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毛澤東自傳,說他年少時看了許多書,慢慢他發現了一個現象,就是這些書大都寫才子佳人,也都是所謂才子們寫的,和勞動群眾本無其緣。這個發現所構成的思想成分,是否影響了他后來的文化方針和政策,尚不得而知,但他當年的這個發現,至今仍有現實的意義。
因為中國的農村、農業和農民,仍然是中國經濟社會發展的主體力量。但走進鄉村,物質生活的提升并沒與文化事業的發展同步進行,學校集中到了鄉以上的城鎮,送電影和劇目到鄉下已成為過年時的偶然,宣傳欄目和文化活動場所匱乏,幾億農民幾乎與圖書的閱讀無緣。因為圖書市場上,很少有涉及農村內容的圖書,闡述文化事業發展時,也常常忽略農村億萬受眾的存在。以圖書為例,閱讀對象以城市階層和知識白領為主,內容以勵志經管、生活類乃至頹廢內容居多,涉及農事的書極為鮮見。我記得唯一一本產生轟動效應的“農”字頭的書,是多年前一本關于農民調查內容的。
農村文化市場貧乏,農村類的圖書稀少,折射出文化工作者著眼點的偏差,以及情感上的誤區。中國文化本來就源自農村,中國人上溯三代絕大多數都是農民,都來自泥土。中國正在從吸納大量農村勞動力的工業化時期,進入到相對排斥勞動力的信息化時代,這種信息化無疑帶來了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重大變革,但到頭來,信息化不應遠離億萬之眾的農民群體。
農村文化市場的呆滯,首先是利益驅動。許多文化工作者認為農村的文化市場尚待發育,市場購買力不強。其次,就個體情感而論,幾乎所有寫書的人都坐擁城里,一定程度上忽視了農民的訴求,許多書的內容虛頭巴腦,實用性不強。而動輒幾十元的“大部頭”,更使多數農民用不上,買不起。
都說農村是一個潛在的巨大市場,這個市場的含義當然也包括潛在的文化市場。金盾出版社堅持多年的圖書“三下鄉”活動,為農村發展提供智力支持和信息服務,實現了經濟利益和社會效益并舉,此為成功的例證。在城市市場相對飽和的情況下,開拓前景看好的農村文化市場,既可以豐富農村的文化生活,弘揚民族文化和傳統美德,有效抵御封建迷信和西方有害價值觀念,又可以在農村這個廣袤市場求得相應的利益空間。
鄉村文化和古村落、古街道一樣,是鄉愁的有機部分。歷史遺存和文化命脈,許多根植在窮鄉僻壤中。在政績焦慮、利益沖動和追求形式的促使下,鄉愁正在衰減和消失,并以割斷文脈為代價。有鑒于此,文化部、財政部等幾部委多年來聯合組織為農村送書活動,這是國家用專項資金以較低碼洋購買圖書,然后無償送至農村的“農家書屋”。這個如同“修橋鋪路辦學堂”的善舉,雖實施多年,但似有不足,有資料說,我國現有圖書逾17萬種,而供應農村的圖書平均為數千種,除了中小學教材,數量就更少,更重要的是這種產品結構的失衡至今還在加劇。
農民并不是不需要文化,我曾經目睹過農民對文化的憧憬。二十多年前我在農村做知青,當為村民放映幻燈片時,鄉里的村民們蜂擁而至,有一次遇上停電,村民們開來了手扶拖拉機,用柴油機發電,在機器的轟響中癡迷著墻上模糊而游移的畫面,那還只是為配合某些政治運動制作的幻燈片而非電影。我也記得老人們戴著花鏡,饒有興趣地讀那些傳了幾代人的《千字文》和《農歷》。不僅農民,推衍到現在那些進城務工做早點的、修鞋的、開出租的人,他們心中都有著各自的耕讀夢想。
每年的4月23日是世界圖書日。在這個不大不小的紀念日,京、滬、穗等大城市都有圖書優惠銷售等紀念性活動,北京的幾家大書店還相繼開展圖書展示、主題報告會等活動,但無一不以城市為主打。不了解農村就不了解中國。不了解農民的文化需求,也算不了完全的文化工作者。適應農民“求富、求知、求樂”的文化需求,為他們提供豐富的科技、法律、市場知識,同時,宣傳好惠農政策、計劃生育和鄉風文明,是城鎮化建設的文化內涵。
(作者為新華社瞭望周刊社副總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