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兼具京派、海派之長,上世紀30年代,百代唱片公司專門為他灌錄了5張唱片;他擅演衰派老生,兼演黑紅二凈;新中國成立前夕,他回老家投奔革命,為國家無償捐獻百套戲服、一生家當;1961年毛澤東到濟南時,點名觀看他的代表作《逍遙津》……他就是周亞川,一位不該被忘記的人民藝術家。時值周亞川誕辰110周年,記者專訪了周亞川的女兒、國家一級導演周麗斌,聽她講述父親動人、曲折的藝術人生。
投身革命回報人民
上世紀30年代,日本侵占東三省,周亞川深感成為亡國奴的屈辱。作為一名藝人,他將禁演劇目《后羿射日》更名為《嫦娥采藥》繼續演出。過去的布景簡陋,舞臺天幕上用燈光打出一輪紅色的太陽,周亞川扮演的后羿一箭射出,這輪“太陽”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每演到此,全場起立歡呼,觀眾沸騰。終有一天,日本憲兵發現了周亞川借唱戲號召人們抗日的用意。在一次“射日”后,憲兵隊涌上舞臺,質問他是什么用意,周亞川回答說:“這是中國傳統故事。”他們又問:“你是哪一國人?”周亞川說:“中國人。”憲兵就開始毆打他。幾次三番,周亞川仍然高聲回答:“我就是中國人!”
另有一次,在沈陽共益大舞臺演《四四五花洞》,見國民黨傷兵調戲舞臺上的女演員,周亞川十分氣憤,現編臺詞怒唱:“大堂下鬼哭狼嚎嗡嗡叫,怎不氣環俺老包。似這等禍國殃民眾群妖,俺包龍圖的銅鍘豈能饒……”聽明白后的國民黨官兵炸開了鍋,一擁而上開始砸場子。“那次風波中父親有幸逃脫,是幾位跑龍套的趁亂抹了黑臉,穿上包公的戲服,用調虎高山計引開了國民黨官兵的追捕。父親是苦出身,拿龍套演員當自己的兄弟朋友,經常以包銀周濟,所以見父親有難他們才舍命相助。”
1948年,當國民黨節節敗退時,擺在周亞川面前有兩條路:一是跟隨“四野”到上海發展;二是回膠東老家投奔革命。在周亞川心中,膠東是自己的生命之根。他帶著班底回到故鄉參加革命,并把視為生命的戲箱無償獻給了國家。戲箱中有他勞苦半生掙來的蟒、靠、大帳子、髯口、盔頭、刀槍把子等百余件物品。有人表示惋惜,周亞川卻說:“過去唱戲是為養家糊口,而今參加了革命,連人都是革命的,何況這些戲箱?”因為這個“革命頭功”,1949年,周亞川應邀赴北平參加了中華全國文學藝術工作者第一次代表大會。
此后,周亞川開始了一種全新的戰斗生活。他把自己定義為一名普通“革命者”,開始了脫胎換骨的轉變。他全心全意為工農兵服務,下工廠、進煤礦……
京劇是來自民間的藝術,只有植根于勞動人民心中才有旺盛的生命。一次周亞川下鄉演出,遇上了大雨,草棚搭起的“劇場”里只坐了一位披著蓑衣的老漢。老漢說:“我跑了十幾里地,專門來聽你們唱戲的。”聽了這話,周亞川對原本打算取消演出的工作人員說:“這一位觀眾才是我們真正的衣食父母。這戲咱得演!不僅要演,還得滿宮滿調地演!”
“一個從舊社會走出來的苦孩子,千錘百煉終于熬成了名角。他知道老百姓的疾苦,更了解普通大眾對藝術的需求。他終其一生都未改變自己心懷百姓的樸素情感。”追憶過世多年的父親,周麗斌無限感慨地說。
“學而不仿”演繹經典
“師承數家、旁及百家、自成一家”是多數名角兒的成功之路。周亞川擅長衰派老生,兼演黑紅二凈,形成了內外行公認的個人風格。
在藝術上,周亞川既學麒派的淋漓奔放,做戲真實;又學京派的字正腔圓,講究韻味,他兼收京派、海派之精華,自成一體。論唱,他天生有一副好嗓子,聲出肺腑、情出肝膽,以情行腔、字正腔圓;論做派,他認為表演應根據不同的年齡、身份、情境塑造人物,表演情感到位、自由奔放,但從不夸張矯飾;念白上,他講究字頭字尾,“彈”“吐”收放,功力精到。
《徐策跑城》是麒派藝術大師周信芳的代表作,也是周亞川擅演劇目之一,但兩人的舞臺處理各有特色。能為薛家雪冤,在周信芳的處理中,徐策的情緒是一種撥云見日的宣泄,但周亞川卻認為,此刻徐策雖然興奮但更為焦急,他急于讓皇上翻案雪冤,所以棄轎不坐、跑步上朝。對同一個人物的把握,在周信芳的處理中痛快超越了焦急,而周亞川的邊沿卻急切大于興奮。對“麒老牌”這部經典之作,周亞川學而不仿,在強化人物‘急切’情感的同時,合理地運用帽翅、髯口、圓場、吊毛、屁股坐子等程式技巧,形成了自己的表演個性。因此,戲曲理論家馬少波稱贊他的表演為“周亞川派”。
邢太軍據《中國新聞周刊》蘇銳、孫叢叢/文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