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千酒滋味

張金鳳

年少時對酒是充滿敬畏的，凜冽風雪中歸來的父親，搓著通紅的手，將黑色小鐵酒壺在火盆上燎烤片刻，熱酒斟進白色的小瓷盅里，“嗞”地一小口，咂咂嘴，說，“酒真是好東西！”我問父親酒什么味道，父親說是香的，是暖的。我湊上去，父親用筷子頭蘸一點酒送進我嘴里，辣得我嗷嗷叫起來，趕緊用手抓父親的下酒菜，一邊流著眼淚說父親騙人。父親說，你啥時候覺得酒是香的了，你就長大了，就可以喝酒了。雖然被酒教訓過，但對酒并無恨意，相反，對它滿懷崇敬，酒讓父親疼痛的骨骼變溫順了，酒讓父親篩糠的寒冷逃遁了，酒讓威嚴的父親慈眉善目。每每看見父親喝酒，我心里就很踏實，很美好。

可是，父親那醇美的酒杯，怎么到了大哥那里就成了惹禍的根苗了呢？年輕氣盛的大哥，常常跟一幫哥們兒喝酒。那時候他在食品站工作，有一點點小權力，也有可以自己支配的工資，鎮上三教九流的人常常到他那里聚集，喝酒。父親多次教育大哥，這些酒肉朋友少來往。大哥根本聽不進，還是哥們兒義氣第一。一次，他們喝酒之后，受一個浪蕩公子挑唆，去給那人“出口氣”。原來那個浪蕩的人手腳不干凈，到磚瓦場偷東西被抓住過，他記恨看門人，想去搗亂，結果把大哥當槍使。那次是一件小小的滋事，同去的幾個人都沒怎么著，喝酒最多的大哥跟看門人動了手。看門人受了些皮外傷，卻住進醫院好久不出院，害得我們一家人幾個月不安寧，父母跑前跑后給人賠錢、賠禮，為這個酒后沖動的兒子顏面丟盡。但是大哥并不吸取教訓，喝酒更加無度，幾乎每喝必醉，而醉酒之后就要找茬打架，在家跟家里人吵，在外跟外面人吵。后來只要一看見他喝酒，一家人就膽戰心驚。

最讓一家人痛心的是，大哥最終被酒葬送了性命。他38歲那年，還是嗜酒如命，每日清晨都要喝兩口，一天三頓酒，頓頓不耽誤，有時候甚至是中午的場子不撤，到晚上接著喝。有一天他外出喝酒，喝多了，回來的路上，摩托車撞擊到路邊石上，磕了頭，他醒來后繼續騎車回家。嫂子并不知道他路上發生的事，見他喝醉說頭疼，就由他睡了。沒想到他腦出血，發現后進行了開顱搶救，但為時已晚，就這樣，大哥年紀輕輕，就被酒帶走了。酒是我們一家的苦酒。

從此我恨了酒，發誓不飲酒，也不找酒鬼對象。我在一個小城中學過著平靜的生活，因為喜歡寫點小文章，也發表了幾篇自己單位的新聞稿件，被上級部門借調過去搞新聞。原本單純地認為，我就是跑新聞而已，不料不是在新聞科而是在辦公室。一天，主管書記閑著，加上心情好，就要給我接風，辦公室成員坐了滿滿一桌子。書記說，別人都知根知底，就是不摸我的酒量。我趕緊聲明不會喝酒，書記說，這是面試關，喝了就留下，不喝酒回原單位。新同事都向我遞眼色，并解釋說，這是慣例，今天就要進行破壞性試驗，你最好乖乖地喝，大家知了你的酒量往后啥都好說。小城的酒場規矩特多，主陪三杯，副陪三杯，所有人都向我開炮，不一會兒就把我喝桌子底下去了。我掛了三天吊瓶，第四天捂著胃部勉強去上班。辦公室主任見我就呵呵地笑，說，不錯，挺實誠的。

在我下基層跑新聞的日子里，常常跟一個小個子同事搭檔，這人也是好酒，人家留下吃飯他也不推辭，我獨自退出還怕被猜忌。一次次勉強支撐，為了不喝酒，少喝酒，嘴皮子磨破，好話說盡。最頭疼的是辦公室的接待，每天要接待好幾撥，而且有的就來一個人、兩個人，給他們同別人合并一桌還不行，搞不好人家就惱了。每天絞盡腦汁分門別類，不同層次找不同的陪客。最煩的是，有時候找不著對口的來陪吃飯，只能我們辦公室人員出馬，碰上那些能喝酒的就倒霉了。我常常見王哥中午陪完餐回來時，直著眼珠子，滿臉痛苦，急急地找地方睡覺去。有時候睡到下班還不醒酒，辦公室主任卻另有一桌等著他了。我的厄運也來了，大家開會說，不能盡著一兩個人折騰，陪餐也得輪班。我只好在辦公室主任一籌莫展的時候硬著頭皮陪了幾次女客人。誰知道那些常在外晃悠的女人都是些女漢子，一斤白酒放不倒的主。我小心翼翼，醉醺醺陪完一場酒，就落了些數落，抑郁不已。我吐過幾次酒之后，竟然還落了個毛病，一聞酒味就想吐。后來我就不義氣了，一到要派飯的時候，我就悄悄溜掉，手機一關，回家吃飯睡覺。主任顯然對我不滿，還陰陽怪氣地問我，從學校到機關來干什么的？我不是來干新聞的嗎？我的新聞已經頗有成績，在省報都頻頻發稿。我也自問，我是來干什么的，難道是來受折磨的？我本厭酒且無量，卻時時被酒糾纏，為躲一場酒絞盡腦汁還賺來不滿，這又何苦？難道為了在機關上班的虛榮？難道為了所謂的鏡花水月的前程？有一天晚上，我在家，獨自斟上半杯酒，喝著，哭了。我對老公說，我不想干了，我不是喝酒的料，不是當官的料，何苦在這個酒肉臭的官場受罪？老公一拍桌子說，早就該回學校。就這樣，我因為喝酒無量，丟掉了很多人羨慕的所謂前程，請辭回學校了。酒似乎是毀掉了我的前程，但我一點都不可惜。

如今，我過著我想要的平淡日子，無求，所以不用為酒而苦。也有朋友三五人，每相聚，不勸酒，率性而活，隨意而飲。這時候我反而也會斟半杯黃酒或者紅酒，慢慢飲，絮絮聊。感覺此時的酒，是香的，才是真正的酒滋味。

責任編輯 張琳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