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益生態鏈里,掌握強大社會動員能力的基金會與埋頭干活的一線草根組織之間,向來缺乏平等關系。資助方宣稱是公益“伙伴”,被資助者感覺卻像臨時“伙計”?!靶腋A熊囀录睙o疑又一次捅破了這層窗戶紙,輿論也出現了力挺燈塔、一邊倒的局面。
7月8日,廣州老牌NGO燈塔計劃公開發表了一篇檄文,指責合作伙伴中華社會救助基金會單方面取消雙方合作的一個名為“幸福列車—廣州彩虹之旅”的項目,他們表示,在求助無門的情況下,只能求助于輿論。
在公益生態鏈里,掌握強大社會動員能力的基金會與埋頭干活的一線草根組織之間,向來缺乏平等關系。資助方宣稱是公益“伙伴”,被資助者感覺卻像臨時“伙計”?!靶腋A熊囀录睙o疑又一次捅破了這層窗戶紙,輿論也出現了力挺“燈塔”的局面。
面對硝煙彌漫的輿論戰,有著官辦背景的中華社會救助基金會表現出了經驗不足的一面。其先以“不可控因素”為由進行搪塞。在層層苦逼之下,才最終托出了“項目官員離職”的實情。不過,對于這種解釋,圍觀者并不買賬。
扯不清的矛盾
在“幸福列車事件”持續發酵之際,另一樁去年底的類似公案也被翻了出來—成都高新區益眾社區發展中心(以下簡稱“益眾社區”)與中國社會組織災害應對平臺(以下簡稱“中社平臺”)之間因項目申請引發的糾葛。
中社平臺是去年雅安4·20地震之后新成立的一家第三方公益平臺。這家針對雅安災區重建的公益平臺,由北京師范大學、南都基金會、成都公益組織4·20聯合救援行動、中國紅十字會四家聯合發起成立。而中國紅十字會是目前唯一出資購買N G O在雅安開展項目的組織。益眾社區則是一家關注社區發展的服務機構。
這一次資助方與合作小伙伴的不愉快,主要發生在去年11月11日?!澳翘焓枪夤鞴?,我印象非常深”,益眾社區執行主任倪凱志回憶,正是這一天,他們原本以為已經“被通過”的“鄉村電子商務支持雅安42村災后生計發展項目”會在這一天簽合同,因為臨時有事,倪凱志讓項目經理李永東帶了機構公章,興沖沖來到雅安中社平臺。結果,被通知前來簽約的11個涉及雅安重建NGO項目中,最后唯有益眾社區的沒簽成約?!霸陧椖亢炇鹎?,提出項目的諸多不足而進行片面否定,這體現的不是謹慎,而是權力的傲慢”,在隨后12月3日倪凱志向中社平臺相關方面發出的聲明中,倪如此表述,氣憤不言而喻。
但是全程參與這一事件的中社平臺四川站副主任傅強對此有著完全不同的說法:之所以在簽約前的溝通會當天沒能達成共識,是因為中社平臺在詳細了解項目情況時,認為該項目所涉及的三塊業務中,建鄉村合作社、發展鄉村旅游這兩塊都沒問題,就是第三塊建電子商務平臺,中社平臺有不同看法。
“這就是一個電商平臺,跟公益有怎樣的關系呢?如果想幫助災區賣農產品,淘寶、四川名優農產品網都可以賣,為何要自建一個電商平臺呢?”傅強稱,當時代表益眾前來溝通的項目經理李永東無法說清楚。
記者查看了益眾社區的項目計劃書,其中涉及項目的開發、考核等內容,確實沒有盈利后利潤的分配和歸屬問題。
缺乏行業規則是痛點
在接受中國財富記者采訪時,中社平臺四川站副主任傅強認為,雙方因項目而產生的問題,主要還在于溝通沒有達成共識導致。
“NGO小伙伴們呼吁要有契約精神,這一點我們也非常贊同,但契約精神是相互的,不能拿手電筒只照一邊,只要求對方?!睍r隔半年,尤其在發生燈塔計劃“炮轟”基金會后,傅強也試著從行業角度再談此事。在傅強看來,合作雙方發生不愉快的原因很多,但最重要的一點在于公益行業沒有形成統一規則。
