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深夜,一位叫曹久憶的詩人朋友酩酊大醉,給手機通訊錄上一個陌生的姑娘撥通電話,問她:你是偷吃了泥土中的火焰嗎?
姑娘躺在床上為這個莫名其妙的問題沉吟了片刻,最后問這位忘記模樣的陌生人:“泥土里還有什么?”曹久憶給她講了一個關于死亡的故事。
那個夜晚,姑娘聽說了一個叫臥夫的詩人。
2014年4月16日,臥夫離開他北京宋莊的工作室,沒帶手機、身份證和一分錢。4月25日,北京懷柔某座山頭,兩個老鄉發現了已死去三天的臥夫。
資料上是這么說的:臥夫本名張輝,1964年某月出生于黑龍江省雙鴨山市。一如1980年代被理想和英雄兩大主義雙火燒壞了頭殼的大多數青年,他辭職赴京,開始了對文學夢的追尋。
1990年代初的北京很快給了他一盆涼水,這涼水主要由朦朧詩人芒克制造。張輝上京的第一件事便是拜訪偶像芒克,這一拜訪便痛苦地發現著名如芒克者竟然也在經濟大潮擊打下活得疲憊而頹廢。張輝自忖:一,無法成為芒克 二,成為芒克又怎樣?于是放下詩歌,立地成商,把精力用在打工經商掙錢上。
一晃20年,張輝的腰包從五元漲到萬元。令吃穿不愁的他發愁的是“無論怎樣去尋歡作樂都不是那種可以忘乎所以的快樂”,遂又“惡疾復發”,做起了詩協的兼職司機。
在一干相對拮據的詩人中臥夫以義工司機的身份,承擔起運載男男女女詩人的任務。據不完全考證,計有三百六十名詩人的豐乳肥臀或尖嘴喉腮臀在他的寶馬安營扎寨過。
詩歌圈不時聽到臥夫放出豪言或者厥詞:我要拍攝“中國詩歌的臉”系列,我要出資給海子修葺墳墓事宜……臥夫買來最高端攝影器材尼康,有模有樣架起三腳架,逢詩歌活動必咔嚓咔嚓不停,整得每個詩人以為自己獲得諾獎一般;臥夫2012年透露自己正在沿著海子當年的腳步,用鏡頭記錄海子的生命軌跡,并貨真價實的砸出了修墓的錢。
說來說去,這個人人要和他做朋友的“土豪”:為何要自殺?
臥夫這么解釋自己的筆名的:WOLF(狼)的音譯,初生是人,異化為狗,落荒成狼。
死前臥夫一遍遍告訴大家:我死不過顧城,活不過海子。我不會死。
“我曾數次想消滅自己,卻始終沒找出新花樣。我的膽子非常小,不敢對自己輕易下手。我現在的理想是:混吃等死。”
無數個嘲弄著自己的夜晚,詩人臥夫用假設安慰著自己的意興闌珊:假設海子的身體活到今天,或許也會像我那樣,想當爺爺沒人買賬,又不肯裝孫子;假設海子的身體活到今天,或許也會像我那樣,一邊做自己的上帝,一邊做金錢的奴隸。
今年的清明節,臥夫寫了一首詩,標題叫《我將死無葬身之地》:我的心臟/是我的墳塋/我曾深情地躺在里面睡過懶覺/偶爾覺得一陣疼痛/那是過往的車輛/把我碾成兩截/長著雙腳的部分向樹蔭的方向走去/我選擇了和腳在一起/于是,眼睛離我越來越遠/我的溫暖的墳塋也越來越遠……
最終的故事就是11天之后,臥夫走進了懷柔大山,并在山里整整用七天的時間完成了死亡的過程。其間他把衣服脫下方方正正地碼好,赤身裸體承受了山林之冷,承受絕食之饑,坦然等待死亡來臨。
電話這頭的姑娘就是作者。
曹久憶是今天年初作者采訪民謠歌手趙照時遇見的,趙照的朋友。當時他穿黑毛衣,有點顫音的唱了兩首歌《被春天槍決的花朵》、《玩風》。
他緊張兮兮的拿著吉他在臺上囈語:“你知道這就是一場革命,春天威脅著花朵張開紅唇,但總有些花朵寧守貞潔,不愿開放,不愿開放”、“這是一個廣場,他們在玩著風箏,我卻玩著風,我卻一個人在玩風”……
聽完,我說:“把你的微信號給我吧,我要認識你一下。”曹久憶手依舊抖著,窸窸窣窣的添加了彼此為好友。加完兩人面面相覷,無話可說。
此后的很多次他醉醺醺的給我這個陌生女人打電話,不知所云的發著消息,近似騷擾。有一天我把他和我自言自語的短信,組成了幾首詩,分別取了名字。曹久憶說:“你好像綠妖(周云蓬前女友)。不,你整理的比她好多了。”
每次他騷擾了我,又會說:“你不會生氣吧,我喝醉了,我太唐突了,想必你也不會介意。”我看了無話可說。
其實,我怎么會不知道這種人。這些人。這些酒鬼大醉后滂沱的眼淚和他一遍遍重復的:“其實我是個膽小鬼。”
20歲的時候,讀大學的城市,一個叫劉凱的朋克樂手死了。死于27歲。當時我說,我也不想活了。其實我一直活到了28歲。死的時候他說他還是個處男,擁有一百個女朋友的處男。
