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發絲
在很多的影視劇中,經常會看到這樣的鏡頭:男女相戀青年要分手了,女主人公拿起剪刀,剪斷一縷發絲,鄭重地交與男子,以表心跡。或者某位女子,遇到了絕情郎,心灰意冷,萬念俱灰,于是便削發為尼,了斷一世情緣。為什么呢?
在古代,《孝經·開宗明義章》中,曾明確地講到:“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身體毛發皮膚是父母給的,是他們的精血,不能剪發,也不能自傷身體,必須珍惜它,愛護它,這是行孝盡孝的開始。所以古人除了百日吉時,剃掉胎毛外,無論男人或女人,就不再理發,直至生命的結束。這時,頭發,是伴隨終生的珍品。也因此,一旦頭發被割掉,那是極大的侮辱,由此,誕生了古代的一種刑罰——髡刑,就是將犯人的頭發和胡須剃掉,以示懲戒。
頭發,于古人,是如此的珍貴,于古代的女子,那意義就更不同一般了。頭發光亮,爽滑,色青,如絲,古人形象化地稱之為“青絲”。青絲者,情思也。于女子而言,它已不單純是父母精血饋贈的身體發膚之物,更重要的是她們情感的載體。命可沒,情要留。“一寸青絲一縷情,寸寸青絲系君身;縷縷情絲繞君心,生生世世共纏綿。”情絲一旦隨君而去,那就是一生一世。
《子夜歌》曾這樣寫道:“儂既剪云鬟,郎亦分絲發。覓向無人處,綰作同心結。”《孔雀東南飛》中,劉蘭芝遣歸之際,對焦仲卿抱怨說:“結發同枕席,黃泉共為友。共事二三年,始而未為久。女行無偏斜,何意致不厚?”這里的結發,就是結頭發。古代青年男女結婚之際,夫妻雙方飲過交杯酒后,便各自剪下一縷頭發,挽在一起,稱為“結發”,“青絲”相綰,永結同心。今天,把原配夫妻稱為結發夫妻,就從這里來的。
古代男女定情,女子為什么如此鐘情于青絲?玉佩,能表決心,手帕,能慰思念,這些雖是女子貼身之用,但畢竟是身外之物,怎比得上發際的一縷青絲更能打動人心呢?頭發——青絲——情絲,此時的頭發,作為情感的載體,它是如此之重,圍繞著頭發,也就產生了一個又一個的故事,或美麗,或凄涼,或圓滿,或傷感。
頭發,對古代女子,無論是在溪頭浣沙,還是當朝為母,都是比她們生命還要珍貴的圣物。只有與心愛的人明心達意時,女子才割發相贈,以表“情隨君去”、“情定終生”之意。《西廂記》中崔鶯鶯的青絲還在張生懷間溫著,《紅樓夢》里王熙鳳話來語去,還是防著賈璉腰際是不是多了哪位女子的發絲。
于是,楊柳岸邊,曉風輕拂,斷腸女玉手輕過,一束“青絲”便飄落情郎眉間,生根心際,隨君南北西東。當然,在今天,人們的觀念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女子的頭發也不再被人視為“圣”物。所以女人們為了美麗,或拉,或燙,或粘,或剪,去留全憑一己之愿。但任憑滄海桑田,白駒過隙,情絲,這亙古不變的主題卻依然縈繞在今人耳邊。“如果相愛,請讓我睡在你的發中,如果天意難全,我只要你一縷青絲,一縷扎上紅皮筋的青絲,聊以溫暖這秋風漸緊的世界吧。”任燁一曲《青絲結》,更是唱出了相愛卻無緣相守之人的碎碎相思。
二、絲帕
小手帕,如今很少被人用了。尤其是那種方方的、小小的、印花絲帕,已為罕物。但在一些鄉村民俗里,還可見到它的影子。男女青年,二十來歲,相互交往,頗有好感,于是需以某種方式,把關系確定下來(當然這不是登記),這種方式就叫“換手絹”,又叫“定親”。雖然今天它只保留了一個稱呼,實際上并不一定有手絹出場。但一開始,人們應該確有手絹要換的。
一方小小的手帕,為什么會成為人們情感的載體?千百年來盛開在青年男女的心中?這源頭或許要追溯到馮夢龍所編的《山歌》:“不寫情詞不寫詩,一方素帕寄心知。心知拿了顛倒看,橫也絲來豎也絲,這般心事有誰知。”橫絲豎絲,根根糾結,絲絲纏繞,絲,思也。可以想見,這位思念中的女子,望著眼前這方方正正的絲帕,心頭的思念,也正紛亂無緒,繁復錯雜,無法理清。面對這絲絲糾結的小帕子,想著對方也如自己般思念著,怎能不思緒萬千、淚光盈盈呢?
曹雪芹無疑深識絲帕情感,在寶黛愛情悲劇中,絲帕意象與黛玉的人格、命運息息相關。它不僅是寶黛傳情達意的橋梁,而且是他們至美愛情的象征。它見證了寶黛的生死戀情, 折射了他們愛情的幻滅。《紅樓夢》第三十四回中,寶玉挨打,黛玉探視,未及詳敘,便被人沖散。寶玉意猶未盡,趴在床上,思來想去,趁襲人不在讓晴雯給黛玉送了兩條舊手帕。在這個章節,黛玉和晴雯的文化素養就看出高下之分了。晴雯到底也不明白寶玉為何送兩方舊絲帕,而黛玉卻明鏡一般,一開始,黛玉小心眼地認為帕子可能是哪個喜歡寶玉的人送的,生氣地叫他留著送別人,聽說是舊帕子后,黛玉才“細心搜求,思忖一時”,大悟寶玉的一番情意。于是,黛玉由不得余意綿纏,向案上研墨蘸筆,便在那兩塊舊帕子上走筆題了三首詩。
到此,也就不難理解,林黛玉死前,為何傾盡所有的力氣,在火爐旁焚燒著那一方方的絲帕。冷風吹,情已盡,心意相許之人,正洞房花燭,這絲絲帕帕,就化為灰,隨風去吧。思念,也就停留在那個寒冷的冬季。
一絲一發總關情,可以想象:多情女子,用纖纖玉手,拿起剪刀,剪下一縷帶著體香的秀發,包在千針萬線繡就的絲帕中(絲帕上或許還繡著鴛鴦呢),遞給自己的情郎,定下一世的盟約。也許有一天,女子老了,絲帕成塵,青絲化灰,不變的卻是那終生的無悔,一生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