力挺燈塔計劃的中山大學公益慈善研究院院長朱健剛也提出了類似的觀點,“公益圈普遍存在著‘大佬現象’,大牌機構對草根NGO的不尊重已經是一種習慣?!彼寡宰约阂灿羞^類似經歷,明明事先談好的事情,對方說取消就取消。“這種情況不是中華社會救助基金會本身存在的,而是整個公益圈還沒有走向市場化,沒有建立起行業規則或倫理準則,遠遠不能跟市場經濟相適應?!?/p>
作為專業人士,廣東諾臣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鄭子殷亦強調“合同精神”的重要性。鄭子殷曾在翻閱了“幸福列車”糾紛雙方簽署的合作協議后說,“協議并沒有明確約定公益項目具體內容,其次沒有費用預算;再者無約定解除條件。兩個違約責任都是燈塔計劃,沒有針對甲方違約的條款?!币苍S,正是這些法律技術層面的缺失,才讓燈塔計劃陷入被動,不得不求助輿論,放手一搏。
勇敢對基金會大佬說“不”!
不過,細數近年來合作雙方發生糾紛的案例會發現,草根公益組織面對糾紛時的自身態度也在發生著變化。
2012年11月,在廣州召開的“第四屆中國非公募基金會發展論壇年會”上,青海格?;ń逃戎鷷ê喎Q“格?;ā保├硎麻L洪波女士,曾圍繞“財勁其用”的論壇主題,作了題為《我們的期望》的快閃發言,其中有不少言論被認為是在“炮轟”基金會。比如“我們不是為基金會服務的,不是為了做項目而做項目”,比如“基金會認為草根組織不專業,難道基金會就敢說自己一定專業嗎?”事后,洪波又將文章實名發到了網上,并稱:“講這些話需要勇氣?!?/p>
公益組織登記注冊放開后,過去民間機構的難言之隱,越來越公開地被披露出來。哪怕涉及一些經濟利益,也開始有越來越多的人愿意走到陽光下。而環保機構禾鄰社與萬科公益基金會的知識版權糾紛,最終甚至演變成了一場曠日持久的官司,更是開了一個草根組織維權的先河。
談到如何與基金會開展合作,格?;ǜ崩硎麻L戴瑋強調:“談合作時,首先就要明確這樣一個合作基礎—我們才是項目的主導者。出資方有一些建議,我們當然也可以兼顧,但如果出資方不能接受合作的基本立場,我們就會不合作?!倍裆;ㄖ杂羞@樣的底氣,很大程度上也依賴于自身的財務獨立。在接受南都記者采訪時,格桑花副理事長戴瑋透露:“在格桑花內部,小額公眾籌款一直超過70%,來自基金會的資助基本不超過20%。這意味著通過與基金會談項目獲得資金,一直不是我們籌款的重點,所以我們時刻抱著合作不成的態度。”
然而,對于大部分草根組織而言,基金會依然是其主要的“衣食父母”。說基金會主導了公益行業的發展方向也不為過。于是,在談論如何建立NGO與資助方的良性互動時,也有人將主要矛頭指向了基金會本身,其單一績效主義考核取向,是不少草根組織的心頭痛。
“不是說績效主義不重要。”創綠中心的研究員陳冀俍說,“但如果資助方太過于糾結單個項目的短期項目評估,第一可能成本太高,第二容易讓人過于糾結眼前的問題而喪失了大的圖景。據說美國硅谷新貴的資助方式也比較強調量化評估。但是美國一些傳統家族基金會的資助就會有更多價值方面的導向,這種類型的資助會較少計較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支持別人堅持做雙方認為正確的事。不是說不關注問題,而是在一個更大的框架內來識別和理解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