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中國足協而言,去不去巴西是一個很尷尬的問題,但在這個問題上,作協顯然毫無顧忌。世界杯現場的中國看客里,沒有了南勇、謝亞龍,代替他們的人有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莫言,華語文學傳媒大獎獲得者余華、蘇童,“企鵝經典文庫”收錄作家麥家……他們出現在巴西的看臺上,為這場狂歡涂抹上一層文藝的色彩。
有人說,看臺是無政府主義者的露天王國。文人做派,能為混沌而粗糲的瞬間提供些許格調。不過,這究竟是誰消費了誰、誰點綴了誰?作家在足球這部懸疑劇里穿行而過,看臺是通向無數未來的起點。
馬拉多納與中國先鋒作家
先鋒作家余華的看球年齡可以追溯到一個相對遙遠的年代:1978年。那時剛改革開放,世界杯決賽的錄像,在電視臺反復播放。1960年出生的余華,與馬拉多納同齡,后者成為他足球世界里一個格外重要的人。1978年,18歲的余華開始看世界杯,雖然沒能像現在這樣遠赴國外親臨現場,但是他的思緒,已經跟隨異域的足球和草坪“出門遠行”。
余華說:“我是從1978年開始看世界杯的,當時是冠亞軍爭奪戰的錄像反復播。那個時候才知道有世界杯。我在小學的時候踢過球,我們當時就組織了學校的足球隊。當時我們根本就不知道足球應該怎么踢,什么越位根本就不懂。到了1982年就開始正式看到世界杯。1982年世界杯時,我還是牙醫。到1986年世界杯時,我就是作家了,開始看馬拉多納。所以說我們這一代人對馬拉多納都有一種很奇怪的情感。”
但談到會不會為足球寫一本書,余華答道:“可能不會,足球是一種娛樂。在世界杯期間能來現場看比賽,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我感覺到了南非寫世界杯,就好比去找一頭公羊擠奶,擠了半天,擠不出來東西。”
蘇童的球迷史始于上世紀80年代中期,那時中央電視臺開始轉播世界杯的比賽。雖然才二十出頭,蘇童已經在文學圈中小有名氣,《桑園留念》、《南方的墮落》等都曾引起轟動。“1986年中央臺電視轉播世界杯,我整個夏天都沒出門,馬拉多納、濟科、蘇格拉底一下子闖入我的生活,他們每一個過人和射門的動作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馬拉多納是這一代作家的絕對偶像。“任何人都超越不了他,他是足球場上的神!現在的羅納爾多什么的,在馬拉多納的背影下都俗不可耐!有人說馬拉多納在足球場外是混球,這我不管,我從來就只關心足球本身。”
相比于國內足球,蘇童對國際足球一直有偏好。他能很專業地講出意甲、英超每支球隊的風格和球星,對巴西、阿根廷等南美球隊的典故更是如數家珍。蘇童一直很得意與古利特的那次“偶遇”,“那還是1984年,古利特隨荷蘭埃因霍溫隊到南京比賽,我剛到南京定居,當然也到了五臺山體育場。古利特當時一點名氣沒有,但他踢球的姿勢很特別,梳一頭小辮,小屁股一扭一扭的。兩年后的世界杯,他已經出息了,成了‘荷蘭三劍客’的一員了,我一下就認出他來了,在五臺山,他還主動與我握過手呢!”
蘇童在作家圈里的朋友大多與他同齡,其中十個中有九個是球迷,平時筆會坐到一起只有一個話題,那就是足球。“我比不上洪峰,他是球瘋子,他兜里有個專門的筆記本,那里面寫著這一個月所有的足球比賽,”蘇童對自己的哥兒們似乎不太“感冒”,“洪峰喜歡寫足球,我是從來沒寫過,以后也絕不會寫。我要當個很純粹的球迷!”
