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長玥
安徽大學外語學院,安徽合肥,230039
瓦爾特·司各特是19世紀英國偉大的小說家與詩人,他通過描寫各個不同階級的角色(尤其是以蘇格蘭為背景的)在時代背景下的生動表現(xiàn),勾勒出了歐洲歷史的一角,擅長通過將小人物置于大歷史之中的手法來表現(xiàn)社會的變動、歷史的進展與個人抉擇之間的關系。《修墓老人》便是在這種手法下基于1679年蘇格蘭長老會起義的歷史事件而創(chuàng)作的。在斯圖亞特王朝復辟之始查理二世在位期間,傾向于羅馬舊教的斯圖亞特王朝實行高壓統(tǒng)治,對信奉清教的蘇格蘭長老會教徒大加迫害,長老會起義的火種也因此而埋下。亨利·莫頓與伊狄斯這一對身份懸殊的戀人(前者出身于信奉清教的軍人家庭且從小寄人籬下,后者出身于信奉英國國教的保王黨貴族)也為這時光的洪流所裹挾,走上了動蕩曲折的道路,而后又與許許多多原本陌路而行的人的命運交織曲折,成為那波瀾壯闊的歷史圖景的小小縮影,讓后人得以一窺屬于那個年代的蘇格蘭的信仰、戰(zhàn)火、友情與愛情的一角。
筆者以新歷史主義為視角,從故事中各個角色所經歷的種種遭遇入手,分析其與時代背景的關聯(lián)以及對時代的影響,探索歷史的必然性對個人行為的影響以及個人行為對歷史促進作用之間的辯證關系。
新歷史主義是20世紀70年代末興起于歐洲的一種文化理論,強調歷史與文學不是單向的關系,文學不僅僅只是歷史背景下的產物,而且對歷史的形成與發(fā)展也有著能動作用,以量變促質變,推動著歷史的前進;文本既是歷史的產物,亦是歷史的建造者,文本與歷史互為一體,互相影響,不可分離。
目前,有關新歷史主義和司各特作品在國內的研究受到了越來越多學者的重視。關于國內的新歷史主義研究的由來,劉進軍如此總結道:“中國的新歷史主義思潮……從起源上說,它既是外生繼起的又是內在原發(fā)的。從外部環(huán)境看各種西方理論在不到10年的時間中蜂擁而入……從內部看是國內意識形態(tài)、文學實踐等多方而合力的結果。”[1]胡作友認為新歷史主義“強調對邊緣性和被壓抑的一些歷史文化因素的挖掘,拾掇一些文化殘片來重構一種闡釋所需的語境”[2]。丁夏林則提出“歷史事實與文本再現(xiàn)之間不是客體與主體、被動與主動的關系,而呈現(xiàn)出交叉性和重疊性。”[3]
關于司各特的創(chuàng)作也已經有了很多研究。張箭飛將司各特的創(chuàng)作風格概括為“(司各特)通過把人物置身于某個歷史時刻,來表現(xiàn)社會生活的變化和個人的命運”[4]。楊思聰認為:“(司各特的)小說,在內容上具有歷史的整體感和廣闊性,同時體現(xiàn)了他貫穿著妥協(xié)調和思想傾向的歷史的哲理思考”[5]。而萬信瓊則指出:“虛構故事的歷史真實是司各特敘事藝術的本質的特點,將歷史人物凡俗化和虛構人物歷史化是其基本的技巧,對歷史現(xiàn)實的真實描寫與浪漫性的追求是司各特歷史敘事最顯著的特征”[6]。
從新歷史主義的本質來說,在回望文本中那些身處歷史矛盾漩渦中的雙方的時候,應當要回歸到他們生活的年代,設身處地地從他們所順應的屬于自己的時代浪潮去思考,全面而客觀地認識矛盾的雙方,不把歷史與文本割裂開來,唯此才能體會到內蘊于文本之中的精髓。
2.1.1 聚光燈下的主角
莫頓作為主角之一,最初雖然信奉長老會,但不贊同激進派的觀點,不主張強烈對抗斯圖亞特王朝的統(tǒng)治,既不贊成王權統(tǒng)治的殘酷壓迫,也對長老會激進派的做法提出了疑問。而他的態(tài)度在目睹了伊狄斯的求情之后基于一定程度的誤解與原本就被壓抑著的情感和自卑情緒發(fā)生了激烈轉變,但在此時,他仍然有著理想主義的一面,希望能借伊凡代爾爵士之手傳遞一份請愿書,而這份請愿書的內容則是希望意識自由不被干涉、召開國會解決國家事務并賠償人民、對起義軍一概既往不咎。但很顯然,在不解除武裝的情況下,這種一廂情愿的和平愿景是不可能實現(xiàn)的;而若是放下武器,則又將會演變成前功盡棄、一切回歸原點的局勢。
