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雁已過居留期

蘇塵惜

1

宋妍在發愣，突然她被撲面而來的煙刺激得連打噴嚏，回過神，發現同事們手里都拿著烤串，吃得津津有味。四周風景獨好，微風拂面，舒服得讓人想要搭個帳篷，靜躺著享受閑暇時光。唯有她心不在焉。同事們都要回上海總部發展，只有她留下來重新投入到找工作的隊列里。

沈凌說：“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要不跟我們一起去吧？說不定哪天你后悔了，可要重新過關斬將，劈出一道光才能見到BOSS啊。”沈凌是宋妍的同事兼男閨蜜，樣樣都好，就一樣不好—嘴賤，就算是吃散伙飯這么悲情的時刻，還不忘損她。

雖說是散伙飯，可事實上要分別的只有宋妍一個人。

宋妍所在的旅行公司只做高品質純玩團，無錫的客戶實在太少，所以無錫營業網點在試運營兩年后被撤銷了。

如果無錫沒有趙楚，她鐵定奔赴上海做事業。

趙楚和宋妍從大學時代開始在一起，到現在差不多六年了，也該談婚論嫁了，她不能放棄這段感情，唯有向賢妻良母行列邁進。

“我要真去了上海，你敢不收留我？”宋妍狠狠瞥了一眼沈凌，沖他手中的土豆串大口咬下去。

吃了一肚子憂郁回家，宋妍原以為趙楚會給她安慰，誰知又是當頭一棒。

“那你得趕緊找工作，我月薪四千不到，養不起兩個人。”趙楚一本正經地說。

宋妍默默把那些還沒說完的話吞回了肚子，她和趙楚已經到了柴米油鹽過日子階段，得趕緊找工作。

就那么一會兒，她想起沈凌說過的一句話：“我以前覺得你是大雁，現在看你像家雀。”

像嗎？她第一次認真思考沈凌的話。

2

沈凌這人就是仗義，人去了上海還惦念著遠在無錫的宋妍，時不時地給她發信息解悶。他告訴宋妍，他們到上海后工資集體上調百分之二十，而宋妍在無錫只找到一份月薪兩千的文員工作；不僅如此，公司還給員工租了公寓，市場價至少兩千，而宋妍正蝸居在月租七百的合租房里……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直戳戳明示宋妍：不來上海，你虧了。

這份惦念引起了趙楚的注意。

“那嘴賤的男人不是去了上海嗎，怎么你微信上都是他的留言啊？”

“他是我同事，別這么說他。”

“說不定還是你床伴呢！”趙楚忽然話鋒一轉，奪過宋妍的手機，打開微信朋友圈，而沈凌最新的幾張圖片正是他和宋妍的合影。

她除了帶隊時有機會和沈凌單獨相處，其余時間都在趙楚的視線范圍內。趙楚到底是哪根筋搭錯了，給她扣這么個罪名。

宋妍以為這是趙楚在吃醋，心里竟有一絲驚喜，畢竟平淡的戀情里還是需要偶爾來點情緒變化作為刺激，提醒被困在柴米油鹽里的戀人，這就是愛情。

“我倆真的沒什么”她解釋，可趙楚的態度卻越發惡劣，日日夜夜視她如無物。

“散了吧，勉強沒幸福。”趙楚說這話的時候，宋妍剛將一條煮好的魚撈出鍋，滾燙的魚砸在宋妍腳上。

趙楚連忙蹲下替她清理，她也連忙蹲下：“沒事，我自己來，你剛才是說要分手嗎？”

“嗯。”

“總得說個理由吧，別拿沈凌當借口，你要是介意他，咱倆早分了，要分就說個清楚。”

“沒感覺了。”趙楚說得很簡單。

好像真的被沈凌說中了，不去上海，虧大了。明明是她為了守護六年的感情，放棄了最愛的工作，蝸居在出租屋里，甘愿為他煮一湯一飯，可到頭來先叛逃的居然是他。

后來她才知道，趙楚早就有了叛逃的心思，只不過她失業給了他一個契機，沈凌就是借口，如此，趙楚便能在這樁六年的感情里輕易脫身。

3

宋妍分手后，沈凌不辭辛勞從上海趕了過來，還拎了些補品，儼然一副探視病人的派頭。以前只要宋妍生病，沈凌不管在哪，都會想辦法過來，比趙楚還殷勤。把沈凌當男閨蜜來看，宋妍覺得一切都理所當然，可現在被人甩了，她倒是感覺出一絲溫暖來。

