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書事書情

□老愚

紙上風云

我的書事書情

My Case of Books and My Passion for Books

□老愚

我接觸到的第一本課外書，是石印《紅樓夢》。那是7歲夏天發生的事情。當我認了些字，朦朦朧朧能讀書的時候，除了《三國演義》那些連環畫外，大約看過下面幾本書：《毛澤東選集》、《林海雪原》、《戰斗的青春》、《三千里江山》、《青春之歌》、《艷陽天》、《朝陽花》、《紅旗飄飄》、《洪波曲》。毛澤東的文字貌似大白話，卻令人難以捉摸。至于小說，大多為囫圇吞棗式的閱讀，急于想知道故事結局。革命主題加愛情佐料，其實頗能征服那顆少年心。

初一時，手抄本《梅花黨的故事》在同學之間流傳，聽同桌講過，也曾悄悄瞥了一眼，但沒有耐心讀完那些蝌蚪般的爛字。“地下黨”的神奇，東北雪原的剿匪傳奇，進步學生盧嘉川、林道靜的激情，這一切都在我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外面有絢爛的人生，渭北臺地只有日復一日的勞作。也可以說，這些缺乏藝術品位的讀物，在我心里種下了想象的幼苗。

等到了高中，于信之外，漸漸有疑生焉。遺憾的是，卻沒有書籍為我釋惑。絳帳高中圖書館藏書甚少，大都是一些《家》、《春》、《秋》之類的玩意兒，連一本外國作品也沒有。饞人的新書常被教師霸占，他們一摞一摞地掠書，經常逾期不還。干癟的管理員老頭，陰郁、暴躁，對學生沒好聲氣，借書似在割他的里脊肉，動輒摔門關窗戶。記得就借過巴金和老舍的幾本快翻爛了的小說，也沒看完，就到了還期。這樣，鎮上的新華書店便成了我的精神圣地。

新華書店其實也沒什么好書。偶爾會來一本新作家的，卻囊中羞澀。我買過三五本魯迅的小冊子，一角、二毛的，算是過了一把買書癮。上大學時，全都寶貝一般帶在行李箱里。

上大學后，同學之間暗暗開始了購書比賽。上鋪的上海同學幾乎每周去書店買書，長長的兩排書壓在床頭，令人艷羨。在政府發的23.5元的助學金外，我僅有10元零花錢，牙膏、信封、郵票之外，還得添置內衣外套，手頭拮據。

復旦校園最壯觀的買書場景，應該是那冊薄薄的《舒婷顧城詩選》。詩社告示甫出，排隊者人頭攢動，上千冊被搶購一空。“給我！”“給我！”……手持“朦朧詩”童男玉女合集，男女生眉宇間放出幸福的光來。

我等窮學生最愿意去的，是校園里的新華書店。課間休息往那兒跑，無聊時也竄訪該處。幾乎每天都有新書，世界文學名著啊，當代學者新著呀，本本勾人魂魄。好在開架售書，過去翻翻，隨意讀幾行，也很滿足。在那兒，往往能碰到姣好的女子，無意間就往伊人身邊蹭，拿起一本深奧的書，想讓人高看自己一眼。臉是紅的，心跳得也很熱鬧。最后，只聞到一絲香氣作罷。來這兒的伊人們，更加高傲矜持，讓人不敢親近。

那時候，周末結伴去南京路買書，是相當隆重的事情，有請神般的莊嚴。55路車一口氣坐到南京路，步行到福州路，逛完新華書店再進舊書店。一本本掃過去，有千山萬水踏過的感覺。買回來的書，其實很少讀完。回想起來，大多只翻過目錄，挑著讀過幾頁，用心讀過的不多。黑格爾的《小邏輯》，一字一字啃過幾十頁，完整讀過一遍的，僅有郁達夫的日記、盧梭的《懺悔錄》、李澤厚的《美的歷程》等10余本。青春，沒準兒就是用來虛耗的，游弋，猶疑，憂慮，放浪，做夢，唯獨沒有讀進去書。

置身圖書館，手里翻著書，心里其實在發愁：何時才能讀完該讀的書啊！

荒唐的還有，我們能看到的只是他們想讓看的。彼時，港臺出版物閱覽室只對政治可靠的教師和研究生開放。復印是當時最賺錢的生意之一，有關系的將禁書帶出來，雇人復印若干，裝訂成冊，便能大賺其錢。我從同學手里借到的弗洛伊德的《釋夢》，便是如此這般的復制本。

大三夏天的畢業季，一幕人與書的甜蜜情景刺激了我。一位收拾行囊的研究生師兄，將數百本收藏，一一拿起來，端詳一番，用手拂過，再輕柔地放入紙箱。那些干凈的漢譯學術名著和外國文學名著，好像是他眾多的情人。自此，我也開始自己的藏書生涯。刻了私章，起齋號曰：敝帚齋。又從印刷廠找了一串鉛字，分類登記，一一蓋戳，打上猩紅的阿拉伯數字，經此一役，才感覺擁有了屬于自己的一筆財富。畢業時，我終于有了好幾箱書籍，是用補助金、勤工儉學報酬、稿費和父母的血汗錢換來的。裝箱的那天，1985年6月某日，女友在旁，我心里有說不出的滿足感：書有了，心儀的對象也有了，此生什么也不缺了，只剩下奮斗了。

當年買書，書店收款后會蓋紅戳在版權頁，有紀念的意思。購買一本書，好像是一件大事。好多書已經用不著看了，但我仍然舍不得丟棄，它們在那兒，我逝去的時光也就在那兒。

責編／楊立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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