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生活中提煉管理思想

從古到今，研究《顏氏家訓》者很多，但從管理思想角度探究者極少見，這與管理學領(lǐng)域的學者往往把管理與生活割裂不無關(guān)系。實際上，生活與管理密不可分?！肮芾硎枪芾碚叩纳睢?，而生活中的管理思想，同樣是值得引起學界重視的。

在《序致》中，顏之推指出家訓的特殊作用。他強調(diào)，禁止兒童的胡鬧暴虐，師友的諄諄告誡還不如保姆婢女的一聲喝喊，制服凡人的吵架斗毆，堯舜之道的高級理論還不如妻子的幾句碎語。所以，圣賢教導也需要世俗解釋，高深道理也需要化用于生活之中。他希望這本家訓，能夠起到“傅婢寡妻”的效用。從這種表白中，管理者可以領(lǐng)悟一些教科書上得不到的東西。例如，領(lǐng)班的粗暴，親近的嘮叨，很可能都有內(nèi)在的管理之道。

《顏氏家訓》不僅僅是來自生活，更重要的是它以生活為目的。所以，在顏之推對子孫的諄諄教導中，浸透了生活氣息而不再是學理性的高頭講章。由此，它的管理思想，表現(xiàn)在人情世故的絮絮叨叨之中。它所做的，不過是把圣賢學說轉(zhuǎn)化為家長里短，或者說是在家長里短中體會圣賢學說。也許，這正是以往管理學界不重視它的原因之一。然而，“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它把儒學的經(jīng)驗理性、佛學的輪回報應(yīng)等等思想都滲透在日常生活之中。由此，不禁使人聯(lián)想到“八卦”一詞，本來是中國古人用《易經(jīng)》表達的十分高深的學問，在今天的現(xiàn)實中卻轉(zhuǎn)化為雞零狗碎的生活糾葛描述。

正由于此，決定了《顏氏家訓》的基本特色，它以大量事例說事，而把價值導向隱含其中。在行文上，經(jīng)驗和禁忌混合。講實用不講邏輯。但是，這種特色，在中國傳統(tǒng)中恰恰能夠彌補純粹理論的不足。許多生活瑣事，可以填補管理理論不及的空隙。例如，關(guān)于父子關(guān)系、兄弟關(guān)系和妯娌關(guān)系的處理，其中的道理與政府、企業(yè)中的各種人際關(guān)系十分相似；務(wù)實和求名的分寸把握，在管理決策中普遍存在；繼母繼父與前房子女的沖突原因，在公司利益沖突中并不鮮見。而人們的生活經(jīng)驗，往往與相關(guān)規(guī)章制度和理論邏輯不完全重合。僅僅以《治家》中的“笞怒廢于家，則豎子之過立見”一句為例，就足以引起人們對教育中如何實施懲罰的思考。筆者多年前同一位非常出色的退休小學校長閑談，說到小學生的體罰問題。這位退休教師告訴我，學生各種各樣，有些學生的錯誤行為，如果在窮盡其他手段也無法糾正的情況下，體罰有可能是必要的。筆者隨之問道：即使必要，體罰是否也須從輕？他不以為然地告訴我，體罰不在輕重，而在當事學生是否服氣。如果學生認識到他做的錯事該打，體罰重一點并不要緊；如果學生認為自己不該挨打，那就是戳一指頭也會引起風波。說完他特意叮嚀道：由于政策不允許體罰，所以官面上的話都是反對體罰的，他也一樣。而我們私下談?wù)?，則可以說出實情。這種來自生活的常識，并非要否定禁止體罰的政策，恰恰相反，它可以使我們對禁止體罰的政策形成更深的現(xiàn)實理解，也可對體罰禁而不止的現(xiàn)實給出更合情理的解釋?！额伿霞矣枴氛菑倪@一方面，補充傳統(tǒng)管理思想，使圣賢之道由單調(diào)的理論演化為生活中的斑斕色彩。

關(guān)于《顏氏家訓》的評價，不可回避的就是其對佛教的態(tài)度。它的《歸心》篇爭議最多，由于其宣揚佛教，所以，釋道宣在《廣弘明集》序中稱：“顏之推之《歸心》，詞彩卓然，迥張物表?！倍鴪允厝鍖W的后人，則責其佞佛，在刊印《顏氏家訓》時多將這篇刪節(jié)。本來，該書在唐宋時期被歸入儒家，正因為它把佛教的“內(nèi)典”和儒學的“外典”并提，而且在有些地方稱內(nèi)典為外典所不及，激怒了明代以后的部分儒者，導致清代修四庫時以“曼延旁涉”為由把它歸入雜家。對此，應(yīng)當從時代潮流角度加以辨析。魏晉南北朝時期，佛教廣泛流行，北方有一些少數(shù)民族政權(quán)，幾乎奉佛教為國教，南方有梁武帝三次舍身佛寺之舉。而外來佛教與中國本土文化在磨合之中也屢屢沖突。顏之推從實際出發(fā)，謀求二者的融合，尤其是以儒釋佛，以佛濟儒，開了前所未有的先聲。隋代王通倡導“三教可一”，唐代官方主張“三教并用”，可以說就是顏之推思想的延續(xù)和發(fā)展。不過，顏之推所說的佛教，并非出自對佛教義理的精研，而是出自對世俗信仰的感知。他對佛教的贊揚，主要是針對其勸人向善的行為導向而言，基本不涉及理論思考，而是說禍福報應(yīng)和六道輪回等行為警誡。可以說，顏氏所說，實為生活中的佛教，而非經(jīng)義中的佛教。至于佛教理論對儒學的影響，顏氏并未涉及，直到宋代理學興起后才得以完成?！稓w心》的崇佛，是一種鄉(xiāng)間老嫗式約束自己的淳樸，在對佛教的重視上，它仍然以生活體驗方式一以貫之。

從管理角度看《顏氏家訓》，其真正的不足，是亂世動蕩給顏之推留下的思想烙印。整體上，它的趨向消極，以生存為第一要務(wù)，極少進取之說，僅僅在學問方面要求子弟精進不懈。這一缺陷，并不影響其思想價值?？傮w來說，《顏氏家訓》是在生活中認知管理、以管理來調(diào)適生活的一個通俗讀本。后世直到近代的各種家訓族規(guī)，多以其為藍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