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剛進媒體那會兒曾有朋友問我:“你是一只兔子,還是一只狼?”
朋友是一位作家,對記者這個行當多有了解,不止一次地和我說起美國攝影記者懷特,說起著名戰地記者羅伯特·卡帕。二戰期間,他們深入歐洲戰區,用鏡頭、用心靈、用生命歷險目擊、記錄、詮釋了一個新聞記者的見聞和感受。
“他們靠著自己的狼性精神,跑遍世界的角角落落,將無恥和高尚、慘烈和悲苦,統統攝入到了眼睛里。然后,展示給這個世界。”朋友說中國記者很難像懷特、卡帕一樣成為一只狼,但能夠成為一只兔子,同樣是精神。
之后,我便常想這樣一個問題:記者僅僅是一只兔子或者一只狼嗎?從字面理解記者就是記錄的人,也就是及時的關注、采訪、調查、核實新近發生事件之事實與真相,并迅速向公眾忠實、客觀報告的人。早年當過新聞記者的馬克思曾有論述:“人類要清洗自己的罪過,就只有說出這些罪過的真相?!?/p>
不可否認,這些年從采訪中發現過罪過,也從采訪中發現過美好。無論罪過還是美好,只要屬于新聞,都想盡可能地向讀者報告事實。但有時候,事實并不那么好報告,因為采訪常常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想當一只兔子,但卻常常不需要奔跑;想當一只狼,但卻常常被人躲著。即便是想給人家說好話,一些公眾人物接近起來也頗費周折。
2007年,第一次采訪莫言,便讓我記憶猶新。
那時,莫言還沒有獲得諾獎,還沒有今天這般紅得熱火朝天,但讓他抽出時間接受一家地方周刊的采訪,同樣很難。好在,作家得靠賣書吃飯。在省圖書館做完一堂演講,他便忙活著簽名售書。讀者排起長隊,他給一位位讀者簽下名字,興奮之情溢于言表。當我擠到跟前問他能否接受采訪時,他無奈地笑笑,說這么多讀者,光簽名也得簽上兩個多小時,哪有時間坐下來接受你的采訪?我同樣笑笑,但不是無奈,說沒關系,你可邊簽邊接受采訪。莫言無置可否,我便拋出一個個問題,他一邊龍飛鳳舞地給購書的讀者簽著名,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回答著我的追問。期間他放下筆去廁所,我便緊追不舍,站在便池旁邊繼續追問。幾年后,莫言到濟南參加齊魯精英人物頒獎儀式,說起此事,他笑說在小便池旁邊采訪的記者,你是第一位。
之后,還曾有幸采訪國家重點工程建設。曾有技術人員怕泄露天機,眼睛始終盯著我的采訪本,完事后還要到手里從頭翻到尾,說你知道這是一項什么樣的工程嗎?你知道應該如何去寫這個工程嗎?我笑而不答。事后,盡可能地報告事實,但必然會有說不到人家心里去的話,被一次次質問。
行文至此,又想起了兔子和狼。兔子的奔跑和狼的勇猛是記者的不可或缺,但沒了適宜的自然環境,又怎能成為一只兔子或者一只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