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伯母書

王興偉

1

眼睛渾濁，已經認不出人了

我在她前面

只有報出名字，她才能從記憶里

搬出另一張清晰的臉

她說：“三啊”茫然張了張嘴

我剝開一個橘子

取出細小的一瓣，放進她嘴里

牙齒只剩下一顆，牙床已經干枯

她慢慢地吮，慢慢蠕動

一臉幸福

她的眼角，有一些明顯的水漬

我知道，兩百多天了

她的手無法抬到眼的位置

許多絕望，痛苦

都沉淀在那里，風一吹

就成了無法抹去的印痕

我將另一瓣橘子放進她嘴里

她很著急，還未泯爛，就吞了

這似乎明白

上帝給她的時間不多

她望著天花板，忽然用顫抖的聲音問我

她是不是要死了

我無法回答，只說太陽出來了

梅花開了，老四家的生了一個小男孩

2

用一盆溫水，替她洗澡

脫掉襪子，她的腳都冷了

直到膝蓋，而此時窗外

陽光射來

慢慢地擦，我看見她的臀部

因長時間睡

而又想坐起時磨出的瘡

紅紅的，像燃盡的蠟燭頭

再往上，就是一大堆

還未清除的糞便

我把帕子，淌了一次又一次

一年了，她都這樣躺著

我無法想象，那365個日子

充塞著怎樣的無奈

她的內心，是怎樣堅強

一間屋子，應比一座監獄還冷

她的背上，除了汗

就是紅得過分的瘡

像漫天閃爍的星斗

也閃著她，再也呻吟不出的疼

我邊擦邊背過臉去

她的乳房，已經干癟成兩個細小的黑點

再也找不出生命之源的半點跡象

整個胸腔，像一個補了又補的盆

我抱著她，像抱著一堆

散了架的骨頭

我想和她說說話

可語言不能滲透，我們無法

像半年前那樣親切交談

我只能在一盆溫水里

擰帕，替她擦拭身子

她這一輩子沒留下什么

連兒女也沒有

我和堂哥，唯一能做的是

她干凈地來

要讓她干凈地走

3

二十年前爺爺走了，那時他躺在木板上

不說話，一張白紙蓋著臉

我在恐懼中啼哭，怕他在夢中來牽我的手

八年前伯父走了，也睡在一塊木板上

六月的太陽讓尸體發出臭味

我伸手去理他的衣服，看見嚴重變形的腦袋

沒了往日的和藹

今天伯母走了，十九點零八分

日子看起來有些好，沒有太陽

沒有風和雨，這樣的日子正適合趕路

靈魂輕巧，沒有磕絆

不會飄到很遠的地方，村莊古老

炊煙依舊，小河和樹虛長著年齡

一切都不陌生

她躺在木板上，一張白紙

隔開了生與死的界限

我不悲傷，我知道人生就是

一個一個地送走自己的親人

等他們都走了

剩下孤單的自己，慢慢掩埋

一些理想，一些愛恨，一些熟悉的事物

孩子們搶著火炮，看著禮花

高興的樣子不知道什么是死亡

他們的眼里，這是快樂

世界這么好，人呀，干嗎不說話

他們依在媽媽膝前

沉沉睡去，像一朵含苞未放的花

4

火化室前

她靜靜地躺著，一床棉被

已經無法捂熱她的身子

永別的時刻到了

我伸出手，抬起她的頭

理順她零亂的頭發

冰冷和溫暖相遇

看著變形的嘴

似乎要將我的名字喊出

就像在家門口

喊我吃飯一樣

但她終究沒有喊出

工作人員將這最后的時間

一點一點奪去

我只好再次，用一張白紙

蒙住了她的臉

伯母，塵世蒼涼，這個世界

能用語言和心溫暖的人不多

去吧，你的前面

是一爐熊熊燃燒的火

到了塵世的另一面

要和伯父，好好愛著

因為我們，也會沿著時間的邊沿

慢慢把你忘掉

最后的骨灰

會被最后的淚水洗刷

明天，世界依然春暖花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