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可靠的

秦海

可靠有兩種。一種是指某人的品德可靠，一種是指某人的勢力可靠。這是兩種不同的可靠。品德可靠的不一定勢力可靠，因為有品德的不一定就有勢力；勢力可靠的也不一定品德可靠，因為有勢力的不一定就有品德。

這里說的可靠主要指勢力可靠，因為生活中從來都不乏這種可靠。投靠、依靠勢力——或者權勢、或者財勢——把它們當靠山，乃是從古至今一道永不謝幕的風景。

家人看電視連續劇《甄嬛傳》，恰看到被選為妃子的年羹堯的妹妹靠年羹堯的權勢，在后宮飛揚跋扈，稱王稱霸，連皇后都不放在眼里，因而四面樹敵。對年羹堯我倒從讀《清鑒》中略知一二，他曾任川陜總督，握有兵權，雍正皇帝能在爭奪皇位中脫穎而出，很得力于他的鼎力擁戴。但雍正也十分猜忌他。一年，雍正召他回京，為表示對他的寵信，親自迎接，并命京官夾道歡迎。年羹堯也得意忘形，竟然跟雍正皇帝并馬而行。臣不知謙讓而與君并行，這是極大的僭越，雍正當時就生出殺年羹堯之心。后來果然殺了年羹堯和他的兩個兒子。所以當我看到年羹堯妹妹在后宮張狂時，知道她很快就要遭難了。她哥哥年羹堯就算是大山，也不過是冰山，靠在冰山上，豈能長久？果不其然，家人告訴我，年羹堯被殺后，她也被賜死，撞墻而亡。

也許有人會說，這是因為她靠上的樹既不大，根也不深，要是靠在像帝王這樣的大樹上，就絕對安全了。也不盡然。帝王一翻臉，他的靠就會落空。“伴君如伴虎”，許多伴君者不都被君這只虎吃掉了嗎？

當然，并非每個伴君者都會被他所伴的君吃掉。那他是不是就安全了呢？也未必。和珅是清朝乾隆皇帝的寵臣，一寵就寵了二十多年。和珅也靠乾隆的寵信，貪贓弄權，不可一世，不把其他大臣放在眼里，連太子也就是后來的嘉慶皇帝也對他敬畏有加。乾隆退位后到承德的避暑山莊養老，嘉慶皇帝繼位，也仍然對和珅畢恭畢敬。誰都以為，和珅這一輩子都風光無限了，他自己當然也這樣以為。大樹底下好乘涼，靠在乾隆爺這棵參天大樹上，可謂萬無一失了。然而，再參天的大樹，也有枯死的時候。乾隆前腳一死，嘉慶皇帝立馬就把和珅的家抄了。

這都說明，即便再可靠的財勢、權勢，也有靠不住的時候。

最可靠的還是自己。但這不是指靠自己的權，靠自己的財，以及靠自己由此形成的勢。這些都總有煙消云散的一天，有時還反而會引禍上身。

所謂靠自己，主要的一是靠自己的品德，即走得端，行得正，不參與歪門邪道，更不搞歪門邪道。這有時也會不落好，但不會倒大霉。偶然倒霉，也會翻過身來。相信人世間公論總會多于歪論。二是講道理。“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雖然不是絕對真理，卻是基本道理。一個通情達理的人，是不會輕易被絆倒的，也少有人去絆倒他。三是把自己武裝起來——不是用權勢武裝，不是用財勢武裝，而是用知識、技術、專長和能力把自己武裝起來。如果要說“勢”，這才是最可靠的“勢”。

知識、技術、專長和能力，乃是一個人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任何時代都離不了的。財富可以被人搶去，權力可以被人拿掉，唯獨知識、技術、專長和能力，一旦學到了手，掌握了，誰也搶不去，終身受用。把自己靠在它們上面，也最可靠，最踏實。

不幸的是，很多人，不在正道上下工夫，而在靠權勢、財勢上用心機，挖空心思，不擇手段，甚至傷天害理。“我爸是李剛”、“老子上頭有人”、“老子有的是錢”，凡事相信“有錢（權）能使鬼推磨”，這種人可能會得勢于一時，不可能得勢于長久。

俗話說，“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靠父母，靠不了一輩子，歸根結底還得靠自己。而靠朋友，首先也得自己有品德，有誠信，有能力，才能交到真朋友，這樣的朋友也才可靠。酒肉朋友，甜言蜜語的朋友，狼狽為奸的朋友，不僅靠不住，可能還會出賣你，賣友求榮，落井下石。

【原載2014年3月19日《羊城晚報·花地》】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