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星的繼承者們

王玟兮

2014 年5月18日，一位72歲的老人因為心肌梗塞緊急入院，整個韓國陷入驚慌。這不是一個普通老人，而是被稱為“韓國第二政府”三星集團的會長，“打個噴嚏，韓國就會感冒”的李健熙。

再強勢的人也斗不過歲月。作為三星集團“皇太子”，李在镕被推向風口浪尖。今年45歲的李在镕是否擁有執掌億萬商業帝國的能力一直備受爭議，之前全靠強勢獨斷的“父皇”一路力保。

如今，最強后援病危入院，李在镕能否順利“登基”？要知道，擁有三星繼承權的并不只有他一人。

“外交官”兒子

三星總部的員工都知道，會長與副會長雖是父子，性格完全不同。

或許源于家族企業的基因加上李健熙本人強勢造就的三星集權制企業文化，父親李健熙殺伐決斷，擁有絕對的話語權。兒子李在镕在重大交易和戰略決策上鮮見其身影，他以溫和的性格與父親形成互補。身為副會長的李在镕更多扮演著“外交官”的角色，承擔了與外界溝通的責任。

2012年，三星正深陷與蘋果的專利糾紛，在幾次內部會議上，老員工們都急切地指出三星當下面臨的問題——在建立產業標準上的能力欠缺，同時希望李在镕能展現決斷力，給出未來三星戰略發展的建議。

或許礙于父親在場，李在镕多數時候都是沉默。只有當父親提出“尋找新的投資點，開辟新業務，突破瓶頸”的方針后，李在镕才侃侃而談，給出了自己的建議。

這樣的情況經常出現。李在镕對父親言聽計從，從不反駁。只有確信自己與父親意見一致時，才發表看法。實際上，雖然掌控著主力業務三星電子和三星生命，并且負責處理大部分集團業務，李在镕為數不多的與父親不同的決策，很少被真正實施。

當然，李在镕并非一無是處。他能出色地應對并協調與競爭公司的關系，促使三星的戰略合作——和比爾·蓋茨商討三星與微軟的合作；代表三星參加博鰲論壇并發言；今年1月，他敲定了在外界看來“幾乎不可能達成的協議”——與谷歌達成專利交叉授權協議，該協議使雙方減少專利訴訟，讓三星從紛亂的訴訟中緩一口氣。

但作為繼承者，作為李健熙的兒子，這些還是不夠。這或許是繼承者們的宿命：父親的光輝一方面照亮了通向“王冠”之路，一方面在展現能力的舞臺上投下陰影。李在镕從未展現過強有力的領導力，這讓外界對他統領商業帝國的能力十分懷疑，英國《金融時報》曾直言不諱地指出“李在镕作為首席執行官的經驗不足，而且也不像父親那樣擁有領袖魅力，這點讓投資者認為三星的未來充滿不確定性”。

李健熙對此也有所察覺。2012年，他以雷霆之勢進行了一系列的人事調動。先是任命三星電子副會長崔志成為三星未來戰略室室長——負責集團整體戰略制定，再提拔李在镕為三星集團副會長，并換掉三星集團旗下的30多家主要公司中約20%的掌門人。

這次人事調動被解讀成李健熙為兒子鋪路的連環棋：他親自選定了輔佐老臣崔志成，并將整個團隊換成可靠忠誠的老將們。李在镕出任三星集團副會長也等于向外界宣布了其“皇太子”的地位。

血親與對手

李在镕并不是唯一的繼承者。

根據韓國法律，所有子女都擁有財產繼承權。而對于三星這樣的家族企業，誰獲得的財產和股權最多，誰就是握有實權的掌門。

李在镕還有三個妹妹，除了四妹李尹馨26歲時在美國自殺，剩下的都是他的對手。

李健熙本人與幾位哥哥因為爭奪財產而“老死不相往來”，但他的幾個子女未就繼承權爆發過正面“戰爭”。這或許得益于李健熙有意讓子女們掌管不同的集團業務。兒子李在镕掌控電子和金融方面的子公司，二女兒李富真掌控服務業和化學方面的子公司，三女兒李敘顯掌控服裝和廣告等方面的子公司。