從根本上來說,莫頓設想的未來是一種理想主義,過于相信人類的善性而沒有充分地認識到人類的劣根性。史料告訴人們,那種信仰共存的理想終究是不能實現(xiàn)的。新時代對于各種思想流派有了前所未有的包容性,但這種包容性并非如莫頓所期望的那樣“充滿理解的共存”,而是一種基于敷衍之上的息事寧人與淡漠。
至于另一位主角伊凡代爾爵士,則是順應了當時蘇格蘭文學作品中重新興起的、對騎士精神推崇的潮流,在立場上與莫頓相對立,但卻又與莫頓互相敬佩,頗有騎士精神之遺風。在對待莫頓的態(tài)度上,伊凡代爾爵士從始至終保持著大度胸襟。在故事的最初,莫頓即將為克拉弗豪斯所處刑之時,伊凡代爾爵士明知莫頓與伊狄斯的關系,卻仍然愿意為了莫頓欠下人情去保全他的性命,而此處與克拉弗豪斯關于對待起義軍的方式的分歧也體現(xiàn)出了他相對溫和的性格。當然,這與他多次為莫頓所救也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然而,更重要的原因是他與莫頓在對待宗教問題上的某種一致性,他們都希望能以和平手段解決沖突。但是,在階級矛盾尖銳的斯圖亞特王朝時期,這基本是無望實現(xiàn)的,對立的階級之間充滿了種種近乎不可調解的矛盾,這一情況直至光榮革命之后才有所好轉。
伊凡代爾爵士對王權忠心耿耿,但又理性客觀地認識到了自己的階級戰(zhàn)友中有著缺陷和不足,“我許久以來就認為我們的政客和教長們把國事攪得極端糟糕,著實使人痛心;由于他們的種種暴虐行為,不但失去了下層的民心,就是所有那些沒有強烈黨派情緒和無意于朝廷事務的上層人物,也統(tǒng)統(tǒng)被他們逼得離心離德了”[7]320。但是,莫頓所追求的是天下大同;而伊凡代爾爵士即使是在一度復辟的王朝終又分崩離析之后也沒有絲毫的動搖,“即使在他當權的時候,我對于他那些關于教會和國家的措施,作為一個自由的臣民,也是很不滿的。可是,如今他失去了權勢,我同樣地要作為一個忠誠的臣民,堅決擁護他的真正權利”[7]475。而這也成為了他悲劇結局的重要誘因之一。
2.1.2 歷史能動性
從歷史的角度來看,莫頓的命運可以說是被兩個原本和自己毫無關系的人改變了——卡狄與古斯·季比,若是沒有這樣兩個角色,他也不會加入長老會的激進起義隊伍。這正是歷史的必然性在個人行為抉擇上的體現(xiàn)。在那些推動齒輪轉動的力量加入之后,他被卷入那場轟轟烈烈卻早已結局注定的戰(zhàn)爭,也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一些溫和派的教徒在他的領導和勸說之下得以逃過一劫,卡狄也因他而保全了性命,伊凡代爾爵士也因他而幾次得救。然而,對伊凡代爾爵士而言,歷史的潮流卻也令他所處的支流流向了無底的深淵,以自己的悲劇成全了莫頓的幸福。歷史總是在上演著這樣令人矛盾的戲劇。
歷史的前進是不以單獨個體的意志為轉移的,然而無數(shù)個個體意志的總和卻會對歷史產生影響,這種影響既可以是如同莫頓與伊凡代爾將歷史朝著正確的方向推動的,也可以是與歷史前進的方向迥然相異乃至截然相反的。
2.2.1 復辟王朝的擁護者與忠臣
在擁護復辟的斯圖亞特王朝的階級中,最具有代表性的便是過去的舊貴族,他們對以查理二世為象征的舊皇室絕對忠誠,隨時準備為斯圖亞特王朝肝腦涂地,即使親人皆因此而喪命也不曾有絲毫動搖。瑪格麗特夫人便是這一階級在小說中的縮影,生動地反映了當時擁護斯圖亞特王朝貴族們的形象;對他們而言,斯圖亞特王朝的天下才是正確的時代和歷史,才是應當被載入史書大加褒美的王朝,這種可以稱作“時代的慣性”的思潮與行事方式在他們身上得到了最大的體現(xiàn)。瑪格麗特夫人“為了王家的事情,她隨時可以毫無保留、犧牲個人的一切。她在那不幸的內戰(zhàn)時期,喪失了丈夫和兩個前程遠大的兒子”[7]35。“就是在王朝最不幸的歲月里,瑪格麗特夫人對它的熱情,也從未減退過,而且即使王朝再次被推翻,她也準備忍受同樣的苦難。”[7]36
