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創新驅動發展戰略的確立,知識產權保護在我國越發受到關注,甚至每年“兩會”期間都有不少與此有關的提案(議案)。例如,去年“兩會”期間,人大代表宗慶后建議對于商標侵權企業要“罰到它傾家蕩產”;人大代表楊悟建議完善證據規則,解決取證難的問題,加大專利權保護力度。今年“兩會”期間,這兩位代表繼續在與知識產權保護有關的品牌建設和知識產權法院等問題上提出建議。
值得留意的是,今年至少有兩項提案涉及到知識產權案件審理期限的問題。例如,人大代表、格力電器副董事長兼總裁董明珠提到“專利案件審理期限過長”的問題——立案起到判決生效大部分都在兩年以上;人大代表、金龍精密銅管集團董事長李長杰的建議——提高知識產權案件審判的及時性,切實保護創新性企業創新熱情。尤其難能可貴的是,兩位代表不僅僅是指出問題,還對導致該問題的原因作出分析,并給出明確的對策建議,如成立專門法院(法庭)、簡化審理程序、提高審理效率、加大侵權制裁力度等。
可以看出,兩位代表的邏輯在于,知識產權具有生命周期,如不能及時遏制侵權行為,也就不能保護企業的合法權益,進而將影響到企業的創新熱情,創新驅動發展戰略也將大打折扣。這個思路是對的,因為“遲來的正義非正義”。本文也想借此機會,結合知識產權司法審判實務實際,談談與知識產權案件審理期限相關的一些問題。
《民事訴訟法》(2012年修正)第一百四十九條規定,人民法院適用普通程序審理的案件,應當在立案之日起六個月內審結。有特殊情況需要延長的,由本院院長批準,可以延長六個月。還需要延長的,報請上級人民法院批準。第一百七十六條規定,人民法院審理對判決的上訴案件,應當在第二審立案之日起三個月內審結。有特殊情況需要延長的,由本院院長批準。人民法院審理對裁定的上訴案件,應當在第二審立案之日起三十日內作出終審裁定。同時,第二百七十條規定,人民法院審理涉外民事案件的期間,不受本法第一百四十九條、第一百七十六條規定的限制。
也就是說,對于非涉外民事案件(當然包括與知識產權有關的民事案件),法律明確規定了六個月、三個月的審理期限。那為什么還會存在人大代表董明珠提到的“專利案件審理期限過長——立案起到判決生效大部分都在兩年以上”的問題呢(暫且不去質疑該數據的真實性)?司法實踐中,影響案件審理期限的事項至少包括管轄異議、中止審理、技術鑒定(作品比對)、現場勘驗、案件疑難復雜、法院案多人少等。對于這些事項,有些是制度設計帶來的負面效應,如管轄異議制度。也有些是知識產權本身的問題,如中止審理、技術鑒定(作品比對)、現場勘驗、案件疑難復雜等。還有一些是各類案件共同面臨的問題,如法院案多人少等。
首先,司法實踐中,被告提出管轄異議申請已經有異化為一項“訴訟技巧”的趨勢。《民事訴訟法》(2012年修正)第一百二十七條規定,人民法院受理案件后,當事人對管轄權有異議的,應當在提交答辯狀期間提出。人民法院對當事人提出的異議,應當審查。異議成立的,裁定將案件移送有管轄權的人民法院;異議不成立的,裁定駁回。可見,管轄異議是法律賦予當事人的一項訴訟權利(司法實踐中,絕大部分情況下是被告在行使),其本意在于制約原告人為“拉管轄”的做法,但在司法實踐中這項制度卻有異化為一項“訴訟技巧”的趨勢。絕大部分知識產權民事案件中,被告基本上均會在答辯期限內提出管轄異議申請。當然,不能否認有些被告是善意的,且管轄異議的主張也得到法院的支持。但在大部分案件中,被告將管轄異議作為一項“訴訟技巧”,其用意僅僅在于拖延訴訟。更有甚者,被告在其“管轄異議申請”中表達的實質意思是不侵權抗辯,只不過文件命名為“管轄異議申請書”,然而法院為慎重起見卻仍將其視為一項“管轄異議申請”對待。司法實踐中,只有涉及到管轄異議,經過兩審法院終審,在實體程序還未啟動的情況下,時間或許就已過六個月。
其次,知識產權本身的特點也讓其審理花費的時間比其他案件要長。和著作權經創作完成自動產生不同,商標權、專利權的產生需經特定的授權程序,并且獲得授權后還有相應的商標爭議、專利無效制度。因此,在此類侵權案件中,被告一般會向相應的行政管理機關提起商標爭議、專利無效申請,尤其是在專利侵權案件中體現的更為明顯。進而,在此類侵權案件中,就有可能因等待權利穩定,而中止案件審理。例如,筆者就曾經歷數起發明專利侵權系列案件,被告在法定答辯期限內向專利復審委員會提出了專利無效宣告請求審查申請,法院經開庭審理后,覺得原告主張權利保護的專利權穩定性確實不夠,裁定中止審理。經專利復審委員會審查,原告主張權利保護的專利權果然被宣告無效,法院亦維持了專利復審委員會的決定,以致該數起案件以原告撤回起訴的方式結案。可以看出,法院中止審理的做法還是有其合理性。此外,在侵犯專利權、著作權、商業秘密糾紛等案件中,往往存在復雜的技術特征比對、作品內容比對等,甚至可能需要進行現場勘驗等,導致在案件事實查明部分花費較長的審理時間。例如,筆者還曾經歷一起涉及《史記》點校作品的著作權侵權案件,主張權利的作品和被控侵權作品各9本,共18本書,單就作品比對雙方就已花費小半年的時間。更別說,某些案件中可能還存在著復雜的技術問題需送鑒定等,花費時間肯定更長。
第三,知識產權民事案件的審理也面臨著和其他案件相同的問題,即案多人少,法官人手不夠(甚至某些情況下體現為能力不及)等。一方面,知識產權牽涉重大的經濟利益,必然引發糾紛多發,尤其是在某些法律規則不太明朗的領域,如互聯網,不正當競爭、侵權糾紛更是如洪水般涌向法院。另一方面,在案件數量激增的背景下,法官人數并未有相應的增加,且為應對繁重的案件審判壓力,法院在業務培訓、司法調研等方面的時間受到壓縮,必然導致其在應對某些疑難復雜新類型案件時出現“能力不及”的困境。這些因素相互作用,必然影響到案件的審理期限。
當然,盡管存在以上各種影響案件審理期限的客觀因素,但也并不是說只能“坐以待斃”。正如董明珠、李長杰兩位代表在他們的建議中提到的,還是可以考慮簡化審理程序、提高審理效率、加大侵權制裁力度等,進而完善審限管理制度。長遠意義上來講,加大知識產權司法保護力度是一個“釜底抽薪”的策略,只有對侵權行為加大制裁力度,侵權現象必然減少,各種侵犯知識產權的案件數量也將隨之下降,進而法院“案多人少”的矛盾也將緩解。制度完善的角度來講,管轄異議、中止審理等也存在進一步完善的空間,例如,對于名義上為管轄異議,實質上僅為不侵權抗辯的“管轄異議申請書”,可以不將其作為“管轄異議申請”對待;嚴格適用案件中止審理,對于被告提出無效宣告請求審查申請,但根據現有證據可確認其權利有效性的,可不中止案件審理。法院內部審限管理的角度來講,采取切實措施(如業務培訓、司法調研等)提升法官辦案水平,與此同時,嚴格案件審限管理,杜絕隨意扣審限、超審限等情況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