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公務員培訓師的自白

楊洋

公務員培訓課上，我的學生不會相信我剛剛走出校門，甚至沒有經過專業的內部培訓。他們的眼神里充滿了熱望，篤定地相信培訓效果。如果你見到培訓班的火爆程度，你就會相信：公務員培訓真的是一門好生意。

一

我是被“年薪8萬-20萬元，上不封頂”的招聘橫幅吸引來的。2012年下半年，已經大四的我開始找工作。別說年薪20萬元，就是年薪8萬元，也是每個月將近7000元，我們本科生能找到3500元的工作已經是很不錯了。

公務員培訓師的學歷要求是研究生。但分校校長說，本科生也可以，只要經過公司內部培訓就可以上崗。投了簡歷，經過了試講、無領導小組討論等面試環節，公司總裁在北京用遠程視頻對我進行了面試。我覺得這個公司很規范，憧憬著入職后系統的內部培訓。

2012年12月，因為還沒畢業，我以實習生的身份進入培訓學校，職位是申論老師。

新入職的老師，每人發了一本教材，跟學生報班時發的是一樣的，沒有任何參考書。又發給我們人手一個視頻賬號，可以免費觀看名師課程。實際上就是網校教程，和學生掌握的資源完全相同。我只能自己琢磨怎么講課。領導會聽我們的試講，覺得行了就可以出去講課。至于應該怎樣講課、學生有疑問該怎么解答，公司都不管。老師們私下達成共識：講得清就講，講不清就不碰，除非學生不停地追問。

不到一個月，我就出師了。開始了公務員培訓的職業生涯。

二

2013年清明節前夕，我入職僅僅4個月，便接到了學校排課老師的電話，讓我第二天趕赴湖南郴州，講為期4天的申論精品課。當時我就懵了。我只給筆試封閉班的學生改過卷子，試講的時候也只講了“申論是什么”這樣粗淺的認識。從來都沒備過課，我第二天怎么去講課呢？我央求排課老師，說自己可能上不了。可是排課老師說“不可以，你必須上。因為根本沒有老師”。就這樣，趕鴨子上架，我趕赴郴州。

在去郴州的高鐵上，我一路都在哭，因為緊張、害怕，一直沒有吃東西。來的時候，我向同事借了他做的課件。可是有些地方，我也看不明白。第二天早上9點就要上課了，我還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去講課！

冷靜下來，我決定當天晚上只備第二天上課的內容。不懂的地方就給同事打電話去問。接下來的幾天，不跟學生在一起的時候，我都在給同事打電話。我心里憤憤地想，公司真是極其的不負責任。

三

我第一次見到了我的學生們。這個班有50個學生。放眼望去，有些跟我年齡相仿，也有幾個三十多歲的叔叔。那天我穿著黑西服、白襯衫，腳蹬一雙8厘米高的細跟高跟鞋，尖頭，還鑲著金屬。所有學生都很關注我，有學生對我說：“老師，你是個很有品位的人。”我特別開心，這身行頭我是下了一番功夫的。越心虛，就越注重外表，我得給他們一個成熟、專業的感覺。

一堂課，只要前半個小時沒出問題，后邊也不會出問題。我在講課過程中設計了一些小笑話，我能感到學生眼睛里透出熱切的光。對我講的內容，他們都會拿著筆認真地記錄下來，深信不疑。下課后，一些學生聚攏來，問東問西。有人會問：“老師，你長得真年輕，多大年紀了？”還有人問我手上戴個戒指，是不是訂婚了。

雖說公司沒有對我們進行正規培訓，但這個問題有老師教。他告訴我，如果有學生問年齡，就要岔開話題，說自己雖然看著長得小，實際上年齡大，經歷多。事實上，我是1989年出生的，根本沒有男朋友。

4天課程結束后，只隔了一天，我又被安排到廣州去給省考的沖刺班講課。我哭著對排課老師說，我不想上沖刺班。廣東省考的內容和湖南省考的內容不一樣，我對要講的內容不了解，我怎么去講課？！

7月份，我有29天在外出差，只有兩天在長沙。房東打電話給我，以為我出了什么事。我也越來越不明白，為什么公務員培訓會這么火爆，為什么那么多人要考公務員。

四

工作了幾個月，我總結出我的學生分兩類。一類是家里有錢、有關系的。在課下互動的時候，他們會說自己過了筆試，家里可以想辦法安排。另一類是沒有任何背景的。工作不好找，考公務員相對公平，畢竟筆試做不了假。但幾乎所有的學生都有一個共識：公務員的福利待遇好，又不用做很多事。

我們到各地宣講的時候，也會對學員們分析說，你畢業之后有三條路：考研、工作、考公務員。大學畢業生工作不好找，研究生畢業工作也是不好找。只有考公務員，穩定，工作輕松，待遇高，連產假都比別人休得長。

我不太想干了，總是陷入深深的自責。一方面，對課程理論體系產生懷疑，講得那么篤定，有用嗎？另一方面，我的學生都是想進體制內享福的，我把這些人一批一批送進公務員體系，他們又不想做事，中國的未來會怎樣？

我的父母倒是不反對我辭職，他們是希望我去考公務員。在外人看來，公務員培訓師考公務員肯定很容易。事實并非如此。一個男同事，參加了公務員考試，筆試只拿了一個中等的分數，面試時就被淘汰了。他請教過公務員怎么答面試題。跟體制內的人比起來，我們答題很幼稚，都是想當然。

9月份的時候，我終于辭職了，也決定不考公務員。我想回老家去當一名小學老師，因為小朋友單純可愛，教他們讀書寫字，才是踏實也更有意義的事情。

（摘自《中國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