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布里察·喬西奇

在南斯拉夫和塞爾維亞的近現代歷史上，多布里察·喬西奇（Dobrica Cosic）可以說是鐵托和米洛舍維奇之外，值得一書的第三人。

喬西奇經歷過反抗德國法西斯的戰爭、南斯拉夫共和國的締造與瓦解、南聯盟的成立與消亡，且都在其中擔任過重要角色，見證諸多歷史事件。在巴爾干這個云譎波詭的地方，他扮演著一個復雜多變的角色。

喬西奇于1921年12月出生，1939年加入共產主義青年組織，1941年參加抗德游擊隊，戰后成為宣傳官員，還多次任塞爾維亞共和國和南斯拉夫聯邦議會議員，并在政治、文化部門任職。

1968年5月，在任塞爾維亞共盟中央委員時，他因批評南斯拉夫共盟政策而被禁止參加公眾活動，轉而積極參與塞爾維亞民族復興運動，并成為20世紀80年代塞民族主義運動的領導人和理論家。1992年6月，在南斯拉夫分崩離析的背景下，喬西奇當選南聯盟首任總統，任職到1993年5月即被罷黜。

作為政治家，喬西奇是一位悲劇人物。他在鐵托時期逆潮流而動，大談民族主義；在米洛舍維奇執政期間，推動民族運動，雖喚醒和強化了塞爾維亞人的民族意識，卻也讓塞族人付出無比慘痛的代價。可以說，他是南斯拉夫共和國和南聯盟的締造者之一，又間接成為兩大政治實體的重要掘墓人。

“二戰”結束后，按照蘇聯與美英達成的戰后安排協議，南斯拉夫屬于蘇聯勢力范圍。但鐵托領導的南共不滿蘇聯大國沙文主義做派，與斯大林針鋒相對，挫敗了蘇聯全面控制南斯拉夫的企圖，南蘇關系很快破裂。從1948年到冷戰結束，南斯拉夫都試圖在美蘇冷戰中維持中立，鐵托還與印度總理尼赫魯、埃及總統納賽爾推行“不結盟運動”，反對蘇聯干涉。

這段時期可以說是南斯拉夫近現代歷史上最為團結輝煌的時代，也是喬西奇與鐵托合作的蜜月期。喬西奇不斷贊揚鐵托及其政策，聲稱只有共產主義能將南斯拉夫文化迥異的各族裔捏合。但到上世紀60年代，喬西奇逐漸發現，所有的美好向往，在鐵托治下都不啻空想。于是，他的思想發生轉變，從共產主義立場轉向民族主義立場，并率先為科索沃塞族大鳴不平。1968年，鐵托毫不留情地將喬西奇清理出權力核心。

這一經歷反倒成就了喬西奇的文學夢。1990年，他在接受《紐約時報》采訪時表示，被打入“冷宮”后，自己擁有了更多時間寫作。喬西奇成為塞爾維亞的著名作家，寫下諸多以塞爾維亞歷史為背景的小說，廣受歡迎。

喬西奇最為人所知的作品是出版于20世紀70年代的《死亡年代》（A Time of Death）。小說講述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苦難深重的塞爾維亞，而塞爾維亞人受此苦難砥礪，愈發變得強大。小說極具悲情，在塞族人中引發共鳴，從而激起洶涌的民族主義思潮。

喬西奇關于塞爾維亞民族主義的論述，以及對南斯拉夫民主問題的思考，也深深感染和激勵著另一個人，他就是米洛舍維奇。米氏從1989年開始擔任塞爾維亞共產黨領袖，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得到了喬西奇支持。在米氏領導下，巴爾干的戰火延續近十年。

1992年6月，喬西奇當選南聯盟首任總統，但他的總統生涯從第一天開始就陰霾密布。喬西奇最初曾積極支持米洛舍維奇，但遲遲不見米氏政治改革的實質步驟，開始對其發出質疑。而彼時南聯盟的實權，就掌握在米洛舍維奇手中。1993年5月，喬西奇慘遭罷黜。

鐵托當政時期，為維護團結，對主體民族塞爾維亞多有打壓，而且從制度和宣傳上淡化主體民族意識，這使得塞族人多有不滿，喬西奇也是其中的代表人物。當主體民族不想再犧牲，想扔包袱的時候，若無強有力的領導，分裂將在所難免。作為鐵托的繼任者，米洛舍維奇等人顯然不具備鐵托那樣的威信和能力。

2006年，黑山和塞爾維亞分別通過法律程序，終止彼此間的聯邦關系，標志著南斯拉夫聯盟完全解體。目前，前南斯拉夫的領土已分為七個獨立主權國家，分別是斯洛文尼亞共和國、克羅地亞共和國、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塞爾維亞共和國、黑山共和國、馬其頓共和國、科索沃共和國。與1946年相比，最大的變化是多了一個科索沃共和國，另外，塞爾維亞共和國的版圖也因此縮小了不少。

對此，無論是作為共產主義戰士的喬西奇，還是作為塞爾維亞民族主義精神領袖的喬西奇，都留下了巨大遺憾，而南斯拉夫也已成為過去。

喬西奇的人生軌跡實際也是南斯拉夫共和國和塞爾維亞國家命運的縮影，他也代表了塞族精英階層在共產主義與民族主義間的迷茫與糾結。不過，人們今后只要談及南斯拉夫王國、南斯拉夫共和國、南聯盟到塞爾維亞共和國重新獨立的近80年歷史，喬西奇必是值得一提的歷史見證者。

作者為北京大學中國戰略研究中心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