只是現在看似和睦的“三分天下”，背后同樣涌動著李家兄妹多年的博弈。

二女兒李富真負責的新羅酒店是三星集團服務業的拳頭產品。李富真最大功績在于接管酒店業務后，營業額一路飆升，2008年金融危機時的營業額也在5000億韓元（約合28億人民幣）左右。李富真還大刀闊斧地開展商業酒店事業，并自創酒店品牌“新羅Stay”，打造全方位的娛樂度假服務。

三女兒李敘顯掌管的第一毛織經營時裝、紡織、化工、電子材料等業務。她主管的服裝業務從韓國國內走向國際市場，在中國香港和中國內地開設了100家新門店，預期年銷售額到2020年將達到3000億韓元（約合18.3億人民幣）。

與兩位妹妹在商界的斬獲相比，大哥李在镕卻有業績“污點”。

早在2000年，李在镕一口氣在3個月里創立了14家互聯網企業，并作為大股東掌控互聯網業務。但一年以后，隨著風險投資泡沫破滅，這些企業迅速走向衰落，最后由三星旗下8家公司購買了李在镕所持有的股份，才讓他保住了顏面。這段創業失敗經歷在后來成為了李在镕多次被攻擊的靶心，也成為了李在镕能力不如兩位妹妹的“鐵證”。

在兩位妹妹眼中，父親明顯偏心長子。三星集團的主力業務一直交由李在镕掌管，不準兩個女兒插手分毫。值得玩味的是，李健熙又從未正式宣布李在镕擁有單獨繼承權。

兄妹之間的關系由此變得微妙。

根據公開資料顯示，李在镕的財產規模達3.9640萬億韓元，其中包括上市公司股票1.2220萬億韓元、非上市公司股票2.6900萬億韓元、其他資產520億韓元等，而李富真和李敘顯的財產總額分別為1.1290萬億韓元和1.0640萬億韓元。兩位女兒要想搶奪“王位”實屬不易，但仍有機會維持如今三分天下的局面，與大哥李在镕分庭而治。李在镕如果想一統三星，兩位妹妹便成為必須被“殲滅”的諸侯。

權力的游戲

2014年5月26日，昏迷近一個星期的李健熙蘇醒。媒體紛紛用“松了一口氣”來形容李健熙的蘇醒對李在镕的意義，都認為父親的好轉將對兒子順利接替掌門贏得時間。但外界并不知道，平時溫文爾雅、對父親言聽計從的李在镕，早在一年前就開始自己動手清除“異己”——從兩位妹妹手中爭奪股權，以坐實“皇太子”之位。

當時李在镕剛上任三星集團副會長，便開始在會議上頻繁提出將第一毛織的服裝業務轉讓給三星愛寶樂園，將負責服裝業務的三妹李敘顯從第一毛織副社長“升為”愛寶樂園服裝事業部社長，單獨經營服裝業務。

李敘顯雖然從副社長升為社長，實際上卻是明升暗降。李在镕手持25%的三星愛寶樂園股權，是擁有最高“話事權”的最大股東，倘若李敘顯調到愛寶樂園，實際上得處處聽大股東調遣。李敘顯當然反對。

李敘顯的抗議并不能左右什么，實際上李在镕的意見也不重要，業務究竟是否轉讓仍由父親李健熙決定。隨即兩兄妹都開始對父親進行了游說，但最后的結局表明，李在镕號準了父親的脈。

在父親身邊多年，李在镕很清楚父親最看重的是企業不斷地突破與改變，自己提出改變的建議就已經贏得了好印象。為了說服父親，李在镕重點闡述了轉讓的戰略重要性：第一毛織旗下的服裝業務和零配件生產業務的協調度不高，放在同一公司下只會減緩運作。如果將零配件業務攬入三星電子旗下，即完成電子材料（第一毛織）──零組件（三星SDI）──完成品（三星電子）的集成，打造一條從研發到生產的產業鏈，這將為三星征戰移動電子業務做好準備。當然，這個鏈條是以李在镕為中心的。

相比之下，小女兒只會向父親反復強調轉讓后公司運作的種種不習慣。李健熙最后選擇支持兒子。

李在镕的這個提議的確對整個三星集團的業務發展有好處，但最大的收益人仍是李在镕自己。他不僅向父親證實了自己擁有戰略觀，更做空了兩個妹妹的權力。李在镕接手的原料和零配件業務是第一毛織旗下最盈利的部門，每年的銷售總額占到部門業務的70%。分離出盈利低的服裝業務，把賺錢的部門握在自己手中，相當于奪得了大額財產，李在镕作為集團繼承人的地位進一步得到鞏固。