而擁護斯圖亞特王朝的另一個典型階級便是王朝內部的軍官階層,如伊凡代爾爵士與克拉弗豪斯。不同的是,伊凡代爾爵士屬于相對較為溫和的一派,而克拉弗豪斯則是相反,他對王權統(tǒng)治絕對忠誠,為了保障王權的穩(wěn)固而不惜使用任何殘酷的手段去消滅王權的敵對派,“我從不曾為了自己而待人嚴厲,為了自己而攬權,為了自己而抱什么野心。我所要努力做到的,就是為上司效力,為國家盡心。我也許做得過分嚴格了,以至于有些殘酷,可是我是往最好處做去。現(xiàn)在我決不為自己的感情關系,要別人對我比我對別人更深的同情”[7]268。正如同文中所描述的那樣:“這種性格在國家內亂的時代很容易形成,這哪怕是最高尚的品質,一方面由于黨同伐異的精神而弄得顛倒變質,另一方面由于習慣性的對抗而易于沖動激烈,常常和罪惡、荒唐的行為混淆在一起,因而把它們和原來的優(yōu)點和光輝勾消凈盡。”[7]168
2.2.2 歷史能動性
時代造就了人民,時代的每一個角度都在時代洪流中不同人們身上得以體現(xiàn)。正是無數(shù)個像瑪格麗特夫人這樣的舊時代貴族們的支持,正是無數(shù)個這樣對斯圖亞特王朝忠心耿耿又無所不用其極的軍人的支持,才使得原本應當已經退出歷史舞臺的舊斯圖亞特王朝得以卷土重來。而無數(shù)個像他們這樣的舊貴族與軍官又因處在這個時代產生的性格而反過來盡心盡力地投入戰(zhàn)斗,令這原本就混亂無比的時代所燃燒的熊熊烈焰中又被填進了更多的燃料。
在這樣一場轟轟烈烈的復辟與反復辟的運動中,由伯利、卡狄以及“修墓老人”所代表的底層人民也是重要的時代標志。他們本身個體的力量微乎其微,然而他們的聚合體卻是對歷史有著重大的影響力。水可載舟,亦可覆舟,人民的抉擇是在歷史的影響下做出的,而他們的抉擇卻又反過來在歷史的進程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從現(xiàn)實的角度而言,《修墓老人》中登場的以農民為主的激進派起義軍的失敗是注定的,農民階級由于自身階級的局限性,不可能成為革命的真正領導者。書中也正是這樣描寫的,他們要排除一切不贊同自己的異己,卻又缺乏理智的考慮和全局觀,只憑著狂熱去亂戰(zhàn)一氣而絲毫不考慮眼前局勢,熱情卻又短暫。在這一點上,主張理性思考和平共存的溫和派可以說是與之水火不容,這也為起義軍內部的分崩離析埋下了禍根。
伯利(約翰·巴爾福)便是一個純粹的激進派的代表,盡管內心尚有一絲良知對自己的行為有所疑問,但他仍能做到為了貫徹自己的目標而對敵人痛下殺手,毫不留情。巴爾福的真正目標是在長老會教派里取得首領地位,為此他使出了各種各樣的手段,以期出人頭地,并拉攏溫和派的支持,以便推翻王權政府,在信仰與野心的號召下,領導著農民起義軍在蘇格蘭高地掀起了一場風暴,這一場改變了許多人命運的起義或許與同時代無數(shù)的革命一起,從量的積累促成了質的變化,推動了斯圖亞特王朝的覆滅。而這位狂熱的野心家與信徒,最終也只余下一捧白骨。人能夠改變自己的現(xiàn)實,也終將會化作后人眼中的歷史。
然而,并非所有的人都如同前面提及的那樣有著為自己所追求的信仰或立場不惜性命一戰(zhàn)的勇氣或動力,事實上,在普通人之中更多的是處于矛盾雙方之間的中間派,他們并沒有非常堅定的意識形態(tài)立場,更重視如何保全自己,隨波逐流,兩面討好,身隨風動。如同文中所描述的那樣,老米倫烏德莊主“那是個老守財奴,只要有一塊‘寬板’,隨時可以改變自己的政治主張”[7]44;酒店的店主尼爾·布蘭“……性格倒也非常隨和,他那店子好比一只小船,靠他小心謹慎地掌舵,居然在當時教派紛爭的風浪中,穩(wěn)然度過。他是一個和氣、精明、專為自己打算的人,對于教派和國事的爭論,概不參與,而各色各樣主顧的好感,都要爭取……全鎮(zhèn)上下,無論是輝格黨,還是托利黨,都沒說過她一句壞話”[7]49。卡狄(卡思伯特·海德里格)與波思威爾(弗朗西斯·斯圖亞特)是隨波逐流的代表人物。卡狄可以說是改變了莫頓命運的重要人物之一,正是由于他帶著母親毛斯前往投奔米倫烏德莊園,才使得莫頓為龍騎兵所捕,而后來也正是由于他與妻子接待了歸來的莫頓,才令伊狄斯無意中看見了本以為早已葬身魚腹的愛人而大受沖擊,沒與伊凡代爾爵士成親而最終與莫頓重修舊好。此外,他還暗中擊斃了覬覦提勒塔德倫的財產的巴西爾·奧利范特,令瑪格麗特夫人一家能夠取回昔日的生活。卡狄本人是個毫無立場的老好人,只是一味地順應著身邊更加強勢的力量,而很少有自己的堅定立場,但他的行為卻對整個故事都起到了關鍵的推動作用。
