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大學報亭

每次回母校人民大學，在東門，我總是下意識地往南側張望一下，雖然記憶中的那個報亭早已不在了，但在1980年代后期，這個報亭，曾經是我認識世界的一個窗口。

1985年秋天，我進入人大讀書，這個報亭已經矗立在人大東門的南側。與今天報亭由私人經營不一樣的是，當年這樣的報亭，應該是郵電系統直接建立并管理的。報亭里有各種各樣的報紙，掛著堆放著各種雜志，那個時候的生意似乎也不錯。

在怯怯地度過大學生活的第一個學期后，我開始成為這個報亭的常客。我在這個書報亭，購買的第一本雜志，是《讀書》，這本雜志給了我課堂之外更開闊的視野，更多的知識，比如當時《讀書》雜志熱烈討論的電視連續劇《新星》，比如那些哈佛信札，那些時事漫畫打油詩，那些歷史掌故，等等，于我都很新鮮。

大學三年級時，上海的兩份報刊吸引了我的注意。報紙便是大名鼎鼎的《世界經濟導報》。三年級時我的師兄向我推薦了這份報紙，我在報亭斷斷續續地購買閱讀。后來干脆直接就訂閱了。

另一份是雜志，名為《書林》。記憶中，1988年起《書林》雜志風格陡變，關注時事，文字犀利潑辣，很受我喜歡。我至今猶記得，這本雜志有一期的封二上面，一行黑色大字“從來就沒有什么神仙皇帝”，醒目刺眼。

還有《讀者文摘》，即今天的《讀者》，那些充滿溫暖的文章詩抄，也曾經溫暖過我——彼時還沒有心靈雞湯一說，讀到都會受感動。這些報刊，給我打開了新的世界。

當年大學報亭賣得最好的報刊雜志，恐怕也就是這些。這樣一個窗口，亦可窺見1980年代后期大學生的閱讀世界一斑。

當然，我在這個書報亭還常買的雜志，是今天我的朋友們難以想象到的，那就是《武林》等武術類雜志及圍棋雜志。

我年少時體弱多病，但也有一顆行俠仗義的心，上大學后便跟我同學練站樁，學太極拳，鍛煉身體。當時的《武林》雜志上正在連載梁羽生的新武俠小說《江湖三女俠》，我很是喜歡。買這類雜志，既能滿足閱讀武俠小說的欲望，也有翻看上面各種拳法的想法，雖然自己根本就沒有練出來。

至于圍棋雜志，那是因為聶衛平在中日圍棋擂臺賽上輝煌的戰績，聶衛平成了我們的英雄，也帶動了我們一代人學圍棋，我也是在那個時候學的，而買圍棋雜志，一方面是了解圍棋界新聞，另一方面，上面常刊載有最新的比賽棋譜，我們也裝模作樣學著打譜。

我在大學四年，沒有買過一雙新鞋，幾乎沒有買過新衣服，但是，花在報刊亭買雜志的錢，今天回想起來，也是不算少的。這些報刊，與我大學時代讀過的書受過教育一起，也撐起了我的世界。

我是個戀舊的人。1989年7月，我把這些雜志跟我的書一起打包，拉到了北京印刷學院，里邊包括1988年整整一年全部的《世界經濟導報》，買的全部的《讀書》、《新華文摘》、《書林》，以及武林和圍棋雜志。

遺憾的是，1994年，我搬離印刷學院集體宿舍，留在宿舍里還未來得及整理的1988年全年《世界經濟導報》，不知道被誰賣了，武林、圍棋等雜志，也處理了，只有在人大東門報刊亭買的《讀書》、《新華文摘》和《書林》，跟著我，從集體宿舍到了大興我的新居，后來又跟著我從大興到東直門，最后，《讀書》和《書林》跟著我到了如今的寓所，至今仍在我書房的單人床下的箱子里。偶爾，我會翻出來翻一翻。

我畢業初期還常去人大的報亭。很快，改造就來到了。人大東門的雙向馬路開始平整拓寬，路中間的溝填沒了，路中間和兩側的樹砍了，路邊的小房子自然也就無立足之地了。人大東門那個報刊亭，自然也就消失了。

一起消失的，還有我們的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