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歲之春

近藤大介

一

時隔三年從中國回到日本，大學同學在東京赤坂的一家中國菜館為我舉辦了一場歡迎會。

他們都沒有去過中國，卻又都對中國充滿了好奇：“中國經濟還會繼續增長嗎？”“中國的物價高嗎？”“在中國哪部電視劇最受歡迎？”“在中國流行什么菜系？”……

“雖然中國第二季度的經濟增長率下滑至7.6%，但是通過這個秋季的十八大換屆選舉，一批年輕的領導人即將上臺，新的經濟改革很值得期待。”“我在北京的這三年，物價飛漲，估計再過三年北京的物價將和東京的物價持平了。”“《甄嬛傳》這部宮廷劇非常受歡迎，全劇76集的版權已被日本電視臺購買，大家可以期待一下了。”“《舌尖上的中國》這個精彩的節目讓大家對中國菜的食材有了重新的認識。”……我一一回答著同學們的問題。在北京生活的日子里，我自詡為“日本文化‘小使”，為中國人解說日本文化。而現在，我已然化身為“中國文化‘小使”，向日本人介紹起了中國文化。

日本人通常不喝白酒。在吃中國菜時，日本人習慣喝黃酒（紹興酒）。斟滿一杯花雕酒，大家推杯換盞，話題也由中國轉向了日本。

二

我們日本的60后一輩如今最關心的話題，莫過于“12歲之春”的問題了。在我們這一代人小的時候，人生最大的難關便是考大學。由于日本的大學升學考試是二三月份，開學是在四月份，所以大家將大學的升學考試稱為“18歲之春”。意為“18歲的春天是決定人生大事的關鍵時刻”。

然而現在，日本的少子化問題日趨嚴峻，大學的招生數已經遠遠超過應試生的人數。也就是說，大學的入學考試實際上已經變得有名無實，日本已經迎來了所有人都可以上大學的幸福時代。

取而代之，現在的孩子們在小學六年級畢業的12歲那一年，為了進入知名大學的附屬中學，小升初考試儼然已經演化成了真正意義上的大學升學考試。所以，小學四年級至六年級，也就是在10歲到12歲之間的這3年，日本的孩子們正面臨著前所未有的激烈競爭。

為了在考試中勝出，孩子們利用暑假時間去知名培訓班參加夏季補習，從早到晚被學習的氣氛所包圍著。我的同班同學們現在也正面臨著自己孩子的“12歲之春”，他們的話題大多圍繞在“現在的孩子們在學習什么樣的課程”，或者“應該報考哪家中學”這樣的問題上，大家都不遺余力地交換著關于“12歲之春”的信息。

只有我脫離了戰線，與這家中國菜館的店長用中文交談了起來。身為中國60后一代的店長在90年代前來東京留學之后留在了日本。他一邊嘆氣一邊說，“我人生最大的后悔就是學完后沒回國，留在東京。那時回國的朋友們都在中國成功，我還在東京開個破餐廳呢。”

但是店長的女兒也正迎來了“12歲之春”，與我交談了不一會兒，就參與到了我們一桌人的談論中。而我也只能老實地充當聽眾，思考著自己兒時并不存在的“12歲之春”的嚴峻問題。

飯局結束，酩酊小醉的我晃晃悠悠地走進了深夜的地鐵站。讓我吃驚的是，深夜時分還坐著地鐵的小學生竟然比比皆是，而且即便在地鐵里，他們的手里也還不停地翻閱著應試參考書。不禁覺著同情他們的同時，我也感到了深深的不安。當這些已然不知“玩”為何物的孩子們長大成人，日本究竟將何去何從呢……

（摘自《看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