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布爾本山下

若說斯萊戈郡是為愛爾蘭共和國與北愛爾蘭劃定邊界的臨冬城，北起本·布爾本山，南至吉爾湖的鄉(xiāng)間平原就是臨冬城的心臟，葉芝在《柯爾莊園的野天鵝》和《最后的詩篇》兩個集子中曾反復(fù)將它吟詠。當然，還有那首最著名的《失竊的孩子》：“一波月光點亮/迷蒙的灰色沙地/在羅塞斯點最遠處/我們整夜舞蹈……蜿蜒的流水汩汩涌下/格倫卡瀑布的山頭/穿過燈芯草匯成深潭。”

格倫卡瀑布是我在愛爾蘭見過的最美的瀑布，雖然遠遠談不上雄奇壯觀，只不過是層層杉樹掩映背后，燈芯草、山百合和蒲公英叢中一掛飛瀉而下的霧氣壁毯，幾乎沒有能向來人宣告其存在的喧響水聲。但它的靜和隱卻引人駐足：“阿賴耶識甚深細，一切種子如瀑流，我于凡愚不開演，恐彼分別執(zhí)為我。”這個爛熟在心的偈子意外地在一掛不起眼的異鄉(xiāng)瀑布前道成肉身。

鄉(xiāng)間不通公交，我們在斯萊戈市內(nèi)租車前往吉爾湖，這面長約八公里的淡水湖泊中隱著二十余處宛若星辰的島嶼，包括最大的教堂島和葉芝的因尼斯弗里島——它雖是愛爾蘭文學(xué)中最富盛名的島嶼，本身卻只是群島中并不引人注目的一座。一樣的羽鍵琴蘆葦叢，一樣在黃昏時分殷紅金黃的薄霧，細腳桿鳥兒在其中停落，起飛就是撼動了整個靜謐的宇宙。

吉爾湖的色澤是一種比灰和藍都更純凈的灰藍，十數(shù)只天鵝在湖心游弋，腳邊蕩開的漣漪似乎在演繹一種關(guān)于衍射的寓言。葉芝青年時代深受梭羅影響，向往像梭羅在《瓦爾登湖》中所做的那樣，去湖深處的因尼斯弗里島獨居，他也常在深夜同表兄亨利·米德爾頓一起租帆船前往湖心觀察鳥類。

多年前，我和狐貍都十分尊敬的葉揚老師曾為我們講說桐城派的“因聲求氣”，并以吟誦中國古詩的方法為我們吟了一段《因尼斯弗里湖島》，那是一種有魔法的聲響， “我將動身離去，前往因尼斯弗里島/在那兒造間小屋，用樹枝和筑泥：/ 我要支起九排豆架，搭建蜜蜂巢/ 獨自在林中空地聆聽蜂鳴……我將動身離去，只因每日每夜/ 我聽見湖水低聲輕舔著湖岸；/當我站在大路上，或是灰色路緣/ 我聽見它，在深深的心之內(nèi)核。”這個黃昏的湖畔，我們仿佛與跌宕的音節(jié)同步了呼吸。

湖水終將把我們送往葉芝的長眠之地——鼓崖。鼓崖是袁可嘉先生的譯法，實際上，Drumcliff在愛爾蘭語中意為“籃子山脈”。詩人于1939年死于法國小鎮(zhèn)洛克布呂恩·開普·馬丁，遵照他的遺愿，九年后，愛爾蘭海軍用巡洋艦將他帶回家鄉(xiāng)，重新埋葬于鼓崖圣科倫巴教堂的教區(qū)墓地。據(jù)葉芝遺孀回憶，詩人的原話是：“我死后，把我就地掩埋，一年以內(nèi)，等報紙遺忘我時，把我挖出來埋在斯萊戈。”然而遺忘并不可能，這場遲到八年的下葬儀式成了斯萊戈郡的一大盛事，到場的除卻文學(xué)界要人，還有當時的愛爾蘭外交部長，同時也是葉芝的摯愛莫德·岡之子肖恩·麥克布萊德，也是后者代表政府負責(zé)主持了整個遺體搬運儀式。

葉芝墓并不難找，它安靜地躺在墓園入口處毫不起眼的一隅，周圍的墓石多被葳蕤的藍鈴花和滿天星簇擁，新近擺上的花束間還滾動著水珠。他的墓前卻只有一小池鵝卵石，石縫間探出些雜草。墓碑是一塊簡陋的青石板，上面刻著亡者的名字，生卒年以及《本·布爾本山下》一詩的末句：“向生死投下冷眼/騎士們，向前。”這是葉芝生前為自己選定的墓志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