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海豹（四）

十分鐘后，小柯提克再也不認識他的朋友們了，因為人們已經把他們的皮從鼻尖一直撕開到后鰭——然后猛地扯了下來，扔到地上，堆成了一堆。

對于柯提克，這已經夠了。他掉轉身就狂奔起來（一頭海豹只能狂奔很短的時間），一直奔回海里，他那剛長出來的小胡須恐懼得一根根豎了起來。他跑到海獅群里，巨大的海獅坐在那里的淺海灘邊緣上。他抬起雙鰭舉過頭頂，跳進淸涼的海水里，在水里搖晃著，痛苦地喘著氣。

“那兒是什么？”有個海獅粗聲粗氣地說。因為海獅們一般都待在一起，不跟外人往來。

“你這是怎么了？”一只海獅粗暴地問。

“我孤獨，我太孤獨了！”柯提克說，“他們要把所有的海豹都殺死！”

“別胡說八道了，”海獅說，“你的朋友們還在像往常那樣大聲嚷嚷呢。你一定是看見了老克里克干掉一群海豹了吧。他那么干已經三十年了。”

“太可怕了！”柯提克說著，一個浪頭打了過來，他一面向后退，一面劃動雙鰭打了個旋子，正好在離一塊鋸齒形巖石邊上只有三英寸遠的地方停住了身體。

“干得不錯，一歲的小伙子！”海獅說，他很能欣賞高超的游泳技術?！拔蚁耄瑥哪愕慕嵌瓤矗@的確可怕；不過，你們海豹們每年總是到這里來，人們當然會知道啦，除非你能找到一個人們從來沒到過的島，不然你們總是要被人趕到屠宰場去的。”

“有這樣的島嗎？ ”柯提克開口問道。

“我跟在大比目魚后面游了二十年，還從來沒有找到過這樣的島，不過——你可以到海象小島去找西威奇談談，他也許知道點什么。別那么拔腳就跑呀，你得游六海里才到呢。要是我的話，我就上岸去，先打個盹兒再說，小家伙?！?/p>

柯提克認為這主意很不錯，所以他游回自己的海灘，上岸去睡了半個小時。他睡的時候周身不住地抽動，海豹們睡覺都是這個樣。

接著他就直接出發到海象小島去了。那是一個低矮多巖的小島，島上全是巖石臺階和海鷗窩，只有海象們成群結伙地在那里生活。他在離老西威奇很近的地方上了岸，老西威奇是一只北太平洋的丑陋大海象。他長著粗脖根和長長的牙齒，身軀肥胖，長滿了疙瘩。除了睡覺的時候之外，他對人毫無禮貌，而這時他正好在睡覺，他的前鰭一半浸在淺淺的海水里，一半露在外邊。

“醒醒！”柯提克喊道，因為這時海鷗的叫聲震耳欲聾。

“咳！咳！哼！什么事？”西威奇說，他用長牙敲了旁邊的海象一下，把那只海象敲醒了，旁邊那只海象又敲他旁邊的海象一下，如此下去，直到所有的海象都醒了過來，他們向四面八方望來望去，偏偏不望那該望的地方。

“嗨！是我呀?！笨绿峥司拖褚粭l白色的小鼻涕蟲似的在水里漂上沉下。

“哎，讓老天……剝了我的皮吧！”西威奇說，于是他們一齊緊盯著柯提克看，你可以想象出那種景象?？绿峥丝刹辉敢庠俾犑裁磩兤げ粍兤さ脑挘呀浨茐蛄藙兤さ氖拢运傲似饋恚骸罢垎栍袥]有人從來沒有到過的地方，可以讓海豹去?。俊?/p>

“你自己去找吧，”西威奇閉上眼睛說道，“快走開，我們這兒正忙著呢。”

柯提克像海豚一樣一下子騰空躍起，拼命放大嗓門嚷了起來：“吃蛤蜊的家伙！吃蛤蜊的家伙！”他知道，雖說西威奇裝作是個很嚇人的角色，其實他一輩子從來沒逮住過一條魚，他只會用鼻子挖些蛤蜊和海草吃。那些隨時都在等待機會欺負人的三趾鷗和海鸚們當然馬上就響應起了這樣的叫罵。于是幾乎在五分鐘之內，如果朝海象小島開一炮，你也會聽不見炮聲。島上的居民全都狂喊亂叫：“吃蛤蜊的家伙！吃蛤蜊的家伙！”

西威奇則一面翻動著身體，一面哼哼著，嗆咳著。

“現在，你肯告訴我了吧？ ”喊叫得喘不過氣來的柯提克問道。

“你去問海牛吧，”西威奇說，“如果他要是還活著，一定能告訴你?！?/p>

“我怎么知道他是海牛呢？”柯提克在轉身走開的時候問道。

“他是大海里而唯一比西威奇還丑的家伙，”一只海鸚在西威奇鼻子底下盤旋著，尖叫道，“丑得多，更沒有禮貌！”

柯提克游回了海豹群中，留下海鸚在那里尖叫。他發現，雖說他盡了自己有限的力量給海豹找塊安靜地方，卻沒有一個海豹對他表示同情。海豹們告訴他說，人們每年來趕海豹——這事兒一點不稀奇——他如果不愿看見這種丑惡的事，他就不該到屠宰場去。但是沒有一只海豹親眼見過屠殺，這就使他沒法和他的朋友們得出一致的意見。況且，柯提克還是只白色的海豹呢。

“你一定得快點長大，長成和你父親一樣的大海豹?！崩仙峥ㄆ媛犃藘鹤拥拿半U經歷后這樣對他說，“到那時，你在海灘上也有一個哺育小海豹的窩，他們就不會來招惹你了。再過五年，你就該能獨立地戰斗了?！本瓦B他的母親，溫柔的瑪珈也說，“你永遠也沒法制止屠殺。到海里去玩吧，柯提克?！庇谑强绿峥巳チ?，他懷著一顆小小的、十分沉重的心，跳起了火焰舞。

那年秋天，他盡早地離開了海灘，獨自出發了，因為他那頑固的腦袋瓜里有了一個主意：他一定要找到海牛，只要海里有這么個家伙的話。他還要找到一個海豹可以居住的、有出色的結實沙灘的安靜海島，那里是人們找不到的地方。

于是他獨自去尋找了。他找了又找，從北太平洋找到南太平洋，有時一天一夜游了三百英里。他經歷了說不完的冒險，他差點兒被大白鯊、斑點鯊和雙髻鯊抓住，他遇見了所有那些在海里游蕩的不可靠的惡棍，還有那些身體笨重、彬彬有禮的魚，還有帶著紅色斑點的扇貝，它們居留在一個地方，已有幾百年了，所以它們對此非常自豪；但是他從來沒有遇見海牛，也沒有找到一個使他中意的海島。

如果他找到一處又好又結實的海灘，后面還有斜坡，可以讓海豹們在上面戲耍。那么，在遠方的天邊總是有一艘捕鯨船在冒著黑煙，煮著鯨油，柯提克完全懂得這意味著什么。有時他看出海豹曾經來過某個海島，但后來被捕殺光了。柯提克明白，只要人們來過一次，他們以后還會再來的。（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