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勝瑜
提奧比哥哥小4歲。
哥哥從8歲那年開始,就顯露出非凡的繪畫才能。他熱愛田園,熱愛自然,喜歡四處捕鳥捉蟲,拿回家制成標本。哥哥喜歡在天地間俯仰觀察,心醉神迷中漸漸忘了自己身在何處。提奧是離哥哥最近的那個人,他無言地目送哥哥走向自然深處,走向他自己的精神世界,走向前方那片令世人驚艷的向日葵地。
提奧的哥哥是梵高。看過梵高自畫像的人都知道,這個神色冷峻的男人一定沒有過過什么滋潤日子。土豆和包菜、田野中的教堂、一雙鞋子、窗邊的織布工、鏟煤工、兩朵十二朵或十五朵向日葵,諸如此類,占據了梵高的畫布,也鋪染了他一生低微的主色調。
一個滿眼只有色彩和結構的人為了生計,到海牙一個賣畫的小店當差,每天干些送貨、提貨、整理和保管的活,可見梵高的內心是多么的糾結。因為身體里虬扎了藝術的慧根,他對眼前的畫總是有著準確的見解,且喜惡全寫在臉上,常常脫口而出,讓顧客風雅頓失意趣全無。這樣的店員,顧客嫌他,罵他是“荷蘭的鄉巴佬”,老板更是氣得半死,想著找機會踢他走。這一踢,就把他踢到了倫敦。對內心獨立而強大的梵高來說,是沒有“吃一塹長一智”這一說的。到倫敦不久,他又和經理大吵,直到自己再次被掃地出門。
提奧和哥哥不一樣,他來到巴黎古皮爾美術商店接下了哥哥的職務。同樣一份工作,哥哥因為不解人情世故而把自己一步步逼上了絕境,弟弟卻顯得游刃有余,他懂得判斷事理,時時處處以禮待人,深得店主信賴。或許是受哥哥的影響,他對藝術有極好的理解力。他的智慧在于,能巧妙地勸導顧客,使顧客接納他的主張,欣然買下店里的作品。最重要的是,他總是能給店主提供畫作情報,讓店主輕松獲利。
那時候,父親因患心臟病作古,提奧不能讓梵高斷炊,便跟在哥哥身邊。弟弟代替父親成為梵高經濟上的后援,梵高從此全身心沉浸于光與色的世界里。令梵高欽佩的是,提奧見識廣闊,買入了大量莫奈、畢沙羅和德加的作品,在并不盛行印象派畫作的巴黎舉辦了展覽會。
梵高僅在安特衛普美術學校修業數月,之后跟隨巴黎畫家科爾蒙學畫,依照輪廓、面和明暗的規則來描畫的時日令他興趣索然。倒是提奧展出的印象派畫作,讓梵高興奮著迷。正是如此,梵高的靈感噴涌,工廠、街道、花草,甚至一冊書、一盒火柴、一根煙桿,都能在畫布上漫溢出奇妙的意境。梵高盡情恣意地畫畫,從未想過從中獲得利益,有時候畫完一幅畫,他就徑自回家了,畫作則留在了原地。弟弟崇敬哥哥,但又不得不面對難堪的現實,沒有一個美術商歡迎哥哥的畫,連他自己供職的美術商店也不愿陳列。
提奧個性溫和,相貌和哥哥有著七分相像,很多時候,面對哥哥就像面對另一個自己,所以,提奧明知道生財有捷徑,也從不勸哥哥改變畫風。于梵高而言,提奧除了是他藝術追求上的知音,還是他生活里的“闊少”。窮苦的哥哥原本就依靠弟弟接濟,卻經常匪夷所思地去幫助比自己更窮苦的鄰居及不相識的人,但提奧至死也不曾對哥哥有過一句教訓或爭執之詞。
貌合神離的人群里從沒有極致藝術的土壤,與人相處更是一件耗損藝術創造力的事。提奧懂哥哥,他選擇了不驚擾哥哥,任由他在無人的世界里縱情潑墨涂抹。
人人都知道梵高是太陽的戀人。他為了追逐熱烈的陽光,來到了阿爾。夏日的阿爾,烈日當空,梵高極少留在家里,而是來到全無樹陰的郊外,有意脫下帽子,以火向火,埋頭創作。他寫信給提奧:“久留在南方,我相信早晚必有成功的一天。”而實際上,世間一直給梵高的除了冷遇,還有不屑,梵高至死也不曾得到世間一文錢的報酬。好在,有提奧欣賞他的才能,從不間斷地給哥哥支援。梵高心知弟弟為他犧牲了全部的幸福,他勸弟弟結婚,還要弟弟把全部注意力轉向妻子。為此,梵高在弟弟結婚后有意縮減了開支,改租了廉價的房子。即使是從來不懂得怎樣處理細碎生活的藝術天才,也能清晰地感應到從負重的弟弟身上輻射出來的親情溫度。梵高與默默付出的弟弟惺惺相惜,甚至,在癲狂發作割下自己的耳朵后,想念弟弟時也不失清醒地說:“倘若沒有你的友情,我一定早已自殺了。雖然我看似一個怯弱的人,但這事我頗敢為……”
梵高走進圣雷米的療養院時,是提奧辦的手續。哥哥在那兒,有時冷靜,有時狂躁。1890年7月27日清晨,梵高背了畫布、畫箱和畫架了出門,到夜里才歸家,胸口帶著槍傷,衣服上沾滿血漬,問他緣由,他答:“我想自殺。”提奧從巴黎急忙趕來,陪伴哥哥度過生命里的最后兩天。這兩天,他一刻也不曾合眼,絮絮地、溫和地安慰奄奄一息的哥哥,希望他早日康復。但哥哥只回以微微一笑,就閉上眼睛離開了這個不理解他的世界。
靈柩沉入墓土的一霎那,天空陰暗,一貫溫和的弟弟爆發出猛獸般的嘶吼,撲通倒地。醒來后,提奧沒有忘記哥哥一生都是太陽的戀人,他從四處弄來向日葵,種在哥哥的墳前,讓向日葵向著太陽怒放。
提奧回到巴黎終日悶悶不樂,精神和肉體潰敗無力,由妻子攙扶著回到故鄉荷蘭,6個月后,結婚不到兩年的提奧丟下妻兒,跟隨哥哥去了那一邊,繼續做他們世間無二的兄弟。
世人通情,于1914年4月把提奧從烏特勒支遷葬到奧弗的梵高墓旁,算是為兄弟夙愿添上了豐潤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