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不改革，錢荒會持續

隨著馬年的到來，有人開始當面調侃馬光遠的名字：“馬上發財，馬上花光，再發財還很遠。”馬光遠覺得這個解釋挺契合現實：“中國人現在最大的夢想就是變成有錢人，像馬云一樣。”但此馬非彼馬，作為國內知名的宏觀經濟學者，馬光遠研究的主要是中國發財的問題。他給環球人物雜志記者算了一筆賬來說明中國多么有錢：“中國已經發行了大約110萬億元人民幣，是全球最大的貨幣發行國。這意味著什么呢？100元面額的鈔票，順著赤道鋪，能繞地球3867圈；貼在地球上，能貼23層。”

但就是這么有錢的中國，卻鬧起了錢荒。2013年以來，銀行資金流動性緊張的情況愈演愈烈，金融機構之間互相借錢，同業拆借利率飆升。但馬光遠認為，錢荒的問題遠遠不止于銀行業，并預言：2014年中國將進入一個“錢緊”時代。

金融改革滯后是內因

從總體上看，中國金融系統自身的問題是造成錢荒的直接原因。國際評級機構惠譽的一項報告顯示，2013年6月最后10天，有1.5萬億元人民幣的理財產品到期，直接導致銀行同業市場資金緊張；報告還指出，中國信貸總額占GDP比率5年內從75%上升至200%，而美國次貸危機前及日本上世紀90年代初經濟泡沫破裂前，該比值大約為40%，“中國的信貸泡沫前所未有”。

馬光遠告訴記者，以上數據可以看出國內鬧錢荒的幾個主要原因：首先是信貸規模的快速膨脹；其次，銀行為了提高盈利進行“金融創新”，要么將短期資金用于長期信貸，要么通過大量理財、信托等業務，增加了杠桿和風險；第三，由于金融改革滯后，金融資源相對壟斷，大量信貸資源并沒有進入實體經濟，對于廣大中小企業來說，錢荒其實早已存在多年，甚至習以為常，只是這次錢荒輪到銀行自己頭上了。

環球人物雜志：中國的M2（廣義貨幣）余量這么多，為什么還會有錢荒？

馬光遠：首先從結構上看，中國的貨幣總量足夠多，但資金使用效率太低，一塊錢沒有發揮一塊錢的作用；二是有相當一部分錢流向了房地產，占用了大量的信貸資源和資金資源，還有些錢介入了產能過剩行業，效益不好的行業和企業占用了過多的資源；三是政府投資模式的問題，在政府投資的拉動下，錢一般會流向國企和政府項目，而不是中小企業。

環球人物雜志：2013年的錢荒比較突出的時期是年中和年末，今年還會這樣嗎？

馬光遠：事實上，從2013年5月到年底，錢一直很緊張，只是年中和年末表現突出而已。不僅商業銀行缺錢，整個社會都缺錢，流動性都不足。所以，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季節性問題，而是經濟發展方式的問題，反映了中國金融體制改革的滯后，包括金融效率低和金融壟斷等，一系列問題都能在錢荒中體現出來。如果根本問題不解決，錢荒會一直持續下去。

美聯儲退出是外因

除了中國自身的問題外，馬光遠認為，錢荒的背后，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外因。“從去年6月份到現在，不僅中國出現了錢荒，全球主要的新興市場都出現了錢荒，背后的導火索就是美聯儲已經決定退出量化寬松。”

在目前的政策下，外資進入中國后，必須兌換成人民幣才能流通。因此，國家要準備大量資金以兌換外匯，這就是外匯占款，它的存在會增加貨幣供給，這筆錢一直是中國保障貨幣流動性的重要方式。現在，隨著美國經濟逐漸復蘇，美元升值，外資開始逐漸回流到美國。外匯的減少導致外匯占款的減少。2013年5月，我國外匯占款數額從前4個月的數千億美元急劇減少至668億美元，這直接造成了人民幣流動性緊張。

環球人物雜志：美聯儲退出量化寬松，對全球資本市場會產生什么影響？

馬光遠：首先，隨著美聯儲退出，全球流動性過剩的狀況會徹底改變。這意味著全世界都會出現錢荒，錢會非常值錢。

其次，全球資本的流向將會轉變。在過去很多年里，全球資本主要流向新興市場，特別是房地產和資本市場。但從去年6月份開始，全球資本開始轉向，新興市場從流入國變成流出國。

此外，隨著流向的改變，新興市場可能要倒霉了。以前用別人的錢把房地產泡沫和資本市場做大了，現在人家走了，把問題留給了新興市場。中國有3.6萬億元的外匯儲備，看起來威力很大，甚至可以跟美國打一場貨幣戰爭。但事實上，外匯儲備這個炸彈我們根本扔不出去，因為當你點燃引線的時候，首先會炸掉自己。

環球人物雜志：錢荒對中國的影響主要體現在哪些領域？

馬光遠：影響主要有三個：一是房地產的好日子可能要到頭了。過去中國房地產的推手除了自己，還有海外資本，如果它們離開，對中國房地產市場將是致命的打擊。第二是會使中國被動收縮貨幣，錢多的歷史將徹底結束。第三，2014年對中國來說是一個去杠桿化的階段，債務風險、影子銀行、產能過剩等問題都需要解決。隨著美聯儲退出，上述問題會產生疊加風險，最終傳遞到中國的實體經濟上，一些領域的泡沫可能會破裂。

百姓不要亂投資

環球人物雜志：錢荒對物價和人民幣匯率會有影響嗎？

馬光遠：對物價的總體影響還不好說。至于人民幣匯率，要看和美元的比價。現在是出口貿易順差，我認為人民幣對美元仍然會升值，人民幣匯率破6在2014年肯定是百分百，沒有任何懸念。同時美元也會升值，美國經濟好轉讓美元資產變得值錢。因此會出現雙升值的情況——美元對其他貨幣升值、人民幣對美元升值。

環球人物雜志：錢荒與老百姓的日常生活有哪些關系？

馬光遠：關系很大。一是錢值錢了，用錢的價格高了，在利率市場化還沒有實現的情況下，銀行理財產品的收益率就比較高；二是投資方向要有選擇，2014年投資的第一原則是管好錢，不要亂投資。對房地產要謹慎，房地產這么多年之所以發展迅猛，是因為錢多，今年房價走勢會很微妙。股市也不要輕易進入，我們的股市是政策和流動性推動的，如果沒錢的話，股市基本面會很差。

我個人認為，對所有人來說，2014年最關鍵的是改變對錢的看法。我們過去講了很多年的“現金為王”，這個時代可能會在今年到來。

環球人物雜志：今年中國可能將有一系列金融改革，比如利率市場化、民營銀行等，在錢荒的背景下，這些改革會受到影響嗎？

馬光遠：我覺得解決錢荒的關鍵恰恰是要推動這些改革。為什么資金分配有問題？就是因為錢的價格沒有實現市場化，大量低效率的行業廉價地占用了很多市場資源，這是導致錢荒的直接原因，所以必須讓利率市場化。

再一個，現在中小企業缺錢，大銀行不愿意貸款，因此必須成立很多愿意給小企業做信貸的機構，成立中小銀行的目的就是要有針對性地給中小企業解決融資問題。

所以說，錢荒恰好凸顯了改革的滯后，強調了改革的必要性和緊迫性，而不是說因為出現錢荒我們就不改革了，越困難越要推動金融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