我記得這個叫劉凱的樂手很多時候說話結結巴巴,會臉紅,有時候一份牛肉米粉也需要他一百個女人買給他。突然去了成都,突然到了某個荒郊野外,突然說自己是個垃圾再做這樣的音樂自己就完了,突然又說自己是個天才。
很多時候,姑娘和樂手們,有滾床單的機會。很多時候除了早晚注定的一場性交,我們無話可說。可是翻滾過之后呢?還是無話可說。聽他說話和同他上床一樣——事情根本不是那個樣子,我們想要的根本不是那個樣子——無論對方說什么,做什么。
28歲的時候,我差點結了婚。對方幾乎把他所有的錢財和熱情都給了我。告訴我他可以買給我一輛什么什么樣的車,帶我去看他在濟南城郊無數間拆遷補償的房產。
這也是一種愛情,我知道。可在訂婚前,我把自己從原本要訂婚的“五一小長假”里搬運到了迷笛音樂節的帳篷中。弄了一身傷,鼻青臉腫回來了。回到了“根本不是那個樣子”和沒有愛情的生活。
“你不是一個好人”,對方一遍遍咒罵。是,可能我真的不是一個“好人”。這些年我的生活里充滿了這些“沒事兒找事兒、和所有‘好’作對”的人。
其中有一個人是我們總編。有一個選題,馬上要出爐,她突然要我們去廣州,說沒有現場的采訪你們這個選題怎么看?怎么叫做選題?
所有人期期艾艾,世故而小心,安撫她:“你看,年前的機票不好定。我們約廣州的人寫稿件,也是一樣。”
總編破口大罵:“你們這些廢物,你們太世故,你們為什么沒有熱情,你們為什么顧忌這么多?”
被罵作“廢物”誰都不開心。私下也會嘀咕:“是,我是廢物,你理想,你天真,你比我更像少年人。你告訴我,去了廣州,剩下的稿子誰寫?這個選題被推翻,這一期做什么?還來得及做什么?”
在“廢物”的責罵里,其實我一直知道我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更明白她為什么勃然大怒。
不久前我們做了一期叫《消失的濟南府》的選題。總編興致勃勃,要我們做一整本,從頭到尾做。我們又期期艾艾地告訴她,“其實我們商量了下,可以做一個小選題,財經、文化、娛樂版塊可以照常做。”總編拍了桌子,問“誰是你,誰是們?先把這個們說清楚。”
選題出來了,又是一頓臭罵。總編看著選題的結尾《三本書里的濟南》,焦慮到在辦公室里來回打轉。她說這個不行。可我悄悄的打量她,好像她也沒想到什么行。
我們堅持這樣也行,總編幾乎又要拍桌子,又要掀掉煙灰缸。我急著去迷笛,急匆匆的躲掉了她將要為這種不知所謂的、抓不住的東西而發生的勃然大怒和焦躁不安。
后來,同事在選題的末尾寫了一篇《致濟南的一封情書》,寫得詼諧調侃又無可奈何,總編總算笑了。我也老是偷偷看著她笑。她怎么可能沒有妥協?可我們終歸都為了不做那個“廢物”,坐立難安。
這些年采訪,遇見過很多人。我最不討厭的就是隨時發脾氣的,如孟京輝、金星,我甚至看得出他比我還容易著急緊張。另外的就是調戲姑娘的文藝男青年,隨他害怕又空虛的去吧,有時候看著還會有點兒莫名的母性勃發。
曾用一個上午時間采訪過濟南市兒童劇院的祖綺穎和濟南市小劇場負責人王耀。一屋子的人,院長、80后編劇、演員、主創七七八八坐在一個亂七八糟的、放滿了上下鋪、方便面、茶缸子的屋里,抽光了五六包煙。
我聽著他們興致勃勃不能被打斷的談話,甚至逼著編劇上臺演戲體驗觀眾的需求。就笑了。笑嘻嘻的覺得輕松而貼近,甚至很安全。原來這個世界上很多個活活和自己作對的人。我也沒必要那么焦慮、憂愁而自我否定。每次看到莫名的心安:倒霉鬼原來不止我一個。
前幾天在朋友圈看到總編轉發如何拍打胳膊肘能緩解心臟不適。我想說點兒什么又不知道該說什么。后來果然看到她兩個胳膊上都是拍打出來的痧。
涉及到心臟我總有些害怕。可是該說什么呢?我怎么可能讓她不去晝夜的焦慮難安、發脾氣大吼“廢物”?她寫了一個月的專欄,寫遍了自己的前夫、前婆婆、女兒,好像要寫盡自己的一生。我怎么去告訴她,她寫的這些心血文字,我們看了哭一場,嘆一句,不還是繼續到酒桌上跟人干杯?逢人說人話遇鬼說鬼話嗎?
我說不出什么。我連自己都阻止不了。有時候看到一些通俗的、被自己嘲笑了無數次的矯情的詩歌,比如,我們都生活在陰溝里,但仍有人仰望星空。很害羞、很不好意思,面紅耳赤的支支吾吾:可能就是這個樣子吧。
(本文作者為《齊魯周刊》首席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