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人路過花千樹

001

周小繭跟阿媽走進陌生的伊家時，她就知道，再過不久，她的阿媽就要嫁給那個伊姓男人了。也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周小繭將有一個新家了。可是對于周小繭來說，“新家”不過是一件“寄人籬下”的華麗衣裳。

陌生的城市到處是高樓大廈和衣著明麗的人。周小繭的家鄉在一個南方的邊陲小鎮，那里山明水秀，雖然不似城市這般繁華，可卻并不覺得缺少什么。

伊叔叔戴著一副金邊眼鏡，斯斯文文，聽阿媽說他好像是什么經理。周小繭不怪阿媽，她不能自私地剝奪阿媽追求幸福的權利。阿爸走得早，阿媽一個人帶著周小繭，太累。

阿媽摟著周小繭的肩讓她喊叔叔，周小繭咬著下唇不吭聲，眼神飄忽不定。她不愿開口，并不是她不想承認伊叔叔的存在，而是她怕丟臉。周小繭的聲音軟軟的，說起京片子來帶著南方口音，自然不比他們北方人說得順溜。可是誰能想到一個十來歲的孩子會那么敏感呢？伊叔叔只當她害羞，笑了笑說：“小繭應該比我們敏敏要大幾天吧？”

周小繭一愣，伊叔叔有孩子？

正在愣神之際，樓梯上走下一個女孩兒，同樣是十幾歲光景，比自己要光彩奪目多了。她長得很好看，不同于南方女孩兒的溫婉，她的美是那種張揚明艷。周小繭呆呆地看著她身上穿的那條綢緞長裙，然后用手緊緊揪著身上的粗布衣角。

伊叔叔上前兩步將女孩兒帶了過來，眉開眼笑：“小繭，這是伊叔叔的女兒伊敏。”

周小繭有些無措地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伊敏靜靜地看著周小繭，然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周小繭，請多指教。”

002

伊叔叔很快就把周小繭上學的事兒辦妥了。她不僅和伊敏同一個學校，還同一個班級。

周小繭知道，伊敏并不待見她。不過也沒什么所謂，反正她也不喜歡伊敏那個嬌氣的公主樣。她覺得伊敏就是一個被爸爸寵壞的小孩兒，既驕傲又任性，不過是恃寵而驕罷了。

既然彼此看不順眼，也就省去了相對無言的尷尬。周小繭從不和伊敏說話，她只是一味地努力做出不存在的樣子。她們每天坐同一輛車去上學，車內只有沉寂。周小繭覺得伊敏不和她說話是因為懶得理她，伊敏不屑和自己這個從鎮上來的土妞兒打交道。

周小繭和伊敏這兩個本不相干的人，卻在老天的安排下成了彼此的無關痛癢。

奇怪的是，周小繭和阿媽住進伊家已經一個多月了，阿媽和伊叔叔卻仍不結婚。

周小繭去問阿媽，阿媽溫柔地笑，眼里卻泛出哀傷的神色。阿媽說：“沒關系的小繭，不過是個形式而已。我不想做讓妹妹不開心的事。”

細柔的家鄉話穿過周小繭的耳膜，一直溫暖到了周小繭的心里。可是阿媽說，伊敏是妹妹。

妹妹？好笑。周小繭的心里涌上一股說不清楚的感覺，堵在喉嚨特別難受。憑什么？憑她伊敏會不開心，就得委屈阿媽過著無名無分的生活嗎？沒有錢，沒人疼，沒有幸福的生活是她們的錯嗎？

003

語文課上學習席慕容的《一棵開花的樹》。周小繭偷偷瞄了一眼伊敏，她知道伊敏最喜歡這首詩，因為她常常聽到伊敏在朗誦這首詩。

果然，伊敏一臉興奮的樣子，還舉手發表了自己的意見。

周小繭一哂，還真像孩子。可她自己又何嘗不是個孩子呢？周小繭看不慣伊敏要星星得星星要月亮得月亮的樣子，卻不知道伊敏不屑一顧的不是周小繭格格不入的城鎮氣息，而是她那副好像什么都知道好像什么都無所謂的樣子。

