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盥洗禮儀漫談

俞水生

盥洗，是每個人日常起居最先要做的功課。其實，早在西周時期，我們的祖先便已形成了這一習慣。《禮記·內則》云：“雞初鳴，咸盥漱。”這說明古人已有早起盥洗、漱口的衛生習慣。那時筷子還沒有被廣泛使用，就餐時人們往往共用一個盛飯器，以手抓飯，所以飯前也需要洗手。除此之外，盥洗還是古代儀禮之一，用水使身潔凈，以示對神對人的恭敬。那么，古人又是怎樣盥洗的呢？有哪些細節值得我們后人借鑒？

古漢語“盥洗”一詞，所指的范圍較廣，當然主要是指洗臉和凈手，與我們今天使用的詞義相近。不過，古人把盥洗用具歸在禮器一類，故具有相應的儀禮性質。這一點，又與我們現在的生活習慣有著很大的不同。

從“盥”的甲骨文和金文字形，我們便可大致知道古人是怎樣洗手的。那時洗手的器皿主要有兩件，且是配套的：一件是匜，用來往手上澆水；一件是盤，用來承接洗手時灑下來的水。匜和盤都是盥洗用具，前者注水，后者承水，二者相互配套。先秦時期，匝、盤多以青銅制作，十分精美，這在先秦乃至秦漢的墓葬中常有發現。匜最早出現于西周中期，流行于西周晚期和春秋時期，其形制有點類似于現在的瓢，底部常鑄有三足或四足。青銅器中的盤最早出現于商代早期，到戰國時才逐漸消失。

段玉裁《說文》注所引《左傳》“奉匜沃盥”日：“沃者，自上澆之；盥者，手受之而下流于盤。”說明匜是古代盥洗時澆水的用具，如同今人用瓢或勺澆水洗手時下面也用盆接水一樣。那時的盤，使用方式與今天的洗臉盆不同，人們并非在盤中直接洗手，而是用活水洗手。古代沒有自來水，人們便用匜之類的器皿從上向下澆水，洗后的水便留在盤子內。

可能有人要說，何必這樣麻煩，直接把水倒在盆里，讓大家共用一盆洗手多方便。其實，古人不這么做是有科學道理的。洗手本是為了清潔衛生，以避免病從口入，如果大家都在一只盆里洗手，那么各人手上的細菌都被洗到水里去了，難免造成“交叉污染”，豈不是失去了洗手的意義？現在還有不少家庭仍有共用一盆水洗手洗臉的不良習慣，看似節約用水，卻增加了病從口入的概率，這實在還不如兩千多年前的古人聰明。

古人的盥洗之所以比現在要繁縟，很大程度上，與其具有相應的儀禮性質有關。《周禮·春官·郁人》：“凡匜事沃盥。”孫詒讓正義：“沃盥者，謂行禮時必澡手，使人奉匜盛水以澆沃之，而下以盤承其棄水也。”“奉匜沃盥”，是手持匜、盤侍候的意思，即給盥洗者澆水、接水。古時凡遇祭祀或宴飲，都要先行沃盥之禮，要由專人負責奉匜奉盤。《周禮·夏官》載，小臣受王之命，“大祭祀，朝覲，沃王盥”。諸侯在行祭祀儀式或朝覲時，得有“小臣”專門奉匜洗手。

一般人家接待賓客，則由主人為客人奉匜、盤。《禮記·內則》日：“進盥，少者奉盤，長者奉水，請沃盥，盥卒授巾。”所謂“少者奉盤，長者奉水”，即在主人家，要由父親為客人執匜注水，其子則在旁奉盤接水。客人洗完了手，主人還要用雙手遞上一條擦手巾。其實，“奉匝沃盥”并不限于祭祀或宴請，就是在平日，作為一種禮節，家中小輩對長輩也是如此。如子女每天早晨送水給父母盥洗，本是分內之事。今天，這一古老遺風還有留存，如一些地方家中宴請，主人也會為客人餐后送水遞巾。

古代講究師道尊嚴，為人弟子需盡弟子之禮。《管子·弟子職》日：“少者（弟子）之事，夜寐早作。攝衣共盥，先生乃作，沃盥徹盥。”這就是要求做弟子的要晚睡早起，趁先生還未醒時，就提著衣衫，輕手輕腳地用匜把洗臉水送到房內。“共盥”就是“供盥”，等到先生起來，弟子奉匜給先生盥洗。洗完后，還要把盥洗用具一一收拾好。

周代婚禮是華夏婚禮的原型，其中就包括了盥禮。新婚之時須行沃盥之禮，讓新人入席前凈手潔面，有強調婚姻潔凈的意味。《儀禮·匜士昏禮》記：“嫡入室，媵御沃盥交。”意思就是女方陪嫁帶來的仆人，要在新郎、新娘結婚進入洞房時，為他們奉匜沃盥。所謂“沃盥交”，即為新人行新婚沃盥之禮。

古人非常注重沃盥之禮，一旦失禮，有可能會造成意想不到的嚴重后果。《左傳·僖公二十三年》記載了一個與此相關的故事：“晉公子過秦，秦伯納女五人，懷贏與焉。奉匝沃盥，既而揮之。怒，日：‘秦晉，匹也，何以卑我？公子懼，降服而囚。”當年，秦穆公把五個女子送給流亡的重耳作姬妾，秦穆公的女兒懷贏也在其中。懷贏原先嫁給晉懷公（重耳之侄），此次又改嫁重耳。有一天，懷贏捧著盛水的器具讓重耳洗手，重耳洗完以濕手揮她。這可能是貴族公子的隨意之舉，但懷贏卻認為是鄙視自己，因而生氣地加以指責。重耳此時正有求于秦國幫他回晉國奪取政權，豈敢得罪懷贏？于是，只得脫去衣服并把自己關起來表示謝罪。沃盥本是一種禮儀，重耳隨意以濕手揮人是非禮。懷贏指出后，重耳能及時改過，體現了他作為一個政治家的機敏和度量。

據《儀禮》等文獻記載，古人在飲食方面也有講究清潔的禮俗。每逢舉行飲酒禮時，主人向賓客敬酒前要先行“沃盥”，即洗手并洗爵（酒器），而且是敬酒禮儀中的一個重要程序，需當面進行。《儀禮·鄉射禮》：“主人坐取爵，興，適洗南面。坐奠爵于篚下盥洗。”鄭玄注：“盥手又洗爵，致潔敬也。”洗手洗爵，作為古代儀禮形式之一，是用水使手及酒器潔凈，以示恭敬。

另外，先秦雖有了筷子，但還只是在特定的場合使用。如《禮記·曲禮上》所言，“羹之有菜者用梜”。孔穎達疏：“以其菜交橫，非梜不可。”梜，即后來的木筷子。羹中有菜，用筷子取食；如果無菜，筷子就派不上用場。因為當時人吃飯主要還是用手抓，不用筷子和勺子等輔助工具，所以《禮記·曲禮上》又日：“共飯不澤手。”鄭玄注：“澤謂挼莎也。”孔穎達疏：“古之禮，飯不用箸，但用手，既與人共飯，手宜潔凈，不得臨食始挼莎手乃食，恐為人穢也。”“澤手”，即“挼莎手”，意謂兩手相揉搓也。宴會上有此小動作者，不僅不雅觀，且有手臟之嫌，如與客人坐在一起，當然是一種失禮的行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