“瞧你臉色蒼白的，快穿好衣服，帶你去醫院看病。”剛囑咐完，又聽到他發出尖叫聲，“你的腳背怎么腫成這樣？”

被那條魚燙傷后，宋妍只是用冷水沖了腳背，什么藥都沒上。

宋妍提不起勁說話，還不等她解釋，沈凌已經在她屋子里翻箱倒柜找藥，口中還嘀咕著：“不就失個戀嘛，多大點事，有你這樣半死不活的嗎？”

被沈凌這話一激，宋妍倒是來了力氣吐槽：“要不是你閑著沒事，把咱倆的合照往朋友圈上傳，我能變得這么慘嗎？”

“都幾歲了，還相信這種老把戲，趙楚就是為了甩掉你找個借口罷了，說不定啊，他拿我當靶子或許想掩蓋點什么。”沈凌嘮嘮叨叨個沒完。

“就是你的錯，你得負責。”宋妍不管不顧地拿起枕頭，砸向沈凌。

沈凌的確負責了，負責帶她去醫院看病，負責帶她去吃美食，負責在遇見前男友時，給對方致命的一擊。

俗話說冤家路窄，宋妍沒想到隨便上個街也能遇上趙楚，以及他手臂上挽著個小鳥依人的姑娘。那姑娘宋妍見過，是趙楚單位新來的實習生，據說是他們單位某個領導的女兒，當時趙楚就滿嘴的贊美話，還讓宋妍多學著點，估計那會兒趙楚就動了心思，只能怪自己情商太低，后知后覺。

“呦，碰上你太好了，你老婆這次產檢不順利，我剛陪她從醫院出來，剛打你電話沒人接，現在你倆回去吧。”沈凌話音剛落，那姑娘眼神來回看了一遍，臉色不悅，扭身就走。趙楚臉色透青，拔腿就追著姑娘溜了。

宋妍原本心里已經打翻了五味瓶，被沈凌這么一鬧，只顧著捧腹大笑，沈凌似乎還沒出戲，神色嚴肅地斥責她：“一個孕婦笑成這樣，對寶寶不好，要不，幫你把男人追回來？”

宋妍笑得直不起腰，干脆蹲在地上，不知笑了多久，眼淚都笑出來了，蹲在她對面的沈凌遞上一張紙巾說：“回去吧，我做飯給你吃。”

不用惡戰一場，只靠張嘴說一句話就可輕易打敗對方，只有沈凌做得到。

4

沈凌要向總部申請，讓宋妍這只掉隊的孤雁歸隊，但她不肯。自己放棄的，要自己去爭取回來。

宋妍去了上海。

自她到上海的第一天起，沈凌開始睡地板。每個早晨，沈凌會早早起來做早餐。宋妍偶爾會想，如果他沒有那身賤氣，果斷是五星級好男人。

周末，宋妍閑著，沈凌剛好要帶一個登山團，順帶把她也帶去。

時隔幾個月，重新面對青山碧水、浩瀚藍天，宋妍不由得想展開懷抱。

“瞧，這表情多幸福。”一個快門，沈凌已經把這份幸福儲存。

還不等宋妍伸手奪相機，沈凌已經一個竄身，與其他隊友攀談起來。

這就是沈凌，可以嘮叨得像個女人，可以嘴賤得像個仇人，可以貼心得像個愛人，也可以無賴得像個路人，但只有宋妍，能看到這么多面的他。

沈凌還是個文藝青年，就在昨天，宋妍看到沈凌的朋友圈更新：大雁過期居留，用我雙手，還你翱翔自由。

宋妍知道，這是寫給她的，他說過，她適合做擁有自由空間的大雁，而不是束縛在俗世牢籠的家雀。

想到這，宋妍嘴角不由得浮起一絲笑意，既然做了大雁，總得有伴吧，就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