女作家球迷也有不少,比如遲子建、池莉。每當談起足球,遲子建滿臉的興奮。就像已經坐在觀球臺上手搖小旗要吶喊助威似的。她說:“足球是一種最有激情的運動。因為它富有懸念,所以也是一種具有想象力的運動。這個時代缺乏英雄,足球運動員在場上的拚殺廝斗帶給人對英雄的懷念。我喜歡碧綠的草坪,它洋溢著大自然的氣息,我喜歡黑白相間的足球在旋轉時帶給人的那種猝不及防的美的享受。”
諾獎球迷的綠茵陣容
足球與文藝圈的糾葛歷來很深,在球迷圈里,有著不少獲得諾獎的超級球迷。有意思的是,他們在球場上大多都擔任過門將位置。
比如莫言,25年前,莫言在魯迅文學院讀書時經常與余華、洪峰一起踢球,那時莫言是那個隊的卡西利亞斯。
莫言踢足球更多是玩票,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阿爾貝·加繆的段位顯然更高一些,他年輕時曾在阿爾及利亞競技大學隊效力,司職門將,直到他18歲,因為肺結核被醫生診斷為不適宜再進行激烈運動而不得不告別運動生涯為止。在那個年代,這支球隊稱得上是一支豪門,它在30年代曾經分別兩次奪得過北非冠軍杯和北非杯。
加繆寫到足球時說:“我明白了足球永遠不會從你預料的方向過來。這個道理在生活中幫了我大忙,特別是在大城市和那些言行不一的人群中生活的時候。”
另一位諾獎獲得者、《洛麗塔》的作者,大名鼎鼎的納博科夫也曾是一個門將。被迫去國流亡后,他曾經在劍橋混過一段時間,并且是三一學院隊的門將,后來他自稱是“一個雖有些古怪但絕對出色的守門員”。雖然當比賽集中到對方半場之后,他會用一種隊友無法理解的語言琢磨一些詩句——有時他的出神會突然被打斷,但太遲了,對方已經大舉壓向球門……即使到了三十年代,他還為俄國體育俱樂部足球隊出場比賽。
2010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秘魯作家巴爾加斯·略薩也是一位超級球迷,尤其對球王貝利崇拜有加,竟然在度蜜月時去看貝利踢球。
略薩自幼酷愛足球,十二三歲時就在秘魯體育大學俱樂部少年隊踢球,而且一直是體育大學隊的忠實球迷。如果通讀略薩的作品,你會發現他的許多作品都涉及世界足球。在他所著的《水中之魚》一書中,這位作家承認,從小時候起,他就是體育大學隊的“粉絲”。他在書中寫道,1946年,他第一次在比賽場上看到體育大學隊比賽,當時只有10歲。
與大多數作家喜歡馬拉多納不同,略薩最崇拜和最欣賞的球星是貝利,他認為貝利是迄今為止世界上最優秀的足球運動員。2008年7月,略薩在接受西班牙ABC日報采訪時還回憶起他在巴西里約熱內盧度蜜月時看貝利踢球的情景,那是他第一次親眼目睹球王的風采。他說:“我們在里約只有幾天,但還是買票去看巴西國家足球隊與德國隊的比賽,貝利的球技令人難忘。”
理科男霍金也熱愛足球,他的熱愛洗盡鉛華,用一大堆不明覺厲的數學公式推導出英格蘭的獲勝秘籍。
這部秘籍非常詳細,比如:球場海拔在500米以下、比賽時間在當地下午3點、穿紅色球衣比賽、打433陣型、歐洲裁判執法、罰點球時助跑3步、氣溫保持在25攝氏度。霍金還說:“溫度上升5℃,勝算會降低59%;賽場在海拔500米以下,勝算提高兩倍;在當地時間3點鐘開球,勝算提高三分之一。”
霍金在科學問題上的三次“豪賭”是科學史上的一段佳話,不幸的是,那三次他都輸了。現在,我們又要遺憾地宣布,這次“涉賭世界杯”,霍大師,您老還是靠不住!才打了兩場小組賽,英格蘭隊就在收拾回家的行李了,霍大師,情何以堪啊?
不過霍金不在乎,連他對參與競猜的理由都顯得高大上:“自文明起源以來,人們就不再把事件看作不相關或者無法解釋的。他們已對世界的根本規律有了深入了解。世界杯沒什么不同。事實上,和足球相比,我認為量子物理相對而言更直接一些。”
“無政府”看臺與文人做派:博爾赫斯為何討厭足球?
有喜歡足球的文豪,也有對足球深惡痛絕的文學巨匠。比如,博爾赫斯。
不喜歡足球的男人,世上也很多,但像博氏這樣非但不喜歡而且大加貶損的,還真不多。他從各方面抨擊足球,先是藝術性,說足球是“一種美學上的丑惡運動,十一個人和另外十一個人追著一個球的對抗,一點也不優美。”
繼而是商業性,博氏尤其討厭買賣球員,認為這種做法與買賣黑奴無異;接著是時尚性,他說沒錯,足球是很流行,因為愚蠢也很流行。
最后,也最重要的,是地域性。“真是奇怪,人們從沒有因為英格蘭給這個世界填滿了愚蠢的游戲,例如足球這樣純粹的身體運動而責備過他們。足球是英格蘭最大的惡行之一。”
要知道每個阿根廷人,都明白在祖國的東海之外,有一片群島叫馬爾維納斯,都對英國人一百多年來占據馬島耿耿于懷。1982年的那場戰爭,更是阿根廷人心中永不愈合的傷口,所以每逢英、阿兩國球隊在國際賽場上遭遇,都被阿根廷人視為事關尊嚴與榮耀的戰斗,不能輸,只能贏。或許,博氏這樣評價足球,無非也是借此出一口惡氣,在他看來,足球是英格蘭最大的惡行之一,惡行之二就是占據馬島。
1978年,第11屆世界杯在阿根廷舉行。這可是萬眾矚目的大事,每當阿根廷隊與對手交鋒,都成為舉國關注的焦點,人們可以放下手頭的任何活動,目不轉睛觀看賽事,連當時的軍政府首腦都可以不辦公,在總統府里帶頭看球。
阿根廷隊最后與荷蘭隊爭冠,加時賽以3:1勝出,全國頓時陷入狂歡。博爾赫斯卻不為所動,依舊在書齋里寫自己的文章,有朋友問他為什么不激動呢,這是每個阿根廷人的驕傲呀?博氏淡淡地說,我還沒戰勝斯賓諾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