面對大哥的出手，兩姐妹并不想善罷甘休，曾試圖將自己手中掌管的業務分離，而逃離李在镕的掌控。但李在镕從2012年就開始清理三星紛亂的股權結構，到2013年，三星集團旗下各公司形成了以三星愛寶樂園為核心相互持有股票的“循環出資”模式。例如，愛寶樂園向三星生命保險出資，三星生命保險向三星電子出資，而三星電子則持有三星信用卡的股權。同時，三星信用卡則是愛寶樂園的大股東。這樣的股權結構，讓掌控愛寶樂園的李在镕成為整個三星集團的實際掌門人。不管李富真與李敘顯姐妹手中持有多少單個子公司的股權，都無法撼動李在镕在整個集團的影響力。

2014年6月6日，三星集團宣布三星愛寶樂園將于2015年第1季進行初次公開發行，李家兩姐妹才發現李在镕已成為持股最多的繼承人，并且掌握了三星集團最核心的部門，自己已經被邊緣化。

也就是說，李在镕才是唯一一個能真正繼承父親大部分財產的繼承人，即使不繼承會長頭銜，也會擁有最高的實權。

家族宿命

由此可見，在爭奪繼承權上，“綿里針”風格的李在镕一點不比其父李健熙手軟。當然，李健熙當年奪權的手段更為鐵腕，經歷的戰爭也更為殘酷。

回想1938年，三星前任會長李秉喆成立了“三星商會”從事魚干出口、水果貿易生意。到1961年，三星已經發展成一家在電子、化工、制造業方面小有成就的家族企業。李秉喆共有八個子女，其中三個兒子，李健熙是幼子。

三星的經營權本是由長子李孟熙獲得。根據李秉喆的“旨意”，李孟熙上臺后成立了“三星企劃委員會”，實行集體領導，并著手對三星進行整頓。但由于企劃委員會目標定得過高，加上李秉喆離任，不久失去了核心威信的三星開始內訌。最終，三星不但沒有完成整頓計劃，就連原有的根基也難保，李秉喆不得不重掌公司，李孟熙被“廢”。

二兒子李昌熙和小兒子李健熙進入公司，比起無能的大哥，兩個弟弟在公司管理上都有獨到的建樹，也生出了別樣的心思。當時，李昌熙掌管貿易部門，短短幾個月，就讓銷售額翻了番，一時占盡風頭。而李健熙的長處在于膽子極大又有決斷力。1967年，當李秉喆決意剝離“中央傳媒”和“三星制造”等企業時，李健熙出面力阻，他進諫的理由很簡單：“三星只能在保持集團優勢的前提下才能快速擴張，任何一種削弱肌體的方式都將給它帶來負面影響！”

1967年，負責貿易部門的李昌熙開始走私，李健熙早收到風聲，但他并未向二哥或是父親示警。最后東窗事發，李昌熙被捕，李健熙順勢接過“家業重擔”，一舉成為三星實際上的“掌門人”。

出獄后的李昌熙眼見父親扶弟弟上位，憤怒之下，與大哥一起搜集了父親的“違法”罪證，寫成請愿書遞交給總統。事情敗露后，李秉喆監禁了李昌熙，并欲以長子李孟熙患妄想癥為名，將其關押到精神病院，李孟熙以死相拼，才逃過一劫。2012年，李孟熙還以李健熙私吞財產罪為由向法庭提起訴訟，此時已經70歲的李健熙放出狠話“不會給一分一毫”。李家這樁公案轟動一時。

兄弟、父子反目，再難相見。直到李秉喆之孫、李昌熙之子李在燦在其位于首爾的寓所跳樓身亡，葬禮上，李家人才放下“老死不相往來”的誓言全部出席。上一次李家人悉數到場，還是在2005年李健熙小女兒李尹馨的葬禮上。

坐擁銷售額占到韓國GDP20%、總資產高達3437億美元的三星帝國，血脈相連的一家人，只能在親人的葬禮上“團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