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黎平
1930年的10月30日,64歲的“豐田紡織株式會社”老板豐田佐吉將兒子豐田喜一郎叫到病床前,留給他最后一番話:“我搞織布機,你搞汽車,你要和我一樣,通過發明創造為國效力?!辈⒔唤o兒子一百萬日元,以作為汽車研究啟動經費。
這不是一次財產的交接儀式,而是一次使命的交接儀式。織布機和汽車是兩類不相關的產業,然而,它們一旦貼上日本元素,將其安置在后明治維新時期走向二戰前后這個時間跨度上,我們不難發現一幅日本產業走向圖:原創精神從織布機走向汽車。父親對于兒子事業的期許,其實也是整個日本舊產業人士對于新產業人士的期許。
作為父親的豐田佐吉,出于對傳統紡織技術落后狀況的不滿,同情被落后紡織技術折磨得疲勞不堪的母親,所以想改進機器以降低母親的勞動強度,這是一種極其樸實、極其現實的生產革新動力。父一輩創新者的動機往往是極其樸素的。
同時,父一輩開拓者面臨的困難主要表現為:資金不足,傳統生產勢力反對。豐田佐吉的父親認為兒子沒有學習過任何西方科技,手頭又沒有資金,搞技術革新完全是天方夜譚,因此他不表示支持,其實也無法支持。豐田佐吉在這樣的條件下艱難地進行紡織技術革新,具體的過程就不贅述了,簡述如下:1890年,佐吉成功地發明了豐田式人力織機,獲得了平生第一個專利權,這種織機將織布的工作效率提高了40%到50%。但這是一個不完美的發明,因此銷售數量不盡如人意,但豐田佐吉沒有放棄,一直堅持到1926年,終于研制成功自動換梭織機,這是日本織機制造技術趕上當時世界先進水平的標志,曾在世界各國得到廣泛應用。
父一輩的產業幾乎是在一片空白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而子輩豐田喜一郎則沒有上一代的這種困擾。首先,沒有資金上的短缺,其次,豐田佐吉為了發展自己的工廠,特意派兒子豐田喜一郎去東京帝國大學工學系學機械專業,其實也不妨看作是舊產業中有創新意識的人,完成了知識轉型的準備。
然而,1930年10月30日那場看似順利的資金和創新意識交接儀式,并不等于子輩的經營創新之路就是平坦的。
父親輩的阻力源于資金的短缺,生活的貧困,知識的不足,尤其還有傳統愚昧思維的牽絆,到了兒子這一輩,以上困局沒有了,但有一個更大的阻力:因循。父輩的阻力往往能激發戰斗力,因為貧窮和短缺是大家都想擺脫的。但因循卻是一個讓人覺得留戀的阻力,因為豐田家的紡織產業頗具規模,完全可以從當前的產業收益中獲得舒適的生活。這種阻力不是人人都想擺脫的。
這種因循阻力具體表現在豐田喜一郎的妹夫豐田利三郎的身上,他是豐田家的上門女婿,也是一位不錯的企業家,但他的目光主要停留在經營現有紡織業上,他認為能夠守住岳父留下的家業就是自己最大的成就,因此對豐田喜一郎要求研發汽車的愿望極其不贊同,在極其不情愿的情況下勉強同意成立汽車開發部。
豐田喜一郎果斷地走出了這個因循,他于1937年8月27日另立門戶成立“豐田汽車工業株式會社”。事實證明他走出因循是對的:一提到豐田,人們只會想到汽車,而不是紡織。
豐田喜一郎的老家掛著一幅匾額,上書:“百忍千鍛事遂全”。我想,對于這種堅韌不拔,千錘百煉終成大事的勵志精神,還是要做細膩而有區別的解讀。父輩的創新是要擺脫貧窮落后,子輩的創新是要擺脫因循自滿,后者承受的阻力更大。產業也好,經濟模式也好,往往不是死于匱乏,而是豐富。因為豐富意味著因循,因循意味著停止成長和創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