語文老師讓全班同學一起來念這首詩，并體會作者的心情。

不知道是不是出現了幻聽，明明是幾十個人在一起朗誦，周小繭卻只聽見了伊敏的聲音，清脆響亮。周小繭不費吹灰之力就在幾十種不同的音色中分辨出伊敏的聲音，聽到她的聲調甚至能想象出她臉上的表情。

……

而當你終于無視地走過

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那不是花瓣

是我凋零的心

……

伊敏……你一直都像個驕傲的公主一樣漠視地在我面前走過，可你知道嗎，我周小繭不想當那棵樹。一點都不想。

004

周小繭打了伊敏。

起因很簡單，伊敏打碎了周小繭桌上的玻璃娃娃。不簡單的是，那個玻璃娃娃是周小繭的阿爸留給她的禮物。當時伊敏并不知道。

玻璃破碎的聲音響起時，伊敏有些心慌，但又覺得就算是比碎掉的玻璃娃娃要貴上一百倍她也賠得起。可是當周小繭用力地抽了她一耳光時，伊敏呆住了。

伊敏怎么也想不到，平時溫和安靜得猶如不存在的周小繭，那個對任何事情都漠不關心的周小繭，居然會因為一個玻璃娃娃動手打了她。臉上火辣辣地疼，伊敏大聲地哭起來。

從來沒受過什么委屈的伊敏哭得梨花帶雨。周小繭紅著眼睛，“你還覺得不夠嗎？我那么努力裝不存在也還是不夠嗎？你生下來就被寵著護著，你嘗過失去的滋味嗎？”說到后來，周小繭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周小繭帶著南方口音的京片子似一把刀子，刺在伊敏的心上。在乎得足夠深的東西，別人碰一下也覺得是搶。

阿媽并沒有為周小繭主持公道。那個賢良淑德的阿媽，視周小繭為心肝的阿媽，卻生平第一次打了周小繭。

皮帶一下又一下地抽在周小繭身上，疼得要命。阿媽一邊哭一邊罵著，說周小繭不爭氣，給她丟臉，給周家丟臉。周小繭跪在地上，任由皮帶抽在身上。

伊敏也許沒猜到會是這樣的結局，她怯怯地躲在一邊，目光露出驚恐和不安。

伊叔叔下班回到家嚇了一跳，忙去制止阿媽。他大聲地叫：“你怎么打孩子呢！”

聽到這句保護自己的話，周小繭落下淚來。她知道，她落下的不僅僅是眼淚，還是尊嚴。

周小繭心里明白，伊叔叔是個好人，是真心對她們母女好的。而伊敏也從來沒有傷害過她，她只是有些被慣壞了而已。只有她周小繭，從頭到尾扮演著一只豎著尖刺的刺猬，不讓人靠近，也不靠近人。

005

阿媽決定帶周小繭離開伊家。

伊叔叔一臉哀傷地問阿媽，能不能別走。

阿媽說：“我必須要走。我不能因為我而讓小繭過得不開心。”

周小繭抿著唇，不發一語。就好像半年前初到伊家時一樣，努力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

伊敏一直靜靜地站在旁邊，什么也不說。

阿媽終于拉著周小繭走出伊家大門。伊敏轉身看了一眼爸爸凝重的表情，心里一緊。她做錯了嗎？她真的錯了嗎？

她覺得心慌，不安。她跑出去，叫了一聲周小繭。

周小繭回過身。那個曾經她認為無比驕傲的伊家大小姐，竟然一臉真誠地說：“對不起。”

周小繭，對不起。為了我的任性向你道歉，為了我的驕橫和自以為是向你道歉。

頓了頓，周小繭平靜地說：“我接受你的道歉。可是，我不會原諒你。”

周小繭和阿媽離開了伊家。所有的過去都會過去，她不是那棵開花的樹，而伊敏也不是。在時光巨大的洪流中，她們終會被歲月帶走，成為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