神明,《易》象為先。庖犧畫其始,仲尼翼其終。”不過,劉勰認為或猜測“自鳥跡代繩,文字始炳”,可實際上從炎黃二帝開始就已經 “年世渺邈,聲采靡追”,所以最早“誰”書寫或創制文字的問題,劉勰歸結為:“亦神理而已”(以上皆出自劉勰《文心雕龍》《原道》篇)。文字的初創也標記著書寫和閱讀的理想性狀,看、聽、讀、寫在這一歸屬為神理的理念瞬間同時完成。古代的理論家們已經直覺到了這種閱讀之結束的現象學理念:結束閱讀同時就是寫的開始。理念上看聽讀寫的同一性的瓦解,在《圣經》巴別塔的故事中也有所象征,太初的同一的邏格斯再也不可回復。
在以上原書寫或原閱讀的理念以及閱讀結束的理念之外的任何寫作可能必然會遭遇一種尼采曾經碰到的無法避免的矛盾和猶豫:沒有人能在寫作的同時徹底擺脫能指的惰性;這就必然要求有一個開端和封閉,寫完一本書也是“封閉”的類型之一、也是一個物質體系完成的標記。尼采在《偶像的黃昏》中如此評論體系及其封閉性:“我不信任任何體系制造者,對他們退避三舍。體系的意志是正直本分的缺乏。”[11]P177作為巴特的評論者,馬爾蒂也看到了這種封閉在巴特身上的體現:“在這一點上,我們可以斷言不存在巴特的學說,因為巴特所擁有的只是書本:也就是說,每一個行動都有其自己的形狀,自己的外貌,自己的風格,自己的印記,自己的方式,自己的芬芳。從《寫作的零度》到《明亮的房間》,從《符號帝國》到《戀人絮語》,從《神話學》到《文本的愉悅》,巴特確定了死亡的意義、攝影術的意義、其他領域的意義、符號領域的意義、愛情及話語的意義、當代法國及其影像的意義、還有文學的意義,一以貫之的文學的意義,他確信,任何回答,無一例外,只能建立在書本自身的基礎之上,唯有如此方能將其展現為鮮活的、積極的、擴散的真實。”[3]P1-2
“寫作”對巴特來說是一種必要的生命的中介。他在《語言的窸窣聲》中說過“唯有寫作能夠與學問家的自信——只要他是在‘表達’他的科學—對峙,這就是婁特雷阿蒙(法國作家——筆者)所說的作家的‘謙謙之風’”[12]P1-2。對巴特來說,他的寫作完全近乎行為藝術或者說其出版的書本就是他的裝置藝術。可之后又如何呢?他需要的或許只是繼續慵懶地蜷入柔軟的閱讀生活這張沙發中,對他而言:“作品不再反駁自己,作品確認自己,作品表現自己,作品只是表現自己而已”[3]P3。馬爾蒂困惑于這種“確認意欲何為呢?”但筆者要問:為何要問上述確認意欲何為呢?從閱讀到寫作不就是一切嗎?巴特用不著確認什么,被他的作品懸置起來的瑣碎生活以及閱讀經驗給出了他寫作的理由。馬爾蒂也得承認:“作品是在什么條件下產生的?作品是何時產生的?這是他的每一本書的關鍵所在。”[3]P5筆者在本文里關心的則不是作品在何時產生,筆者認為總有一個幽靈徘徊在作品之上,即這些出版物或書背后的閱讀經驗是如何。“寫”當然是一種行動、一種姿態、一種倫理的展示,相對于寫,閱讀似乎總要輕松一些,不具備和寫一般總歸帶有的設計感和緊張,和必然的體系性的和封閉性的支配。所以筆者說,閱讀的隨意性的真正結束,也許就是從寫作開始的。而實際中,寫可能滲透著閱讀——記卡片,摘抄,收集主題和形象,不正是寫的雛形?不正是受寫的支配嗎?
對巴特來說身處閱讀之中只是暫時懸置了寫,盡管同樣可以展開想象和興奮,但卻是圍繞著“寫”的硬核。寫和閱讀之間有著一種尚待詳述相互支配的關系,寫可能也是閱讀的開始、動力因,這也意味著閱讀尚未開始或提前結束。巴特曾談及批評和書寫的關系,“書寫就是述說(déclare)”,書寫和批評相聯系,因為批評者一定要有一種“語調”(ton),書寫同樣也必須具備,所以書寫必然已經是一種批評了,批評和述說反過來則是 “一個在書寫中保持著的小小行動”[2]P282。巴特說從閱讀到批評是欲望的轉移,把欲望轉移到批評上同時 “……也是把作品轉移到書寫的欲求上,而作品也是由此脫穎而出的。這樣,言語圍繞著書本回旋:閱讀、寫作……”[2]P283這種不會有歇止的“回旋”也正是屬于閱讀的現象學必然的偏題性性質的一個表現,閱讀不會駐留在一本書中,在這個意義上無法想象作為“閱讀”的純粹結束或封閉。為了不閱讀或轉移欲望而閱讀,但欲望難以停止,閱讀也就不會結束。“讀書吧!”這一離題的表述最終意味著什么,每一個讀者需要展開屬于自己的閱讀現象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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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法]羅蘭·巴特.神話修辭術·批評與真實[M].屠友祥,溫晉儀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
[3][法]埃里克·馬爾蒂.寫作的職業[M].胡洪慶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
[4][法]加斯東·巴什拉.空間的詩學[M].張逸靜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9.
[5][阿根廷]博爾赫斯.博爾赫斯全集·散文卷(上)[M].王永年、徐鶴林等譯.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2003.
[6][法]路易-讓·卡爾韋.結構與符號——羅蘭·巴爾特傳[M].車槿山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
[7][法]羅蘭·巴特.神話——大眾文化闡釋[M].許薔薔、許綺玲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
[8][法]馬塞爾·普魯斯特.駁圣伯夫[M].王道乾譯.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7.
[9][土耳其]奧爾罕·帕慕克.別樣的色彩[M].宗笑飛、林邊水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
[10][法]加斯東·巴什拉.火的精神分析·燭之火[M].杜小真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2.
[11][德]薩弗蘭斯基.尼采思想傳記[M].衛茂平譯.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
[12][法]菲利普·羅歇.羅蘭·巴特傳:一個傳奇[M].張祖建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