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5月,加州學生埃利奧特·羅杰持槍殺死了六名加州大學圣巴巴拉分校學生。事后,輿論試圖從各種角度分析他濫殺無辜的原因。我看到的一種解釋是,羅杰和很多年輕人一樣,被現代傳媒洗腦了。兇手的父親是電影《饑餓游戲》的助理導演之一,而《饑餓游戲》之類電影所代表的流行文化,讓人們對年輕人之間的暴力和殘殺習以為常。大家對一些傳統(tǒng)的禁忌(比如殺人)感到不在乎了,就好比中國一些有頭有臉的人也能面不改色地說起“殺人游戲”一樣。這個“洗腦說”雖充滿爭議,我倒覺得它也是合理的解釋之一。在殺人前的視頻里,兇手說到他的養(yǎng)尊處優(yōu),他穿好衣,開寶馬,卻得不到女孩喜歡,仍然是“處男”,他倍感不公。可是為什么物質上的豐盛就一定能讓一個人四處受歡迎,讓女孩投懷送抱?這個標準是從哪里來的?有錢有名就有人前呼后擁,這觀念確實是流行文化灌輸的。
每當這類悲劇事件發(fā)生時,我們知道多方面因素在起作用。例如,槍支泛濫是加州處男殺手大開殺戒的原因之一。光背少年的施虐,有家人缺少管教和教育機會欠缺的因素。僅僅歸咎于一個因素不公平,可是放過任何一個成因也很危險。事關人命和社會安全,任何造成社會不安的因素都要認真對待。我這里不是要僅僅把“流行文化”單列出來當靶子,但流行文化最讓人不安的地方,是它不惜代價地向青少年灌輸何為“酷”,它讓青少年寧可走邪路去扮酷,也不愿走正路默默無聞。
這樣的“酷”,多半來自拙劣模仿,缺乏創(chuàng)造性和想像力。電影的導演,初衷或許是通過反社會行為揭露社會問題,而不能正確分辨的青少年卻只領受到反社會行為的“酷”。就好比過去英語考試中屢屢出現改錯題,本來目的是讓學習者辨別錯誤,結果學習者可能因為對錯誤接觸過多,反而在未來的實際應用中把錯誤的說法接受為正確說法。這就是為什么后來改錯題逐漸被取消的緣故。
看到這些欺凌他人的少年,我很反感,也覺得他們可悲。他們雖墮落而有害,卻一樣迷惘、郁悶、空虛—從這些方面看他們又很可憐。他們如果不是大腦一片空白,何至于從三流電影里學這些招式和話語?漢娜·阿倫特評價納粹頭子艾希曼,說艾希曼不加思考地服從命令,他的問題是“平庸之惡”。我想套用她的說法,說這些青少年所追逐的酷,是平庸之酷。從電影鏡頭里學來一招兩式,加害他人,這種“酷”淺薄、愚蠢、錯誤。拍攝這樣的視頻傳到網上走紅也不“牛×”。它只能引起憤怒和厭惡,并最終給自己帶來牢獄的懲罰。他們所追逐的酷也慢慢被人鄙視。越來越多的人發(fā)現,而今好多小混混手上刺著“忍”字刺青,一出口都是臟話,其實他們大多內心極其惶恐,他們也是可憐的人。真正的流氓,倒是滿嘴文化,跟你說國學儒家了。
青少年急于界定自己的身份,想在人群中脫穎而出,得到他人的認可、歡迎、羨慕,本無可厚非,但需有合理引導。這需要家長、教育者關注教育,唯有教育能夠讓人頭腦復雜起來,有批判性思維的眼光和辨別能力,不人云亦云,不會跟著酷文化的暗示隨波逐流。這也需要幫助青少年尋找真正可效仿的榜樣。
最近我們附近一所中學給學生指派閱讀神經外科醫(yī)生本杰明·卡森的傳記。我發(fā)現樹立這樣的榜樣很有可信度,效果也不錯。在我們這個城區(qū)的學校,也存在不少問題少年和古惑仔。卡森醫(yī)生青少年時期和他們一樣,有不少惡習和性格問題,后來刻意扭轉了這個趨向,成長為世界一流的腦科醫(yī)生。這樣的課外閱讀,展現什么是真正的“酷”。中國的模范也不少,不過當初樹典型時,沒有突出他們曾經的問題和掙扎,而讓他們以高大全的形象出現,在青少年中缺乏可信度。這種模范,不需要政府機構來創(chuàng)造,教育機構多選擇一些合適的閱讀材料,效果會更好。
我希望出現一種新的文化,讓青少年以正面的行為為酷,為榮。酷是有能力去關愛他人,而不是虐待。酷是沒事的時候去做些志愿工作讓周遭社會更好,而不是在自己的怯懦中找一個更弱的人去欺負。酷是迎難而上,把成績搞好,不是自暴自棄,或是選擇輟學。酷是選擇一個夢想,并想方設法去實現它,而不是因為環(huán)境的原因選擇沉淪。