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離奇的“借兵”外交

馬伯庸

公元1592年，正好是大明萬歷二十年。這一年日本大軍入侵朝鮮李朝，短時間內幾乎占領了朝鮮全境，朝鮮國王一路哭號著向宗主國大明求援。當時的大明一副天朝姿態，對日本這個對手缺乏認識，對于出兵援朝這事也不是特別熱情。大臣們互相扯皮，決策過程緩慢而復雜，中間還鬧出過一個離奇的外交笑話。

當時的國防部長——兵部尚書石星力主出兵，可出兵就得花錢。別看大明龐然大物，手里的銀子一直緊巴巴的，這時候有人給萬歷遞上一份奏章，說朝廷有困難，小的忠心耿耿，愿意出兵代勞，落款是大明建州衛都督僉事努爾哈赤……

朝鮮人一聽就不干了，他們怕日本人，更怕建州女真人，迎虎拒狼的事可不能干，于是這事就黃了。可努爾哈赤的奏章給了石星一個靈感：大明不出兵，可以讓其他國家出兵嘛，大明只要賞賜幾個頭銜幾個官職，沒什么其他成本，可謂惠而不費。

但到底該找哪些國家出兵，石星就不知道了。于是他決定咨詢一下民間智庫，找到一個叫程鵬舉的人。這個人的職業很有意思，是一個外交圈子里的政治掮客，熟悉政府部門之間的潛規則。海外那些小國使節來到大明，人生地不熟，都得找這樣的人來疏通關系，才好辦事。

石星問程鵬舉該找哪國出兵比較好，程鵬舉眼珠一轉，說不如去找暹羅。

石星如果有點地理概念，就得一個大耳光抽過去。暹羅就是現在的泰國，日本人打朝鮮，你讓泰國不遠萬里派兵去支援，這不神經病嗎？可惜石星地理學得一塌糊涂，聽到這個荒唐的提議非但不怒，反而大為欣喜。

程鵬舉之所以推薦暹羅，那是因為他正好在幫一個暹羅的使團在北京辦事，如果能扯上兵部尚書的關系，獲利更巨。于是程鵬舉一拍胸膛，說我有把握說服他們。那個暹羅使團的官員叫握叭喇，跟程鵬舉關系很鐵。經過一番運作，他同意上書萬歷，自告奮勇要代天朝出兵討倭。

石星高高興興把這事在朝廷上一說，贏得了很多人的贊同，連皇帝都覺得不錯。可也有幾個人覺得里頭味道不對。一群大臣爭論來爭論去，其實誰也不知道暹羅在哪。持重者說暹羅離兩廣最近，要不咱們先問問兩廣總督蕭彥吧？萬歷心想也好，發了一封咨文去詢問蕭彥暹羅虛實。

可那時候沒微信，石星一算，咨文從北京到兩廣得好長時間，蕭彥得了回信又得好長時間，太耽誤時間。他就跟程鵬舉說，能不能讓暹羅先準備起來。程鵬舉一拍胸膛，說沒問題！石星給了他一個參將的頭銜，帶著一大筆賞錢前往暹羅去借兵。

石星萬萬沒想到，程鵬舉這個騙子出海以后，先去了朝鮮，自稱是大明派去暹羅搬救兵的，敲詐了一大筆錢，又跑到福建，宣稱朝廷要造大戰船，在當地船廠又貪污了不少，就是沒去暹羅。

程鵬舉那邊逍遙自在，北京這邊來了一個朝鮮使者，叫鄭昆壽。石星把他和握叭喇叫到家里請了一頓私宴，說暹羅馬上出兵了，你們多親近。鄭昆壽雖然不知道暹羅在哪兒，但他就認準一個理兒：無論如何得請大明親自出兵，所以我得把這事攪黃了。他找了個機會，偷偷跟握叭喇說：我們朝鮮不太好走啊，你們得先從廣東繞到琉球，而且朝鮮和日本之間還隔著一段旱地長沙，船過不去……”總之是胡說一通。

程鵬舉一直不回來，握叭喇又一直沒歸國。于是這事一直拖到了年底，兩廣總督蕭彥終于回信了。蕭彥的回信題目很嚇人：“夷心難測借兵宜慎疏”，說暹羅這個國家桀驁不馴、陰險狡詐，跟日本差不多，難以控制，還是不借為妙。其實暹羅沒他說得那么爛，但蕭彥的邏輯很簡單。暹羅如果出兵，肯定得先路過廣東，我還得給他們安排糧草安排住處，萬一起了兵變我還得擦屁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就這樣，在各路顢頇官員各懷私心的努力之下，暹羅借兵這樁荒唐事才算是徹底完結。至于程鵬舉這個大騙子，在海上逍遙了將近一年多才被抓獲，身上的銀子早花光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