盡管這部小說名為《修墓老人》,但是讀者卻僅僅只是在文章的開頭與結尾的只言片語中得以瞥見他的身影,而他本人也與這部小說所描述的故事的主體沒有任何重要的關聯(lián)。這樣一個角色的存在,從后世看來,似乎正是應了新歷史主義的分析方法——從與正文幾乎沒有什么關聯(lián)的奇人軼聞切入,進而從這些人與事之中梳理出與正文共通的時代印跡。正如同文中最后所留下的描述那樣:“這些抱怨的人……后來慢慢地便消退,人數(shù)減少了,最后只剩下一些嚴肅、謹慎、與人無害的熱心家散居各地。本書所依據的各種傳說的主人公‘墟墓老人’,就可以作為他們的一個適當?shù)拇怼!保?]454
修墓老人首先是那個在鄉(xiāng)間地頭修繕逝去的教友們的墓碑的羅伯特·裴特生,那個用盡自己一生去維護自己的信念并為之哀悼的老人。然而,修墓老人象征的并不僅僅只是這樣一個具有明確個體性的存在,更是代表著一個群體的縮影,他代表的是一個消散的階級與一群逝去的人們在歷史的樂章中留下的最后的挽歌,為自己逝去的生命與信仰哀嘆,也為試圖回顧過去的后人們留下了得以借力的殘破路標。
伯利、卡狄與羅伯特這樣的角色于文本之中的地位,正如文本之于其所處的時代的地位一般——盡管在歷史潮流中似乎顯得毫不起眼,卻在無形中將自己的影響力加諸于時代之上,推動著現(xiàn)實的走向,宛若歷史的無形的手在他們身后輕輕地推了一把,借著他們的手推動了古老的車輪。然而,無論他們自己怎樣努力挽留自己所追求的方向,他們所代表的與歷史潮流不相順應的支流最終也只能是消失在時光的長河之中,只剩下今日只言片語的文本可供人們回顧往昔。
人們無法假設,小說中的人物們若是選擇了與最初的決定不同的道路,等待他們的未來會是怎樣的,歷史沒有假設,客觀存在過的歷史事實在某種程度上是無法被絕對客觀地重述或觀測的,人們都只能借助描述歷史的文本來分析,然而,文本本身必然代表了一種受到敘述者主觀意識影響后所記錄下來的“現(xiàn)實”——并非是歷史上的現(xiàn)實,而是語言上的現(xiàn)實。這些歷史文本代表了一種非全面性的情境,若只是單純地以今時今日的限定性的角度去分析,就必然會對那其中出現(xiàn)的事實的理解產生較大的偏差。因此,在分析歷史文本時,必須要回歸到他們所在的年代,以他們的視角去體會這篇故事,將原本只是單調的文字或是流于紙面的幻想與時光的痕跡和歷史的釀造融為一體,唯有如此,才能令這陳年的美酒散發(fā)出唯有誕生于自己的時代才能夠擁有的特定的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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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胡作友.在史實與文學之間穿行:解讀新歷史主義的文學批評[J].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學報,2009(1):89-94
[3]丁夏林.歷史與文本的交融:新歷史主義視角下的“中國佬”[J].當代外國文學,2009(1):148-155
[4]張箭飛.風景與民族性的建構:以華特·司各特為例[J].外國文學研究,2004(4):135-141
[5]楊思聰.論司各特的歷史小說[J].西南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8(6):81-85
[6]萬信瓊.論司各特歷史小說的敘事模式[J].勵耘學刊:文學卷,2010(1):151-163
[7]司各特.修墓老人[M].王培德,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35-4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